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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沈歡顏回來,沈文修的心思全在她身上,自己這個續弦夫人反倒像個透明人。
心裡雖不是滋味,她還是立刻應道:“哎,好,我這就去。”
說著下意識收緊抱貓的手臂,那獅子貓吃痛,“喵嗚”一聲尖叫,猛地從她懷裡掙脫。
利爪在她保養得宜的手背上狠狠撓了幾道,留下清晰血痕。
“哎喲!”林曼芝痛呼出聲,又氣又惱。
沈歡顏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輕輕搖了搖頭,緩步上前。
她語氣平和:“林阿姨平日裡這麽疼這貓,怎麽忘了給它修剪指甲?這下可好,關心則亂,反倒傷了自己。”
她的話表面是關心貓和傷口,實則暗諷林曼芝平日故作親昵,關鍵時刻連基本照料都疏忽,最終自討苦吃。
林曼芝被這話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沒法發作,只能訕訕捂住手背:“是沒留意。我這就去吩咐廚房,再找些藥膏。”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般轉身走開,連跑掉的寶貝貓都顧不上了。
沈文修聽著女兒這番綿裡藏針的話,沒出聲製止,隻目光深沉地看了沈歡顏一眼,意味難明。
他轉而看向葉梓桐,語氣稍緩:“你們先去偏廳坐會兒,吃食很快就好。”
葉梓桐默默點頭,心裡對沈家複雜的人際關系又多了層認識。
沈歡顏在這個家裡,並非全是被父親掌控的金絲雀,她自有鋒芒,也有生存的智慧。
小小的插曲過後,偏廳裡漸漸飄起食物的香氣,暫時驅散了茶會帶回的陰謀氣息。
林曼芝的效率倒是出奇的高,或許是為了彌補方才的失態。
不一會兒,後廚便備好了幾樣清淡可口的餐食端了上來:
清蒸鰣魚,魚肉雪白,上面鋪著細細的薑絲和火腿絲,淋著薄薄的豉油。
雞火乾絲,湯色清亮,乾絲軟嫩,雞絲與火腿絲點綴其間,鮮香撲鼻。
冬筍炒肉片,冬筍脆嫩,肉片滑爽。
外加兩碗晶瑩的粳米飯,並一碟津門特色的醬菜拚盤用以佐餐。
菜肴不算鋪張,樣樣精致,透著沈家一貫的考究,也正好安撫她們空置了許久又經歷了大起大落的腸胃。
沈文修顯然沒有一同用飯的興致,他心事重重地瞥了她們一眼,沒再多言,轉身便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林曼芝見狀,也顧不上再抱貓,連忙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後,嘴裡似乎還在絮叨著什麽,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
餐廳裡頓時只剩下葉梓桐與沈歡顏兩人,氣氛一下子安靜下來,隻余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沈歡顏望著林曼芝那亦步亦趨、急於討好父親的背影,回想起她剛才被貓抓了又吃癟的樣子。
她終於忍不住,唇角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低低地笑出了聲。
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一絲快意。
葉梓桐抬眸看她,微微一愣。
這是她第一次在這個壓抑的沈家大宅裡,看到沈歡顏如此真實帶著點頑劣意味的笑容。
因為她看到了討厭之人的窘態。
複雜的家庭關系裡,這或許是她難得的情感宣泄。
沈歡顏察覺到葉梓桐的目光,笑意未減,走到留聲機旁,從一旁櫃子裡取出一張黑膠唱片,慢慢放上。
片刻,舒緩而略帶滄桑的女聲流淌出來,是當時正風靡上海的歌手黎明暉唱的《毛毛雨》,旋律輕快中帶著一絲纏綿:
“毛毛雨,下個不停,微微風,吹個不停,微風細雨柳青青,哎喲喲,柳青青……”
這通俗甚至略帶俏皮的旋律,與沈家平日仿佛凝固了的嚴肅氛圍格格不入,卻讓沈歡顏臉上的神情真正放松了下來。
她走到葉梓桐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吃吧,在家裡,總算能安心吃點東西了。”
留聲機的音樂,桌上溫熱的飯菜,還有對面之人難得舒展的眉眼,都讓葉梓桐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
她夾起一筷子鮮嫩的乾絲,送入口中,味道清淡卻恰到好處。
兩人安靜地用餐,耳邊回蕩著《毛毛雨》的歌聲。
這一刻,沒有日本特務的窺視,沒有父親的審視,也沒有姨太太的攪擾。
第30章 軍校博弈
