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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梓桐如融入夜色的影子,從倉庫悄然潛出後並未貿然遠行。
憑借過往訓練與清晰記憶,她在途經的特定點位,潮濕牆根磚縫、廢棄木箱指定棱角、電線杆底部背光處。
葉梓桐則是用特製遇水即化、不留長期痕跡的滑石條,飛快畫出海東青組織的特殊暗號:刻痕搭配形似海鷗展翅的簡筆圖案。
刻痕方向代表安全,圖案細節暗含日期偏移與尋求聯絡的指令,這是津港海東青內部最高等級緊急呼叫信號,僅核心成員可解讀。
她謹慎迂回,朝著與小胖等人預先約定的幾處備用電車軌道檢修口潛行,檢修口位於法租界邊緣,人跡罕至,且有複雜管道便於隱藏觀察。
其中一處檢修口生鏽鐵架內側,她終尋得回應。
紅色粉筆勾勒的扭曲錨狀符號,旁側綴著幾處不起眼刻點,紅色粉筆代表緊急卻安全,這正是小胖的回復。
意為安全,可至老閘橋南側廢棄福音堂匯合。
葉梓桐心中稍定,即刻趕往指定地點。
老閘橋南側的廢棄福音堂因部分坍塌、傳聞不潔,平日連乞丐都鮮有涉足,實屬絕佳臨時藏身點。
她在破敗祭壇後找到戒備森嚴的小胖,兩人迅速對完暗語,確認彼此安全。
“桐姐!”小胖壓低嗓音,難掩激動。
“我們都沒事!是瓊英女士,她不知通過什麽渠道得知我們暴露,在我們從旅館撤離後不久,就派上海的同志找到我們,把我們轉移到了這裡。”
他語速急促地說道:“瓊英同志安排得周密,這裡備有食物和水,她已帶著老正興大部分骨乾安全轉移,只是暫時切斷了多數明線聯絡。我們正想通過備用死信箱聯絡你們,沒想到你先找來了。”
小胖臉上露慶幸之色道:“瀾姐怎麽樣?你們還好嗎?”
葉梓桐得知同志們安然無恙,瓊英女士也已脫險並布下後手。
她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大半:“姐姐受了點傷,暫無大礙,我們待在相對安全的地方,你們沒事就好。”
她語速飛快:“眼下全城戒嚴,陸路不通,我們正琢磨從水路離開,你們先在此隱蔽,沒我的信號絕不能擅自行動、嘗試聯系,免得暴露。”
“明白!”小胖鄭重應聲。
“我們守在這裡等消息,桐姐萬事小心。”
簡短高效的溝通後,葉梓桐不再停留,如來時般悄無聲息融入夜色。
她需盡快將好消息告知焦灼等待的姐姐,商議下一步水路撤離計劃。
與小胖匯合、知曉同志們安然無恙後,葉梓桐心下稍安,可念及姐姐傷勢,不敢多耽擱,當即籌備返回倉庫。
但想到葉清瀾體內毒素未清,身子虛弱,單靠休養難快速恢復,尤其明日或許還要經歷水路顛簸,她終究放心不下。
葉梓桐暗下決心:“必須弄到藥,哪怕冒險也要試一次。”
她辨明方向,朝著記憶中海格路一帶趕去,那裡有幾家兼營西藥的中藥鋪,稱作中西藥房,或許能尋到所需藥品。
她壓低帽簷,再度融入夜色,刻意避開主街,專挑背光裡弄穿行。
行至一家名為濟世堂的藥房後門,觀察片刻確認無異常,才迅速閃身而入。
店內燈光昏暗,坐堂老郎中早已歇息,只剩一名小夥計值守。
葉梓桐壓低聲音,用帶著幾分急切的本地方言,描述家姐誤食不潔之物後嘔吐、體虛、四肢麻木的症狀。
她隱去中毒實情,懇請購買甘草、綠豆粉、金銀花等解毒、清熱、扶正固本的藥材。
葉梓桐接著還特意詢問是否有注射用抗毒素血清或強心針劑。
注解:1928年這類生物製劑,僅在上海等大城市的西醫院或大型藥房有少量應用,格外昂貴稀缺。
小夥計見她神色焦灼、言辭篤定,加之葉梓桐出手闊綽,便從櫃台深處取出些許藥材。
他又謹慎拿出一小盒標有英文的注射用血清,仔細用油紙包好遞她。
葉梓桐匆匆付了高價藥資,將藥包緊緊揣進懷中,不敢久留,即刻轉身離開。
可就在她繞路往倉庫趕時,卻察覺街面氣氛異樣,幾處街口赫然貼著墨跡未乾的通緝告示。
上面清晰繪著葉清瀾、葉梓桐及小胖、阿狸等地下黨同志的畫像,雖略有失真,特征卻十分明顯。
告示由日本憲兵隊與上海國民黨巡捕房聯合簽發,措辭嚴厲,懸賞捉拿□□要犯。
葉梓桐心頭一凜,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模仿本地婦人的步態與口音,與一隊盤查行人的巡捕擦肩而過,有驚無險避開搜查。
正當她暗自慶幸,打算加快腳步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旁邊另一張新貼的告示,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那張告示上,除了她們幾人,竟還有沈歡顏的畫像。
下方文字赫然寫著:“該女子沈歡顏,疑與□□要犯勾結,協助其逃脫,現予以緝拿,收押巡捕房候審……”
沈歡顏被抓了?
