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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得筆直,有軍人特有的挺拔,眉眼低垂時,又透著幾分大家閨秀的溫婉書卷氣。
只是此刻,那雙眉眼間,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鬱色。
她看似在看櫥窗裡的鍾表,又像在等人,眼神空茫得沒有焦點。
葉梓桐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是她。
沈歡顏曾與自己抵足而眠在軍校訓練場上互相扶持讓她心緒難平的沈歡顏。
也是那個因為輕信老陳的挑撥,認定自己背叛情誼的沈歡顏。
或許是感應到這道目光,沈歡顏忽然抬眼,視線穿過熙攘的車流與人潮,落在了葉梓桐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歡顏原本空茫的眼眸,在看清葉梓桐的刹那,她定定地看了葉梓桐兩秒。
下一秒,沈歡顏沒有任何多余的反應,連一絲情緒波動都沒有。
她漠然地移開視線,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隨後轉身。
沈歡顏從容地走進鍾表行旁的巷道陰影裡,隻留下一個背影。
葉梓桐僵在原地,方才在陸芷顏面前建立對完成任務的心情,全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偶遇澆得熄滅大半。
她心底只剩一片空洞,舊日的傷口又隱隱作痛。
葉清瀾敏銳地察覺到妹妹的異常,順著她失神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對面空無一人的廊簷。
她輕輕拉了拉葉梓桐的胳膊,低聲提醒:“梓桐,集中精神!別忘了我們現在在做什麽,明天是什麽日子。”
葉梓桐猛地回神,對上姐姐嚴肅的眼神,用力咬了咬舌尖。
尖銳的痛感讓她強行拉回理智。
對,任務為重,組織的考驗就在眼前,個人的情感必須暫時壓下去。
暮色漸濃,津港的黃昏卻比寒冬深夜更讓沈歡顏覺得刺骨。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方才鍾表行前那匆匆一瞥,狠狠扎進心口。
葉梓桐……
還有她身邊那個氣質清冷與她姿態親昵的陌生女人。
她們並肩而行,低聲交談,那種渾然天成的默契!
那個女人是誰?
失魂落魄地回到那處公寓。
曾是她和葉梓桐假扮商人夫婦、執行潛伏任務的地方,沈歡顏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
這小小的空間,藏著她們太多說不出口的瞬間。
她記得,葉梓桐幫她挽發髻,假裝是體貼的“丈夫”
記得她們在昏黃燈光下對坐,看似核算帳本,實則傳遞情報。
有一晚,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她們為了掩人耳目,像真正的夫妻那樣待在小客廳。
葉梓桐看著報紙,她在旁邊繡著女紅。
那一刻的溫馨,讓她產生了恍惚的錯覺。
仿佛她們真的是這亂世裡一對尋常伴侶,能擁有現世安穩。
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真的成了葉梓桐的妻子。
心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沈歡顏閉上眼,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
什麽軍校紀律,什麽大家閨秀的矜持,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她後悔了。
早在葉梓桐摔門而去的那個晚上,她順著老陳的挑撥、說出那些傷人的重話之後,幾乎是門關上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她清晰地認清自己早已無可救藥地愛上了葉梓桐,愛上了那個曾與她同吃同住並肩訓練的人。
可一切好像都太晚了。
“葉梓桐……”她低聲啜泣,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無助。
“就這麽幾天,你怎麽就變心了呢?”
那個陌生女人是誰?
她們為什麽看起來那麽親密?
葉梓桐看她的眼神,是否也像從前看自己那樣溫柔?
疑問的猜測在腦海裡翻騰,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原以為自己能冷靜,能理智地處理這份感情,能等到合適的時機。
或許還能解開誤會。
今天看到的那一幕,徹底擊碎了她的奢望。
葉梓桐的身邊,已經有了別人。
沈歡顏將臉深深埋進膝間,單薄的肩膀因哭泣而微微顫抖。
第46章 隱秘情愫
沈歡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挨過這個夜晚的。
時間像是被無限拉長,又像是在某一刻驟然凝固。
她蜷縮在家裡的床鋪上,被褥裹著身子,瑟瑟發抖。
沈歡顏腦海裡反覆回放的,全是葉梓桐的身影。
軍校操場上紛飛雪花裡,那個看著她練格鬥眼神熾熱遞來水的葉梓桐。
戰術推演結束後把她拉到角落,因激動臉頰微紅說:“沈歡顏,我希望未來不管在哪兒,身邊都能有你。”
她因矜持猶豫未回應時,眼中閃過失落卻故作灑脫的葉梓桐……
畫面猛地一轉,又成了傍晚火車站前。
葉梓桐與那個陌生女子並肩而立的模樣。
她們之間的默契,刺傷了她,正在反覆切割著沈歡顏的神經。
“葉梓桐,你怎麽能變心這麽快……”
她把臉埋進枕頭,淚水無聲浸濕布料,喉嚨哽咽得發痛:
“就因為,我當時沒回應你嗎?”
