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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寒風迎面撲來,刺得臉頰生疼,卻讓翻湧的思緒稍稍沉定。
她沿著熟稔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集市本在另一頭,腳步卻不由自主朝人少清淨的河邊去。
不能讓她看出來。
沈歡顏在心底默念,才剛相守,才得她這般珍重的回應,怎能先露怯,怎敢讓她失望?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逼退眼底濕意,挺直脊背。
冬日河面泛著灰蒙蒙的冷光,寒風卷著細碎雪沫,砭人肌骨。
沈歡顏不覺走到河邊亭畔,視線卻被亭中一對道別男女牢牢牽住。
女子著一身素雅棉袍,指尖死死攥著柄擋雪的油紙傘,傘面是褪盡的青。
男子裹著厚重棉長衫,面容愁苦,對著女子低聲絮語,字句被寒風揉碎,只剩滿溢的沉重。
兩人隔一步之距,卻似橫亙著千溝萬壑。
末了,男子狠下心轉身,步履蹣跚隱入河堤盡頭。
亭中只剩女子,獨自撐傘立在風雪裡,望著愛人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單薄背影在蒼茫天地間愈顯孤寂,雪花落滿傘面與肩頭,她竟渾然不覺。
沈歡顏的心,悶得發緊。
眼前這浸滿痛惜的離別圖景,將她心底隱秘恐懼驟然放大具象,寒意順著血脈蔓延四肢。
若她與梓桐,也走到不得不分開的那一日……
念頭剛起,尖銳的窒息感便扼住喉嚨。
她不敢想葉梓桐從生命裡消失的模樣,那絕不止眼前女子這般靜默的哀傷。
她定會瘋魔。
這認知清晰得可怖,讓她瞬間手腳冰涼,寒意比河邊風雪更刺骨。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深想,仿佛多停留一瞬,噩夢便會成真。
沈歡顏用力閉了閉眼,她強行抽離那對情侶的悲戚氛圍,掙脫自身可怕的聯想。
不能再看,不能再想。
她近乎狼狽地轉身,腳步雖微亂,卻異常堅定地離開河邊,朝著與傷懷亭榭相反的方向,人聲鼎沸滿是煙火氣的集市走去。
寒風未歇,卻似吹散幾分心頭陰霾。
沈歡顏雙手深深插進大衣口袋,思緒被強行拉回現實:
梓桐還病著,需補養身子,需她照料。
這才是此刻緊要的事。
她加快腳步,匯入集市熙攘人流。
沈歡顏接著深吸一口氣,她在攤販前駐足,挑揀新鮮的食材,心裡盤算著給葉梓桐燉一鍋清淡滋補的湯水。
行動,原是抵禦恐懼最好的良方。
至少此刻,她還能為心上人做一餐飯,守一方暖巢。
至於那未卜的分別,她用力搖頭,將其死死壓進心底的角落。
第81章 坦徹心扉
沈歡顏提著一竹籃裹著薄霜的鮮嫩蔬菜,連帶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回到家中,剛掩上門,便聽見陽台傳來動靜。
她探頭望去,只見葉梓桐裹著睡衣,沐在冬日稀薄的暖陽裡舒展身子,正緩緩做著幾套軍訓營學來的簡易體操。
原是用來活動筋骨,助恢復的,先慢緩轉頸繞肩,再舒展擴胸,接著輕緩體側屈,末了是柔和的原地高抬腿。
她臉色較清晨亮堂了不少,唯有鼻尖還泛著點淺紅。
聽見關門聲,葉梓桐當即收了動作,轉身快步迎上來,自然地伸手去接菜籃:“回來了?給我吧。”
沈歡顏卻沒松手,眉尖微蹙望著她:“怎麽起來了?不是讓你好好躺著歇著嗎?”
