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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鈞一發之際,旁邊一扇房門悄無聲息地拉開一道縫隙,一雙手猛地伸出,力道驚人地將她拽了進去。
房門隨即輕輕合上,葉梓桐驚魂未定,踉蹌一步站穩,下意識舉槍指向對方。
看清來人之時,她瞳孔驟然收縮,失聲低呼:“沈歡顏!怎麽是你!”
眼前之人,正是她心中百轉千回、愛恨交織的沈歡顏。
她身著素雅的陰丹士林藍布旗袍,外罩一件柔軟的雪青色絨線衫,烏黑長發溫順地垂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清麗動人。
“軍校教你的都忘了?別出聲!”沈歡顏壓低聲音。
她用一隻手迅速而有力地捂住了葉梓桐的嘴,另一隻手指向門外,用口型示意:“日本人還在外面。”
葉梓桐立刻會意,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自己用手緊緊捂住嘴,屏住呼吸。
門外,日本便衣的腳步聲和交談聲由遠及近,似乎在逐一排查各個房間。
情勢危急,沈歡顏眼神一掃,不容分說地拉著葉梓桐迅速退到房間內側的雙人床邊。
葉梓桐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沈歡顏推上了床,隨即沈歡顏也翻身而上,一把拉過厚重的棉被,將兩人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蓋住。
厚重的棉被下,空間狹小而窒悶。
葉梓桐蜷縮著身子,幾乎能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還有身邊沈歡顏同樣不甚平穩的呼吸。
幾天前火車站那場你死我活的搏鬥、冰冷的目光與傷人的話語還歷歷在目,此刻卻戲劇性地與她藏在同一張床上,近得能感受到對方身體的溫度。
這強烈的反差讓她一時哭笑不得,只能緊緊捂著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泄露行蹤。
直到門外日本兵雜亂的腳步聲和低語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四周重歸寂靜。
葉梓桐才像重獲空氣般,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大口喘息著,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讓她稍稍冷靜。
她不敢看沈歡顏,隻想盡快下床離開這個令人尷尬的地方。
身後突然傳來沈歡顏沙啞的冷聲質問,打破了沉默:“葉梓桐,我要是不來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這輩子都躲著我,再也不見我了?”
葉梓桐動作一滯,心頭那股被誤解的委屈與怒氣再次翻湧。
她扭過頭,撇著嘴,語氣帶著刺:“你不是不相信我嗎?不是一口咬定我背叛了組織?我解釋過,有用嗎?”
她頓了頓,生硬地補充:“剛才謝謝你救了我。不過,我們之間,應該沒什麽好說的了。”
她作勢要離開床沿,手腕卻猛地一緊,被沈歡顏用力攥住。
“葉梓桐!”沈歡顏的聲音帶著急切。
“我都查清楚了!是黑鬼老陳跟張明遠串通一氣,是他們有問題!不是你……是……是我錯怪你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有些艱難道:“對不起……”
這聲對不起並未讓葉梓桐立刻釋懷,反而勾起了更多酸楚。
她用力想抽回手,別開臉,聲音帶著哽咽:“對不起?對不起有什麽用?如果對不起有用,巡捕房拿來幹什麽?沈歡顏,你從來都不信任我。”
話語裡滿是失望。
見她執意要走,沈歡顏似是急了,手上加勁,竟將葉梓桐猛地拉回自己身前。
慣性讓兩人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沈歡顏的手臂圈住她,形成一個禁錮的姿勢,她們的臉靠得極近,呼吸交織。
沈歡顏的目光緊緊鎖住葉梓桐試圖閃躲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葉梓桐,你為什麽一直逃我?在軍校的時候,你不是說過你喜歡我的嗎?”
她的氣息拂過葉梓桐的耳畔。
葉梓桐被迫對上那雙她曾經迷戀的眼睛,心跳漏了半拍,築起的心防在這一刻似是出現了裂痕。
她別過臉,避開那過於直接的注視,賭氣道:“是,我是說過我喜歡你……可你呢?你不接受啊……”
第56章 情絲難斷
沈歡顏簡直要被眼前這個榆木疙瘩氣哭了。
她們在津港假扮商人夫婦的那段日子,朝夕相處,耳鬢廝磨,她早已在那些看似演戲的親密中,對葉梓桐埋下了真心的種子。
這份情愫在心底悄然滋長,卻被她死死按捺。
不僅因為這個時代對女子情誼的諱莫如深,更因為她那如同金絲雀牢籠般的家世。
她的父親沈文修,那位在國民黨內盤踞多年的資深幕僚,早已將她視作鞏固權勢、聯姻結盟的棋子,一件精致的鬥爭工具。
她的人生,從來由不得自己。
此刻,聽著葉梓桐帶著委屈與賭氣的反問,沈歡顏隻覺一股酸澀直衝鼻腔。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低聲道:“你給人告白,難道就不會多說幾次嗎?就軍校那一次,說得那麽輕飄飄……”
她的聲音哽咽道:“葉梓桐,你真是個木頭!”
