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頁
沈歡顏那向來清冷緊繃的側臉,此刻竟透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柔和線條。
那個叫葉梓桐的女孩,正側頭望著她,眼神明亮。
兩人間流淌的親近,猝不及防刺穿了林曼芝心底某個連自己都不願觸碰的角落。
曾幾何時,她也年輕過,也朦朧渴望過不摻利益計算的純粹情感,可惜現實的冰冷早已澆熄那點微末火星。
眼前的景象,讓她生出一種混酸楚,嫉妒的煩躁。
她容不得這種失控的感覺,更不能讓這種不合規矩的親密在沈家眼皮底下滋生。
哪怕它此刻看似無傷大雅。
一個念頭迅速在她心中成型:
她得做點什麽,重新掌控局面,維持營造的平衡。
林曼芝整理好表情,抱著貓,步履從容地走向沈文修的書房。
沈文修正坐在寬大書桌後處理文件,臉色沉肅。
“文修。”林曼芝的聲音溫婉。
“顏兒和那位葉同學還在祠堂跪著嗎?眼看時辰不早了,女孩子家身子骨嬌弱,尤其是葉同學,終究是客,若跪出什麽好歹,傳出去對沈家名聲也不好聽。”
她句句看似為兩人著想,抬出沈家名聲這塊金字招牌,語氣裡滿是女主人的得體。
“我知道顏兒這次莽撞,該罰。可她平日最是懂事守禮,想來這次也知道錯了。不如就讓她們起來吧?小懲大誡,她該已長了記性。”她說著,輕輕撫摸懷裡的貓,姿態優雅,神情懇切。
這番說辭滴水不漏:既展現了繼母的慈愛,又顧及了沈家體面,還順勢給了沈文修台階下。
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在沈文修面前鞏固了賢良形象,似乎也向沈歡顏釋放了善意。
沈文修抬起眼皮看她一眼,目光深沉,未置可否。
後來蓮花阿姨奉命來告知她們可以起身時,沈歡顏只是沉默地站起來,揉了揉發麻的膝蓋,臉上毫無半分感激。
葉梓桐望著她,輕聲問:“你繼母倒是好心?”
沈歡顏嘴角扯出抹極淡的冷笑:“她不是好心。她只是習慣了在所有事情裡,都扮演那個得體不沾塵埃的角色。她求情,是為了自己心裡安穩,為了維持沈夫人該有的姿態,而非真的心疼我。”
葉梓桐聞言若有所思。
她想起林曼芝那永遠標準的笑容,還有她懷裡的貓,忽然懂了沈歡顏話中的含義。
那個女人精致外表下,裹著的是顆被層層算計與冷漠包裹的心。
林曼芝自認為高明地施展了手段,既全了體面,又似施了恩惠。
她不知道在沈歡顏早已看透虛妄的心裡,這種精明的善意,比直白的冷漠更顯虛偽蒼白。
這份不領情,從不是叛逆,而是清醒。
祠堂的陰冷被甩在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踏上回房的樓梯。
沈歡顏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日稍快,像是急於逃離那片壓抑的氣息。
行至樓梯轉角時,她停步,微微側過頭。
月光透過走廊的窗欞,在她清麗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壓低聲音,對身後的葉梓桐說:“明天早上,別睡太沉了。”
葉梓桐正揉著仍有些發酸的膝蓋,聞言抬頭,撞進沈歡顏在昏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眸裡。
她忍不住好奇,脫口問道:“嗯?還有安排?你要帶我們去哪兒?”
