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頁
宋醫生被死死按住,臉上還沾著石灰。
他抬起頭,眼中毫無畏懼,只有刻骨的仇恨,咬牙一字一頓地說:“我爹娘就是被你們日本人的炸彈炸死的!我宋濟民就算死,也絕不可能幫你們這些畜生!”
他的話語如同最後的呐喊,在混亂的走廊裡回蕩。
“走!”葉清瀾強忍著身體的虛弱低喝一聲。
葉梓桐和其他同志們不再猶豫,借著宋醫生用生命換來的短暫混亂,沿著預先偵查好的撤離路線,撞開走廊盡頭的窗戶。
葉梓桐攙扶著葉清瀾,帶著阿狸、小胖等幾名同志從旅館窗戶滑下,落入下方狹窄濕滑的弄堂。
她們腳步還未站穩,便發現處境遠比預想的凶險。
弄堂前後出口,已被聞訊趕來的日本兵死死堵住!
這個時候呵斥聲、砸門聲與街坊鄰居驚恐的哭喊聲交織在一起。
日軍正在逐戶盤問、大肆搜查,眼看就要逼近她們藏身的區域。
強行突圍無異於自投羅網。
葉清瀾當機立斷,打了個手勢,眾人立刻收住腳步,緊貼著潮濕的牆壁,隱入一處堆放雜物的凹陷陰影裡。
她屏住呼吸飛速思索:或許能從側方或借複雜巷道另尋逃脫路徑。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現了,沈歡顏。
她顯然在旅館房間目睹了最初的混亂,一路尾隨,或是預判了她們的撤離方向。
她的目光先快速掃過被葉梓桐小心翼翼攙扶著的葉清瀾,看到葉梓桐對這個女人毫不掩飾的關切。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懷疑湧上心頭:
難道葉梓桐一再拒絕自己,竟是因為她?
這股醋意讓她的話語帶著刺,卻又藏不住擔憂。
她盯著葉梓桐,語氣發衝:“葉梓桐!我去引開他們!他們的目標明明是你們!”
言下之意,她的身份尚未完全暴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葉梓桐深知此舉九死一生,但眼下這是打破僵局的唯一辦法。
她重重點頭,眼神複雜:“小心。”
葉清瀾雖對沈歡顏突如其來的援手,以及她看自己和妹妹的古怪眼神略感詫異。
形勢逼人,她立刻壓下疑惑,誠懇道:“沈小姐,多謝!”
沈歡顏卻只是搖頭,視線黏在葉梓桐身上,帶著幾分賭氣開口道:“葉梓桐,你記好,這次,你又欠我一次人情!”
她就是要讓葉梓桐一次次記住自己,讓自己在她生命裡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
話音落,沈歡顏深深看了葉梓桐一眼,猛地轉身,毫不猶豫地朝著弄堂另一端日本兵聚集的方向跑去。
她邊跑邊用日語故意高聲喊叫,瞬間吸引了大部分日軍的注意力。
葉梓桐望著沈歡顏決然離去的背影。
那雙向來帶著傲氣的眸子,此刻竟為自己甘願涉險,心中某根弦被狠狠觸動。
葉梓桐的眼神裡此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不舍……
“梓桐!快走!”葉清瀾敏銳捕捉到妹妹這一閃而逝的異常。
那絕非對戰友或恩人的單純感激,其中的複雜情愫讓她心頭一震,暗忖:這眼神不像普通友情,反倒有些曖昧?
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葉清瀾接著用力推了妹妹一把,將她從短暫的失神中喚醒。
葉梓桐猛地回神,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
她最後望了一眼沈歡顏消失的方向,咬牙道:“走!”