語氣裡的關切藏都藏不住。
葉梓桐接過籃子擱在一旁矮櫃上,活動了下手臂,笑答:“睡了一覺,又喝了你煮的神仙湯,舒服多了。總躺著骨頭都僵了,頭也發沉,起來動一動反倒暢快些。”
沈歡顏將信將疑,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她跟前,抬手用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又覆上自己的額角比對。
觸感溫涼,果然退了燒。
懸了許久的心總算落回實處,她長舒口氣:“總算不燒了,看來發發汗是管用的。”
仍不放心,催著她:“剛好些別大意,快去多添件衣裳,陽台有風,別再著涼。我這就去做飯。”
葉梓桐卻順勢往前靠了靠,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
她下巴抵在沈歡顏肩頭,摻了點撒嬌的意味:“我真沒事了。你看,都能幫你提菜了。讓我幫你洗菜吧?一個人待著也悶。”
沈歡顏被她抱得心頭一軟,可念及她病體剛愈,還是耐著性子勸:“快松開些。說好我照顧你,乖乖去坐著歇著,或是看看報紙,飯很快就好。”
說著,抬手用手肘輕輕推了推身後黏著的人。
葉梓桐懂她的堅持,知是真心疼自己,才戀戀不舍松了手。
葉梓桐指尖卻還勾著她的衣角,眼尾泛紅地望著她,滿是期許:“那好吧。我坐廚房門口陪著你行不行?保證不添亂。”
沈歡顏瞧著她這般難得示弱的黏人模樣,又好笑又心軟,終究點了頭:“行,搬張凳子坐遠些,別湊著油煙。”
說罷,轉身提過菜籃,腳步輕快地進了廚房,著手備這頓遲來的病號餐。
葉梓桐果然乖乖搬了張小凳,坐在廚房門框邊,安安靜靜望著她的背影。
葉梓桐難得這般沉靜,目光灼灼。
看她洗淨青菜,將五花肉切得勻薄齊整,又抬手拍碎老薑、剝淨蒜瓣……
沈歡顏的側臉,微抿的唇線,偶爾因思忖輕蹙的眉尖,都落進了她眼裡。
沈歡顏本一心備菜,卻漸漸被身後那道過盛的暖意灼得心慌。
切土豆絲時稍一分神,刀鋒偏斜,險些擦過指尖。
“小心!”葉梓桐始終留意著她,見狀立刻起身,兩步跨至身旁,眼疾手快扣住她握刀的手腕,穩穩將刀抽離。
她貼得極近,帶著退燒後未散的淺暖氣息,摻著幾分後怕:“你看你,沒我在旁看著就是不行。早說讓我搭把手。”
沈歡顏被她驟然的靠近與覆在腕上的溫熱燙得臉頰微熱,望著案板上險些遭殃的指尖,亦心有余悸。
穩了穩心神,念及她病體初愈,終是折中提議:“菜快切完了,你幫我遞旁邊備好的菜和小料就好,炒菜我來,油煙重,別湊太近。”
這般安排合情合理,葉梓桐欣然應下。
廚房裡頓時漾開一派溫煦和諧。
沈歡顏立在灶台前,掌杓控火,葉梓桐守在側旁當起得力副手,要蔥花遞蔥花,要薑片送薑片,需調味料便奉上小瓷碟。
兩人間幾乎無需言語,一個眼神交匯,一個細微動作,便已心領神會。
片刻後,一葷一素一湯齊備。
兩人前後端菜上桌,沈歡顏落座,望著對面臉色雖仍泛白,精神卻已爽朗的葉梓桐。
她輕舒口氣,語含欣慰:“這病來得急,去得倒不算慢,總算……”
話音未絕,似是故意拆台,葉梓桐忽然鼻間發癢,毫無預兆連打兩個響亮噴嚏,震得自己都輕晃了晃。
沈歡顏將到嘴邊的好轉二字生生咽下,又氣又笑,夾了滿滿一筷青菜放進她碗裡。
她嗔道:“剛見好就大意,傷風最忌反覆。乖乖多吃菜,好好養著,聽見沒?”
葉梓桐揉了揉發癢的鼻尖,望著碗裡堆起的青菜,再抬眼撞見沈歡顏故作嚴肅卻滿眼關切的模樣,立刻換上乖巧神態。
她俏皮吐了吐舌尖,拖長語調應道:“遵命,我的沈小姐。”
燈光暖柔,飯菜熱氣嫋嫋,兩人相視而笑。
飯後兩人蜷在沙發裡,葉梓桐病愈初緩,仍帶著幾分慵懶倦意。
沈歡顏終究放心不下,起身去了廚房,片刻後端來一隻小巧瓷碗,碗中深褐藥湯冒著熱氣,濃重的草藥香漫開來。
“來,再把這個喝了。”沈歡顏將碗遞到她面前,輕聲道。
“是藥鋪抓的驅寒清內熱的方子,加了金銀花、連翹和板藍根,能把病根清得乾淨些。”
葉梓桐接碗湊鼻輕嗅,當即皺起眉,苦著臉嘟囔:“歡顏,我聞著就苦得厲害……”
沈歡顏被她這副孩子氣的模樣逗笑,從口袋裡變戲法似的摸出個油紙小包。
她拆開時露出發亮的晶瑩冰糖:“早知道你怕苦,特意備了這個。快喝,喝完就給你含糖。”
葉梓桐望著冰糖,又對上沈歡顏含笑的眼,終是捏緊鼻子屏住呼吸,仰頭將溫熱藥湯一飲而盡。
苦澀瞬間漫遍舌尖,她整張臉擰成一團,忙把空碗塞回去,伸手急聲要:“糖……”
沈歡顏笑著遞過一顆冰糖,葉梓桐含進嘴裡,清甜緩緩衝淡苦味,這才松了口氣。
她含糊抱怨:“這藥也太苦了……”
說話時她微微仰頭,似是撒嬌抱怨,又似在尋安慰,唇瓣無意識輕動。
沈歡顏正俯身收碗,兩人距離極近,葉梓桐溫暖的氣息隨即輕輕拂過她的下頜。
空氣忽然變得黏膩繾綣,滿是微妙的繾綣。
沈歡顏動作頓住,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微張的唇瓣上,唇角還沾著一絲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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