沈家短暫的幾日假期,轉眼就到了頭。
重返軍校的日子,終究還是來了。
清晨的沈家公館門前,司機已將行李搬上車。
沈文修負手立在廊下,目光沉沉落在沈歡顏與葉梓桐手邊的箱子。
他向前一步,視線主要落在沈歡顏身上,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她們能聽清:“商會那邊,為父自會斡旋,你們不必過分憂心。眼下重中之重,是在軍校潛心學習,順利畢業。”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眼神裡藏著更深的意味。
唯有拿到軍方的正式身份與資歷,她們才能在這亂世裡站穩腳跟,擁有和各方勢力周旋的起碼資本。
沈歡顏心領神會,鄭重點頭:“女兒明白。”
父親能給的庇護有限,真正的立足之本,終究在軍校,在她們自身實力的提升裡。
“管家,送小姐和葉小姐回軍校。”沈文修不再多言,抬手揮了揮。
車子載著兩人,駛離這座華麗壓抑的牢籠,朝著另一座紀律森嚴的樊籠而去。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兩人的心情卻比來時沉重太多,身上仿佛多了一道來自日本特務機關的窺視目光。
她們回到熟悉的軍校,高牆哨崗,還有操場上嘹亮的口號聲,竟奇異地帶來一絲安心感。
至少在這裡,規則擺在明面上,敵人大多遠在視線之外。
兩人提著行李箱,剛推開宿舍門,還沒來得及放穩箱子,隔壁房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拉開。
李靜瑤扎著馬尾的腦袋先探了進來,緊接著,張小滿也擠了過來,兩張臉上都寫滿好奇。
“哎呀!你們可算回來了!”李靜瑤嗓門洪亮,一把拉住沈歡顏的胳膊。
“快說說!那個日本夫人的茶會怎麽樣?是不是特別奢華?有沒有見到大人物?”
張小滿也眨著大眼睛連連點頭:“是啊歡顏姐,梓桐姐,你們都還好吧?我們擔心死了。”
葉梓桐將箱子靠牆放好,轉過身,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的凝重。
她看了眼沈歡顏,再對兩位好友輕輕搖頭,語氣沉緩:“茶會是很奢華,日本人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狡猾得多。”
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既答了問題,又藏起了所有不能言說的凶險。
李靜瑤和張小滿性子雖活潑,卻不傻。
見兩人眼底多了往日沒有的深沉,又聽了這句帶著警示的話。
她們頓時收了嬉笑,隱約明白那場茶會絕非簡單的風雅聚會。
宿舍裡的氣氛,因這短短一句話,悄然變得沉悶。
她們重返津港軍校,最後的月度集訓在高壓下拉開序幕。
這次訓練的殘酷性遠超以往,更交織著軍校內部不同勢力的窺探。
射擊訓練場上,格鬥教官雷震聲如洪鍾,宣布了信任射擊的規則。
這位來自西北的漢子皮膚黝黑,眼神如鷹,渾身透著彪悍的實戰氣息,格外看重學員的心理素質與極限承受力。
目光掃到葉梓桐與沈歡顏這組時,雷震在沈歡顏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欣賞這姑娘訓練時沉靜下藏著的狠勁,也留意到葉梓桐眼底的果決。
沈歡顏首日持槍,五發全偏。
雷震沒有斥責,反倒大聲吼道:“怕什麽?槍都拿不穩,以後怎麽在亂世活下去?信任你身後的人,更要信任你手裡的槍!”
這吼聲如醍醐灌頂。
到了第四日,沈歡顏再次舉槍時,徹底摒棄雜念,目光穿透準星,與葉梓桐平靜無波的眼神撞在一起。
“砰!”子彈精準削斷蘋果柄。
“好!”雷震大喝一聲,毫不掩飾讚賞。
“要的就是這股勁兒!”他看向二人的眼神裡,滿是欣喜。
不遠處,政治部主任張明遠卻陰沉著臉注視著這一切。
他手中攥著報告,上面記錄著沈歡顏、葉梓桐參加日本茶會並接受商會聘書的事(沈文修已按計劃放出風聲)。
見二人配合得如此默契,他非但沒有欣慰,疑心反而更重:
這般精於計算與協作,真的只是普通學生?
尤其是葉梓桐,背景模糊,與沈家關系蹊蹺,更需提防。
他轉身對隨從低聲吩咐:“重點記錄葉、沈二人的訓練表現,尤其是非常規科目。”
津港味覺訓練由情報學教官蘇婉君主導。
她身著合體的改良旗袍,氣質清冷理性,與雷震的粗獷形成鮮明對比。
她冷靜地向學員說明規則,還特意點明食材中混入了致命毒物。
“情報工作,很多時候始於餐桌,也終於餐桌。你們的舌頭,有時比槍更致命,也更可能救你們的命。”她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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