葉梓桐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心臟驟然縮緊。
是因在旅館幫她們引開日軍,還是弄堂裡舍身相救時被眼線認出?
無論緣由,沈歡顏皆是因幫她們,才身陷囹圄。
“該死!”葉梓桐幾乎咬碎銀牙,低罵出聲,緊緊攥著懷中藥包,指甲險些嵌進掌心。
姐姐亟待救治,沈歡顏卻在巡捕房受苦,甚至可能面臨嚴刑拷打。
救姐姐,刻不容緩。
救沈歡顏,義不容辭。
兩邊皆是險境,她該如何抉擇?
夜色深沉,冰冷寒意裹住周身,前路似布滿更凶險的荊棘。
她必須立刻回去,把藥帶給姐姐,同時,也要想辦法救出沈歡顏。
這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火般在她心中燎原。
第62章 驚夢難安
懷揣著來之不易的藥品,也壓著沈歡顏被捕的沉重消息,葉梓桐強迫自己沉下心來。
她必須盡快趕回倉庫,姐姐急需藥物治傷,沈歡顏的處境更是刻不容緩。
她沒再走沈念安此前帶她們走過的主弄堂,憑著軍校嚴苛訓練打磨出的過人記憶力與方向感,選了條更隱蔽快捷的路徑。
穿過兩戶人家後院的夾縫,再翻過一道低矮殘破的防火牆,是條鮮有人知的斷頭胡同。
這條路地圖上幾乎不標注,唯有常年扎根此地的底層民眾,或是她這般受過特殊訓練的人會加以利用,能省下近一半繞路時間。
她如夜行狸貓般,悄無聲息穿梭在狹窄巷道的陰影裡,避開所有可能的光源與人聲,終是有驚無險抵達那扇倉庫門前。
倉庫周遭死寂一片,連先前偶爾響起的犬吠都沒了蹤跡,靜得令人心慌。
葉梓桐心頭一緊,擔憂姐姐獨自留守生變,沒貿然敲門。
依照地下工作紀律貼近門縫,側耳細聽內裡動靜,一片死寂。
她穩了穩心神,屈起手指,叩響門板:“咚咚咚……”
門內立刻傳來衣物摩擦聲,緊接著是葉清瀾刻意壓低的嗓音。
她警惕的問道:“誰?”
聲音透過門板,顯得沉悶模糊。
為保萬無一失,防著敵人偽裝或脅迫,葉梓桐沒直接應答,將嘴唇貼緊門縫,用氣音輕哼起一段唯有姐妹二人知曉的旋律。
源自童年記憶的江南童謠《茉莉花》變調,其中幾個音節的起伏,是她們兒時玩耍時定下的暗號。
門內沉默片刻,似在仔細分辨。
隨即,門後傳來輕微挪動物件的聲響,伴著鎖舌輕撥的“哢噠”聲,門被推開一道縫隙。
葉清瀾蒼白帶警惕的臉龐露在後面,見門外確是妹妹,周遭也無異常,才徹底松了口氣。
她迅速將葉梓桐拉進門內,又飛快關門落鎖,重新用雜物抵牢。
“姐,你怎麽樣?”葉梓桐一進門便急切扶住姐姐,觸到她手臂傳來的虛軟,連忙從懷裡掏出藥包。
“藥弄到了,快先用上!”
葉清瀾望著妹妹額角的汗珠,眼底未褪的驚悸藏不住,知她此行定是歷經凶險,心中又暖又澀。
她接過藥包,卻沒急著處理自身傷勢,目光敏銳鎖住葉梓桐的眼睛:“外面情況如何?你是不是還遇上了別的事?”
葉梓桐對上姐姐關切的目光,念及沈歡顏的處境,心口一沉,明白瞞不住,也需盡快商議對策。
她扶姐姐坐下,一邊備著藥品,一邊沉聲道:“姐,藥拿到了,同志們暫時安全。但沈歡顏為了幫我們,被巡捕房抓走了。”
倉庫裡,剛因重逢緩和些許的氣氛,瞬間再度凝重。
煤油燈搖曳著微弱光暈,葉梓桐一邊飛快且細致地為姐姐葉清瀾處理傷口、塗抹藥劑,一邊語速急促地低聲稟報外頭的嚴峻局勢。
她掏出清熱解毒的中藥與那盒珍貴的注射劑時,葉清瀾順勢伸出手臂。
燈光下,她手背上因倉促拔針留下的青紫色針孔的周遭泛著大片淤青,清晰刺目,看得葉梓桐心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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