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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津門幫殘兵見她們這般膽小,只顧逃命,無暇他顧,隻得繼續向前亡命奔逃。
追擊的日本特務,主要目標是前方潰敵,見這幾個女子反應如此,隻當是尋常避禍的市民,凶戾的目光在她們身上一掃而過,便繼續向前追去。
就在這驚心動魄的擦肩而過的幾秒內,四人維持著驚慌失措的姿態,迅速拐進旁邊一條堆滿廢棄木箱的陰暗岔路。
她們緊緊貼著牆壁,屏住了呼吸。
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磚牆,聽著主巷裡的腳步聲,打鬥聲與慘叫聲漸漸遠去。
四人才緩緩松了口氣,心跳狂跳不止。
“我的娘誒,嚇死我了。”張小滿拍著胸脯,聲音還帶著顫音。
“是日本特務在清剿津門幫的人。”李靜瑤臉色發白,壓低聲音道。
“看來司徒嘯的日子不好過了。”
葉梓桐和沈歡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
沈文修的警告還在耳邊回響,津港的夜晚,遠不像表面那般平靜。
這次意外遭遇,雖僥幸憑急智脫身,卻無疑給她們敲響了警鍾:
危險,無處不在。
她們的身影,或許已在不知不覺中,落入了某些黑暗勢力的眼角余光裡。
方才放河燈時的溫馨被徹底打碎,現實的殘酷危機感,隨著巷子深處飄來的淡淡血腥氣,沉沉地壓在了她們的心頭。
四人沿著僻靜小路一路疾走,直到踏入沈家那扇鐵藝大門,才真正松了口氣。
這口氣還沒完全喘勻,就見客廳門口,沈文修正背著手站著,指間夾著份卷起的報紙。
他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讓剛經歷過驚魂一幕的幾人心裡又揪緊了,他顯然已等了許久。
“父親。”沈歡顏穩住呼吸,上前一步依禮問安,竭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沈文修的目光隨後緩緩掃過四人。
他沒有立刻開口,隻細微地動了動鼻翼。
沈文修的視線落在沈歡顏極力掩飾僵硬的肩頸線條上,又掃過張小滿尚未恢復血色的臉頰,以及葉梓桐下意識攥緊的拳頭。
“玩得可還盡興?”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洞悉一切的冷意。
“回父親,一切都好。”沈歡顏垂眸應答,刻意避重就輕。
沈文修卻不接話,只是沉默地盯著她,那目光似能穿透所有偽裝。
客廳裡的氣氛瞬間凝固。
張小滿被這低氣壓嚇得手足無措,見沈歡顏不肯說實話,心裡又急又愧。
她忍不住帶著哭腔小聲嘟囔:“都怪我,要不是我們撞見那些日本人追殺,嚇得亂跑……”
這話一出,沈歡顏和葉梓桐的心同時一沉。
第23章 明晨有約
沈文修握著報紙的手猛然收緊,指節泛白,報紙幾乎被捏得變形。
他臉上清淡無波,眼神驟然銳利,直直射向沈歡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火:
“沈、歡、顏!”他一字一頓。
“我是不是告訴過你?津港近來不太平,日本人眼線遍布!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非但不知規避,反而卷入這種是非!你是越來越不聽話,還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
這突如其來的嚴厲斥責,讓張小滿和李靜瑤都嚇得噤若寒蟬。
沈歡顏抿緊嘴唇,倔強地低著頭,沒有辯解。
父親面前,任何急智脫身的解釋都是蒼白的。
他只看結果,她們確實遭遇了危險,這便是她的失職。
“看來沈家的規矩,你是忘得差不多了。”沈文修冷聲道。
“去祠堂偏廳,對著你祖父的畫像,跪著反省!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起來!”
