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左葬
娜萭說的沒錯,他這次的確吃了不少苦。因為自己的衝動與愚蠢,不自量力地鬧出了一堆禍事,一夜之間成熟了不少。
但這些磨難當中,有些卻是冤有頭債有主的。
雙手抱胸,笛午一副要找碴的樣子耐心等候在陰間門口。
過沒多久,兩個一高一矮的鬼差壓著小鬼,走了過來。
矮的鬼差皮膚黝黑,叫右陵。高的鬼差皮膚白皙,叫左葬,也就是之前下凡去度假的千羅棉。
右陵遠遠看到笛午,恭敬上前道:「這不是笛午上仙嗎?怎麼有閒情逸致來這烏煙瘴氣的陰間啊?」
笛午見等的人來了,跩得跟什麼似的笑道:「聽聞你們度假去了,度得怎麼樣啊?」
右陵露出了暗爽的微笑道:「勞煩上仙上心啊!小的過得可好了!這次上去是去當個地主家的傻兒子,每天渾渾噩噩,但家裡有錢,飯來張口茶來伸手。到後來還花錢買了四個老婆,每一個都是細皮嫩肉,柔若無骨呢!」
見他那一副色鬼的樣子,笛午突然覺得當宦官的左葬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見一旁的左葬面無表情,看起來還有些傻,笛午下巴一抬問道:「你怎麼不敢說話了?嚇傻了?就跟你說了你死了以後會後悔的,現在知道我什麼意思了吧?」
之前千羅棉身材迷你,現在左葬變回八尺,跟坐過虎凳似的,笛午跟他說話還要抬頭,越想越不是滋味。
但左葬卻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一臉無辜望向笛午。
右陵見狀,忙將笛午拉到一旁道:「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啊?」
由於左葬比較早回到陰間,右陵也沒親眼看見,但聽目擊的其他鬼差道,左葬一回陰間就跟失了魂似的,面無表情逕直走到孟婆面前跟她要了孟婆湯。
照理說鬼差度完假是不需要喝孟婆湯的,不然就失去了度假的意義。
其他鬼差正想阻止,卻聽孟婆嘆了口氣道:「凡人死後,若不肯喝上一碗孟婆湯,得灌。但若是鬼差死後,親自來跟老身討湯,老身也得給。」
她這話剛說完,左葬就抱起了整缸孟婆湯,仰頸一飲而盡。
孟婆湯溢出,順著嘴角流下,而眼淚,也從眼角放肆地滴落。
「你看他這副模樣,都喝傻了!既然上仙之前在凡間遇見過他,小的想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不會是因為無意間得罪了上仙,就怕成這樣吧?他到底對上仙做了啥啊?」右陵有些擔憂問道。
轉身看向目光些微呆滯的左葬,本想興師問罪的笛午突然有些不忍心了。
返元門前,桃七尚且如此難過,左葬只怕是更加痛苦吧!
他雖不認識桃七,但在左葬恢復記憶後,應該也猜得到桃子的身分是神仙。
他一定也跟桃子一樣,不想忘記關於她的一切。桃七最後不會記得千羅棉,但若他還記得,哪天重逢時,難保不會露出破綻。若桃七好奇去翻歷劫紀錄,那便會再次沉陷於傷痛之中。
所以他毫不保留地把這份回憶也丟了。
為了桃子,千羅棉也好,左葬也好,可以什麼都不要。
「你們明天,要去哪裡抓小鬼啊?」笛午問道。
【桃子與千羅棉】
桃七歷劫成功,又變回天真無邪的模樣,但因凡間關於笛午的記憶還在,滿心崇拜著他,跟個小迷妹似的。
笛午一找她下凡去辦事,她二話不說就跟了。
兩仙來到凡間找一個土地公補充紀錄。笛午認真辦事,桃七就在一旁雙手捧臉,興奮難耐地偷看著他。
咖啦咖啦。
身後傳來鐵鍊的聲音。
桃七轉身一看,只見兩個一高一矮的鬼差壓著小鬼路過。
鬼差身邊有股陰風,十分駭人。桃七害怕地躲到了笛午身邊。
「笛午上仙!還真是巧啊!又遇見了!」右陵打招呼道。
桃七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右陵打過招呼後,鬼差們便繼續邁向陰間交差去了。
躲在笛午身後,桃七靜靜看著他們走遠的身影。
「怎麼了?」笛午笑問,雖然他心知肚明自己是在兌現返元門前的承諾。
桃七有些疑惑道:「剛剛那個鬼差,桃七覺得有些許熟悉。」
「哪一個?」笛午明知故問道。
「高的那個。但桃七沒見過他啊!」
笛午露出了溫柔的微笑道:「你可記得返元門前,你我拉勾的事?」
桃七點了點頭道:「記得。你說就算桃七不記得了,也會帶桃七去找什麼人。」
「就是他。」笛午道。
桃七望向左葬消失的方向,不解道:「桃七為何要去找他啊?」
溫柔的摸了摸桃七的頭,笛午道:「若是有緣,你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
凡塵被洗盡的桃七,永遠不會想起千羅棉。但說不出為何,桃七覺得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和一個很重要的人。
走遠的左葬,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啦?」右陵問道。