沈歡顏的嘴角輕輕勾起,漾開一抹極淺的弧度,那笑容裡摻著點難得的神秘。
她將食指輕輕抵在唇邊,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秘密。”她隻吐出兩個字。
“現在說了,豈不是沒什麽神秘感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繼續上樓,留給葉梓桐一個滿是遐想的背影。
葉梓桐愣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盡頭,又癢又甜。
她無奈地搖頭失笑,低聲自語:“還賣起關子了……”
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第24章 關東武館
房門在身後合攏,葉梓桐背靠著紅木門板,像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面般大口喘息,讓她潰不成軍。
她走到桌邊,碰到紫砂茶壺,才稍稍定神。
葉梓桐倒了杯早已涼透的茶水灌下,寒意直透心底,勉強壓下翻騰的心緒。
“戰時混亂,女人……”她腦子裡一團亂麻。
前世作為緝毒警,她的世界非黑即白,最多摻著血的暗紅。
可沈歡顏,就像一幅底色晦暗的工筆重彩,藏著深不見底的秘密。
這種複雜,讓她恐懼,更讓她著迷。
“叩、叩。”
敲門聲響起。
葉梓桐瞬間挺直脊背,所有外露的情緒被強行壓回心底。
她拉開門。
沈歡顏站在門外,已換上一身剪裁的銀灰色絲質睡袍。
她長發一絲不苟地披在肩後,臉上看不出絲毫睡意。
她手中端著白瓷碗,碗裡的燕窩晶瑩剔透。
“蓮花阿姨準備的夜宵。父親說,待客之道,在於細節。”
她語氣平穩,淡淡道。
“多謝,太周到了。”葉梓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同樣平靜。
她注意到沈歡顏的站姿,經嚴格禮儀訓練後,看似放松實則時刻維持儀態的姿勢。
沈歡顏邁步進來,腳步無聲地落在地毯。
她環視房間,眼神像嚴苛的管家檢查衛生死角:“這間客房平日閑置,若有不便,務必告知。父親不喜失禮。”
提到她那個父親時,她語氣裡沒有親昵,只有一種下意識的遵從。
葉梓桐的眸光,不由自主被房間一隅那座直抵天花板的黑胡桃木書架吸引。
上面除了幾套燙金的《萬有文庫》充門面,更顯眼的是一排排厚重的皮質封面專業書籍《礦物圖鑒與地質概要》《礦業紀要》《中國礦產志略》。
這些書顯然常被翻閱,書脊的磨損與嶄新的文集形成鮮明對比。
一個接受傳統精英教育,浸淫藝術熏陶的富家小姐,會如此深入研讀這些?
葉梓桐想起沈歡顏在軍校時,對地形測繪和爆破科目異乎尋常的精通與興趣。
一個念頭竄入腦海:
這或許根本不是沈歡顏的興趣,而是來自她那位技術官僚父親的意志?
這些知識,服務於權力與資源,是更有用的籌碼。
“這些書很專業。”葉梓桐狀似無意地提起。
沈歡顏的眼神凝滯了一瞬,隨即恢復常態,平淡理性道:“家父認為,文學陶冶性情,但實學方能立身。多了解些資源分布,總非壞事。”
她避重就輕,將原因歸為父親的期望,而非自身意願。
就在這時,窗外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異響。
像夜鳥驚飛,又似有人小心翼翼踩踏屋瓦的滑動聲。
兩人反應快如閃電!
葉梓桐瞬間閃到窗邊陰影裡,沈歡顏放下瓷碗的動作沒有慌亂。
轉身時,她睡袍處袖口微微隆起,顯然藏了東西。
沈歡顏的眼神隨後迸發出狩獵般的鋒芒。
這種瞬間的切換充滿違和感,絕非普通名媛能有。
她們沒有交流,隻用眼神快速傳遞信息。
沈歡顏壓低聲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硬:“我懷疑可能是父親那邊的人,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她提到父親,暗示宅邸內外的監控的危險或許來自不同方向。
她看向葉梓桐,此刻的眼神裡沒了評估,只剩對搭檔能力的純粹信任:“我們去檢查東側回廊和花園邊界?”
葉梓桐壓下關於書籍,沈父,沈歡顏的所有疑問,點了點頭。
此刻,她們是軍校生葉梓桐與沈歡顏,是潛在的戰友。
“好。”
兩人像暗夜中的影子,一前一後滑出房間,融入沈家公館這巨大華麗鳥籠陰影裡。
她們如矯捷的獵豹,憑著軍校錘煉出的卓越體能與反應速度,幾乎本能地追了出去。
那道黑影顯然熟悉沈家公館的地形,在假山、回廊與灌木叢間穿梭,動作迅捷又詭秘。
葉梓桐與沈歡顏無需言語,一個眼神交匯便分工明確:
葉梓桐憑更強的爆發力從正面緊逼,沈歡顏則借對自家環境的熟悉,迅速繞向側翼包抄。
夜風在耳邊呼嘯,吹散了方才室內的曖昧與猜疑,只剩高度專注下飆升的腎上腺素。
一條通往側門的小徑上,黑影被沈歡顏預判的攔截逼得身形一滯。
她們翻越矮牆時,懷中似有物品滑落。
他無暇顧及,瞬間消失在牆外的黑暗裡。
葉梓桐立刻上前矮身警戒,防備對方折返。
沈歡顏則快步走到牆根下,借著朦朧月色在草叢中摸索。
很快,她的指尖觸到一個物體。
她拾起東西走回葉梓桐身邊,攤開手掌。
那是枚小巧精致的金屬發飾,造型是朵綻放的牡丹,花瓣層疊,工藝精湛。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