這是沈家懲戒子女的常用方式,無關皮肉之苦,重在精神上的施壓與規訓。
“是,父親。”沈歡顏低聲應下,轉身便要走向那陰冷肅穆的祠堂。
“沈伯父!”葉梓桐突然上前一步,與沈歡顏並肩而立。
“今晚之事,我也有責任。是我沒及時提醒大家避開危險,若要罰,我陪她一起。”
沈歡顏愕然轉頭看她。
沈文修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葉梓桐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他沒料到這個看似不羈的女孩,竟有這般膽量與擔當。
葉梓桐毫不避諱地回視他,眼神坦然。
沈文修沉默片刻,冷冷道:“隨你。”
說罷,拂袖轉身,不再看她們。
張小滿望著沈歡顏和葉梓桐走向祠堂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哽咽著:“沈姐姐,葉姐姐,對不起,都是我多嘴……”
李靜瑤摟住她的肩膀,無聲地安慰著,目光擔憂地追隨著那兩人的身影。
陰冷的祠堂偏廳裡,只有祖輩畫像上威嚴的目光,和長明燈微弱的光暈。
沈歡顏與葉梓桐並排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你不必這樣的。”沈歡顏低聲說,聲音裡藏著動容。
葉梓桐側過頭,對她笑了笑。
昏暗中,笑容格外明亮:“我們說好的,是一組。有罰,自然一起扛。”
陰冷的祠堂偏廳裡,唯有長明燈跳動的火苗,在祖輩威嚴的畫像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將跪在青磚地上的兩人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中飄著陳年香火的氣味,寂靜得能聽見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沈歡顏脊背挺直,保持著標準跪姿,這是刻入骨髓的教養。
她的心緒遠不如表面平靜:
膝蓋傳來的冰冷堅硬不斷提醒著處境,而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身旁甘願陪她受罰的人。
她忍不住微微偏頭,目光悄然落在葉梓桐側臉上。
昏暗中,葉梓桐的輪廓雖有些模糊,卻仍透著那股揮之不去的執拗。
沈歡顏的心尖像被什麽輕輕搔刮,泛起一陣陌生的酥麻感。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忽視葉梓桐的存在:
看見她時,心底會不由自主湧起隱秘歡喜,哪怕此刻正在受罰。
若她蹙眉,自己心頭也會跟著一緊。
這是從未有過的牽腸掛肚,超出了同窗乃至家人的范疇,是依賴?
還是一種更悖逆、更不容於世的愛慕?
這個念頭如驚雷在腦海炸開,讓她瞬間陷入恐慌與自我厭惡。
她怎麽能……
怎麽敢有這種想法?
那葉梓桐呢?
對自己又是什麽感情?
或許,只是軍校裡配合默契的室友,或是共歷生死的戰友?
那份維護與陪伴,不過是出於責任與義氣?
自己這見不得光的心思,若被她知曉,恐怕只會引來驚愕與疏遠吧……
想到這裡,沈歡顏眸中剛因凝視泛起的微光迅速黯淡,像被烏雲遮蔽的星辰,連周身清冷的氣息都更沉鬱了幾分。
一直用余光留意她的葉梓桐,敏銳捕捉到這瞬間的情緒低落。
雖不知緣由,卻能感覺到沈歡顏身上那股自我壓抑的難過。
不能讓氣氛這麽沉下去。葉梓桐暗自想著,忽然輕輕“嘶”了一聲,故作誇張地揉了揉膝蓋。
她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點抱怨:“哎呀,沈大小姐,你們家這青磚是特意從冰窖裡搬來的吧?我看比軍校訓練場的硬地還厲害,跪得我膝蓋都快沒知覺了。下次再有這好事,咱能不能申請個蒲團?哪怕薄點也行啊!”
她說著,還擠眉弄眼,故意做出齜牙咧嘴的模樣,全然不顧此刻反省的嚴肅氛圍。
沈歡顏正沉浸在自怨自艾中,被這突如其來的插科打諢弄得一愣,下意識抬頭看她。
瞧見葉梓桐那故意做出來的滑稽樣子,一絲忍俊不禁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她連忙抿住嘴,卻沒壓住上揚的嘴角,隻好沒好氣地瞪了葉梓桐一眼。
沈歡顏聲音裡還帶著點未散盡的鼻音,嗔怪道:“葉梓桐,真有你的。我們現在是被罰跪反省,你倒還有心思開玩笑?”
話雖如此,眼底深處凝聚的鬱色,卻在葉梓桐這不合時宜的玩笑中悄然消散大半。
見她終於不再是那副冰冷自棄的模樣,葉梓桐悄悄松了口氣,臉上的嬉笑也收斂些。
她轉為溫和的認真:“就是因為被罰,才更不能苦著臉啊。反正跪都跪了,總不能連心情都一起賠進去吧?”
她的話像一縷微暖的風,吹散了祠堂裡的部分寒意,也吹動了沈歡顏心中沉寂的春水。
沈歡顏沒再說話,只是重新垂下眼睫。
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下,藏著的不再是失落,而是一種悸動上頭的情緒。
林曼芝此刻抱著她那隻溫順的雪獅子貓,正從二樓回廊經過,準備去花房。
她目光不經意向下一瞥,恰好透過偏廳未完全合攏的門縫,望見了祠堂裡並排跪著的兩個身影。
昏黃燈光下,沈歡顏和葉梓桐似在低聲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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