葉梓桐被她這話噎了一下,迎上那雙氤氳著水汽執拗的眸子,心頭又是酸軟又是刺痛。
她忍不住反駁,聲音顫抖道:“一次還不夠嗎?那時候你不是不信我嗎?既然不信我這個人,又怎麽會相信我說的話?”
這話瞬間刺破了沈歡顏強撐的壁壘。
是啊,信任……
她們之間,最缺失的便是這個。
因為身份,因為立場,因為那無處不在的猜忌與算計。
她望著葉梓桐那雙清澈的眼睛,所有準備好的辯白與解釋都堵在了喉嚨裡。
葉梓桐被沈歡顏這直白又帶著泣音的質問弄得手足無措。
看著她眼圈微紅強忍著淚意的模樣,葉梓桐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伸手擦掉那懸於睫上的濕意,想去安撫她,就像在津港那個家裡,自然而然做的那樣。
可手剛抬起一半,便僵在了半空。
現在,她到底以什麽身份?
是那個在軍校與她同寢、能肆意玩笑打鬧的葉梓桐?
還是在津港與她扮演假夫婦、在虛擬煙火日常中悄悄動了真心的人?
抑或是此刻,背負著地下共產黨身份、與她所屬陣營可能存在天然鴻溝連真實意圖都無法言明的敵人?
念頭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她剛剛升起的衝動。
如果沈歡顏知道了她這層身份……
她會怎麽做?
上報?
抓捕?
還是……
葉梓桐不敢再想下去。
慌亂之下,她幾乎本能地選擇了轉移話題、拉開距離。
她勉強扯出一個帶點痞氣的笑容,從棉袍內袋裡摸出一塊折疊整齊的素色麻紗手帕,遞了過去。
葉梓桐語氣刻意放得輕松:“喏,擦擦。真少見,我們沈大美人也有氣得快哭鼻子的時候。”
她是在試圖用玩笑掩蓋內心的波瀾與無所適從。
沈歡顏卻沒有接那方手帕。
她抬眸深深地望著葉梓桐,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意味:“這次,是我不對,是我錯怪了你。葉梓桐,跟我回津港吧。我還想跟你住一起。”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開口:“我其實,喜……”
歡你,還沒說完。
“我太困了!”
幾乎在沈歡顏即將吐出那幾個關鍵字眼的瞬間,葉梓桐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打斷了她。
她倉促地將手帕塞到沈歡顏手裡,語氣急促,帶著明顯的逃避:“真的撐不住了,我得回去休息。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說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看沈歡顏一眼,迅速拉開房門,側身閃了出去,又輕輕將門帶上,動作快得驚人。
房間裡,驟然只剩下沈歡顏一人。
她捏著那方麻紗手帕,僵立在原地。
那句未曾說完的告白哽在喉間,吐不出,也咽不下。
沈歡顏剛剛鼓起的勇氣,被葉梓桐這突兀的逃離擊得粉碎。
窗外風雪夾雜,屋內卻只剩一片冰冷的寂靜,和她滿心無所適從的茫然。
她不明白,為什麽她們之間,總隔著這樣那樣的阻礙,連一句真心話,都難以說出口。
沈歡顏怔怔地望著被葉梓桐塞進手裡的素色麻紗手帕,她緊緊攥住。
葉梓桐方才的慌亂、故作輕松下的躲閃,還有幾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這一切,反倒讓沈歡顏在失落中,生出一絲倔強的希冀。
她心裡勉強認定,葉梓桐對她,並非無情。
否則,為何要逃?
為何不敢聽下去?
這塊普通的手帕,此刻在她眼中,成了她們之間第一次近乎明確的信物,一枚帶著亂世硝煙的定情信物。
她走到隨身的紅木梳妝匣前,打開銅扣。
匣內分層擺著幾件素雅的首飾。
一枚珍珠別針,一對小巧的翡翠耳釘。
她小心挪開這些,在底層柔軟襯布的角落,將那塊折疊整齊的手帕珍而重之地放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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