荒謬的猜測纏緊著她,讓她陷入難以掙脫的內耗。
共同經歷的點滴,隱秘的情愫,此刻都成了撕心裂肺的證據,印證著她曾經的擁有與如今的失去。
她不敢深想:
葉梓桐當初突然離開,到底是因為黑鬼老陳的挑撥,還是僅僅因為自己當時的遲疑,把她推向了別人?
心亂如麻間,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壓了下來。
葉梓桐擅自離開青訓營、下落不明,她至今沒向上匯報。
隱瞞不報是嚴重違紀,一旦被組織察覺,尤其是被多疑又手段強硬的黑鬼老陳知道,後果不堪設想。
她私心裡,竟還存著一絲可笑的念頭:
想護著葉梓桐,哪怕對方或許早已不在乎。
就在這時,房間角落那塊松動的地板下。
她秘密藏著的通訊電台,用於接收組織緊急指令的設備,突然發出持續的“滴滴”聲。
這聲音像催命符,瞬間將沈歡顏從情感泥沼中拽了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迅速起身,警惕地確認窗外無異常後,才小心取出電台、戴上耳機。
譯碼後的電文在指尖下逐漸清晰:
明日(日期)上午十時,津港火車站候車室。
目標:方以舟,男,四十歲左右,著灰色中山裝、戴黑色禮帽,左胸別銀色鋼筆,手持《申報》。
此人與□□海東青重要物資傳遞有關。
命你準時抵達,設法確認其身份及交接對象,必要時可實施抓捕。
指令代號:清道夫。確認回復。
發令人,正是黑鬼老陳。
沈歡顏的手指瞬間冰涼,幾乎握不住譯碼本。
方以舟……
這個名字她有模糊印象,似乎是組織名單上需留意卻非首要鏟除的人物,如今竟成了目標。
時間是明天上午,地點是津港火車站候車室,正是她今天撞見葉梓桐的地方!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竄進腦海:
葉梓桐出現在那裡,絕不是偶然!
她極有可能,就是要和方以舟接頭的人!那個陌生女人,或許是她的新搭檔,是她的上級?
組織要抓葉梓桐的接頭人,而執行任務的,偏偏是自己。
沈歡顏的心一下沉進冰窖。
一邊是組織的嚴令軍人的紀律與職責。
另一邊,是她愛著卻可能早已背叛她,甚至背叛原組織的葉梓桐。
去執行任務,或許會親手把葉梓桐推入絕境,至少也會斬斷她與新聯系人的紐帶。
不去,或是暗中破壞,就是對組織的背叛,一旦暴露,便萬劫不複。
“確認。”她用顫抖的手指敲下回復代碼。
合上電台的瞬間,渾身力氣仿佛被抽乾,她癱坐在冰冷的地板。
明天,津港火車站。
她將手握利刃,走向的或許是自己愛情的墳墓。
淚水再次無聲滑落,只是這一次,裡面摻了更多說不出的掙扎。
她必須去,可她該怎麽面對可能出現的葉梓桐?
又該怎麽執行這殘酷的清道夫指令?
夜色愈發深沉,沈歡顏的心,比這漫漫長夜更冷。
鈴蘭街22號的閣樓裡,煤球爐子燃著微弱的火,勉強烘出一角暖意。
窗外是津港深冬的模樣。
鉛灰色天空沉沉壓在鱗次櫛比的屋頂上,晾衣竿上垂著尖尖的冰棱,風卷著細雪粒子。
葉清瀾端著一碗醋溜白菜上桌,熱氣在昏黃的電燈光裡暈開薄霧。
她瞥向桌邊魂不守舍的妹妹:
葉梓桐裹著件藏青棉袍,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趁熱吃。”葉清瀾把筷子遞過去。
“給你煮了小時候愛喝的疙瘩湯,多擱了白胡椒,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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