趁著日軍被沈歡顏成功引開的短暫空隙,葉清瀾、葉梓桐帶領幾名地下黨同志,如暗夜中的狸貓般。
她們沿著預設的備用路線,迅速悄無聲息地撤離了這片險地。
葉家姐妹帶著驚魂未定的阿狸、小胖等同志,如掙脫羅網的飛鳥,迅速逃離了那片危機四伏的弄堂。
確認暫時甩掉追兵後,眾人藏身於一處廢棄倉庫的角落,急促地喘息著。
“上海不能待了!”葉清瀾率先開口。
“我們的行蹤徹底暴露,上島千鶴子必然已經警覺,甚至可能已推斷出我們的部分身份。再留下去,無異於坐以待斃。”
眾人神色凝重地點頭。
立刻離開上海、返回津港根據地,是當前唯一的選擇。
她們當機立斷,朝著上海火車站方向潛行。
可還未靠近站前廣場,遠遠望去,心頭便瞬間沉了下去。
火車站入口處增派了大量日軍崗哨和偽警察,正對每一位進站旅客進行極其嚴格的盤查與搜身,氣氛肅殺,遠比她們來時森嚴數倍。
“看來這條路走不通了。”葉梓桐壓低聲音,眉頭緊鎖。
日軍反應如此之快,顯然是要甕中捉鱉,封鎖她們最可能選擇的陸路通道。
眼下,唯一的希望只剩下組織。
葉清瀾深吸一口氣,果斷道:“為今之計,只能再冒險聯系瓊英同志!她是我們在上海的最高負責人,一定有其他備用撤離渠道。”
盡管再次返回聯絡點風險極高,但已別無選擇。
“我和梓桐去老正興菜館。阿狸,你帶其他同志分散隱蔽在這附近,保持警戒,注意信號。如果我們一小時內沒有出來,或是發出危險信號,你們立刻自行設法撤離,務必想辦法回津港報信!”葉清瀾迅速下達指令,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其余幾位同志深知形勢嚴峻,點頭領命。
葉清瀾和葉梓桐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著,盡量掩飾身上的狼狽,互相攙扶著。
她們朝著老正興菜館的方向迂回前行。
步步都小心翼翼,警惕著街面上任何可疑的目光。
她們不知道老菜館是否已被監視,也不知道瓊英同志是否安全。
這一次折返,無異於刀尖起舞,但為了那一線生機,她們必須賭這一把。
第59章 滬上潛行
姐妹兩人迅速意識到直接返回老正興已無可能,葉清瀾與葉梓桐並未慌亂。
她們迅速在附近尋得一家估衣鋪,閃身而入。
片刻後再度現身時,兩人模樣已煥然一新。
葉清瀾換上一身略顯俗氣的印花旗袍,外罩羊毛坎肩。
葉梓桐則身著一套不合身的男式西裝,頭戴鴨舌帽,臉上刻意抹了些油灰,扮作跟著姐姐跑單幫的小夥計。
這般油頭粉面的偽裝,隻為最大限度混淆可能潛藏的日偽眼線。
二人小心翼翼地迂回靠近老正興菜館所在區域,遠遠便見菜館門口已拉起警戒線,數名日本兵與偽警察持槍佇立。
他們嚴禁任何人靠近,周邊還有便衣特務遊弋穿梭,當真是圍得水泄不通。
葉清瀾見狀心頭一緊,下意識攥緊拳頭,低聲道:“糟了,這怕是要連累瓊英同志她們了……”
葉梓桐同樣心驚,卻強自鎮定安撫:“姐,別太擔心。瓊英同志她們能在上海立足多年,根基深厚,必然有著完善的預警與撤離機制,不會這麽輕易落入敵手。”
這話既是安慰姐姐,亦是說服自己。
葉清瀾輕歎一聲,眉頭緊鎖:“話雖如此,但這條線終究斷了。我們現在當真是孤立無援了。”
所有已知的撤離渠道,似乎都已被堵死。
葉梓桐焦急思索間,忽然問道:“姐,你在上海除了組織上的關系,還有沒有其他可信賴的舊識?哪怕只是曾經有過交情,如今或許能幫上忙的人?”
葉清瀾聞言沉默片刻,臉上浮現出複雜又為難的神色。
她猶豫再三,終究還是低聲道:“倒確實有一個人。只是我們多年未見,而且我實在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都這時候了,哪還顧得上這些!”葉梓桐急道。
“姐,到底是誰?可靠嗎?”
葉清瀾深吸一口氣,似是下定了決心:“她叫沈念安,是我當年的同期同學,成績優異,尤其擅長密碼破譯與情報分析。我們曾經關系很好。”
她眼神飄忽,似是陷入了過往的回憶。
“後來呢?”葉梓桐追問。
“後來因為一些理念與選擇上的分歧,我們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葉清瀾說得含糊,葉梓桐卻能猜到,這分歧大概率關乎政治信仰與陣營抉擇。
“我聽說她後來輾轉到了上海,憑借自身能力在某個情報系統中擔任要職,具體是哪個系統,我並不完全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仍在從事情報工作。我們已經很多年沒有聯系了。”
一個曾經的同窗,如今或許分屬不同陣營,且多年杳無音訊,貿然聯系的風險與不確定性不言而喻。
葉梓桐看著姐姐臉上罕見的猶豫,深知這是個艱難的決定。
環顧四周潛藏的危機,她咬牙決然道:“姐,別無他法了!現在不是顧及舊情和面子的時候,活命要緊,完成任務更要緊!你試試聯系她吧!這是我們眼下唯一的希望了。”
葉清瀾望著妹妹懇切的眼神,又看向遠處被封鎖的菜館,終於重重點頭:“好!我試試看。我知道一個她以前用過的非常私人的緊急聯絡方式,只是不知道現在還管用不管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