左葬將頭歪到了一邊,摸著胸口納悶道:「剛剛經過那個仙女的時候,胸口突然痛了一下。」
右陵嘖一聲道:「你發花癡嗎?裝什麼心痛啊!你以為你是愛情小說的男主角嗎?」
左葬忍不住回頭望向桃七的方向,不發一語。
有些事情,若注定無果,忘了也好。
向著相反的方向,桃子與千羅棉,越走越遠。
他們的故事,最終以悲劇收場。
在凡間,甚至沒有人記得他們相愛過。
【意外】
桃七因在崑崙山犯錯,被送回天庭。
這次,嫦笙星君將她送到闖不了大禍的塵熙宮,跟著替凡人編寫命數的消凡修練。
偶爾,她還是會想起與笛午的約定,納悶為什麼一定要去找那個高高瘦瘦的鬼差。
但也就只是偶爾想起罷了,因為消凡嗜酒成性,在有了徒弟之後更是肆無忌憚地喝起酒來,每天幾乎沒有清醒的時候,桃七只能一肩扛下塵熙宮的工作。
忙碌,卻不辛苦。
笛午則像轉了性般,開始拼命修行,從早到晚都是閉門靜修,連箜淇都覺得他太過刻苦了。
但每個月,他都會去抽空找桃七聊個兩句,看看她最近過得怎麼樣。
桃七習慣了在凡間的稱呼,依舊喊他師父,但笛午卻未再叫過她桃子。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就在整個天庭都覺得他倆有戲的時候,發生了一個意外。
又或是冥冥之中,命運早有安排。
這天氣候晴朗,桃七見消凡醉倒在房中,便將命本拿到了庭院的水仙池旁工作。
塵熙宮的水仙池能通凡間,桃七一邊看著凡人們努力生活著,一邊編寫著他們即將經歷的命數。
突然刮起一陣大風,桃七筆尖上的墨汁被吹進水仙池,幻化成一顆隕石,不偏不倚砸到了一個命不該絕的凡人頭上。
見凡人被砸暈,桃七先是一驚,但轉念一想既然他命不該絕,應該一會兒自己就會起來了,了不起讓他來筆橫財就當福禍扯平了吧!
正想提筆,卻瞧見附近出現兩個鬼差,似乎要抓走這個倒楣鬼。
桃七見狀,忙跳進池中,來到凡間阻止命數錯亂。
「等一下!別抓他!他陽壽未盡啊!」桃七喊道。
鬼差聽了,轉過頭來,原來是左葬跟右陵。
左葬拿出陰間的命簿翻了翻道:「此人名叫薛福貴,命簿上寫了今日陽壽盡啊!」
桃七一聽,忙用法術變出了凡人的名字。
『薛福寶』三個大字出現在這人頭上。
指著浮現出來的字,桃七焦急道:「他叫薛福寶,不是薛福貴!」
左葬頭一歪,揉了揉眼睛道:「啊!還真是。我看錯了...」
桃七好奇陰間的命簿,想湊上前去看一眼,但左葬實在太高了,她只能跳起來看。
左葬見狀,把命簿放低,讓桃七看仔細。
「還真巧,竟然就在這個時辰有個叫薛福貴的死了。」桃七覺得有趣,微笑道。
左葬看見桃七露出微笑,胸口不知為何,有些隱隱作痛,忙用手摀住了胸口。
右陵鞠了個躬,畢恭畢敬道:「感謝上仙出手阻止。左葬他喝孟婆湯喝傻了,要是不小心用勾魂鐵鍊抓到了命不該絕的魂魄,咱們可是要受罰的。不知上仙怎麼稱呼啊?」
「我叫桃七。但,鬼差還要喝孟婆湯嗎?」桃七問道
右陵白了左葬一眼道:「就傻唄!本來就不聰明了,現在更傻了,小的是有苦說不出啊!」
看了看天色,左葬催促道:「時辰要過了。」
右陵一聽,忙作揖道:「桃七上仙,咱們還有薛福貴要去抓,就先走一步了。」
「你們忙去吧!」桃七點頭道。
左葬右陵轉身離去,但才走出幾步,桃七突然覺得心裡有些慌,叫道:「等一下!」
左葬聽見,有些疑惑轉身看向桃七。
看著左葬的臉,桃七總覺得忘了什麼,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麼,只能有些沮喪道:「...沒事,你們走吧!」
其實左葬並非跟千羅棉長得一模一樣,充其量就是有些神似。
不同於千羅棉精雕細琢的面容,高瘦的左葬長得粗曠許多。皮膚雖然還是像張紙一樣白,但頭髮眉毛都是黑的,眼睛也不是清澈的琥珀色,還有著顯眼的喉結與隆起的鎖骨。
長年揮動沉重的勾魂鐵鍊,左葬的手上有著肉眼可見的青筋,一路蔓延到前臂,總而言之比千羅棉男性化多了。
左葬雖不是奇醜無比,但畢竟不是顏值點到滿的千羅棉,相比之下除了高挑,就是個路人等級的面孔。若真要挑出一模一樣的地方,那大概就是他的聲音跟依舊纖細的腰身吧!
就算是桃子,也不一定能一眼就認出這是千羅棉,更別提是過了返元門的桃七了。
但桃七在回到塵熙宮後,那種忘了什麼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忍不住透過水仙池偷看努力追捕薛福貴的左葬,桃七越看越覺得神奇。
明明就是只見過兩次的鬼差,怎麼有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呢?
看了老半天也沒悟出什麼所以然來,桃七只能作罷。
這種感覺悶在心裡好幾天,這天桃七再次透過水仙池看見左葬右陵來到一個老人家勾魂,見消凡醉得不省人事,索性又去凡間解謎了。
反正塵熙宮的神仙本來就可以自由來去凡間。
右陵一見到她,不由得道:「上仙你怎麼又來了啊?這次沒抓錯啊!」
桃七伸了伸舌頭道:「我也沒說你抓錯啊!」
右陵露出困惑的神情道:「上仙你怎麼老下凡來啊?」
桃七將下巴一抬道:「我是塵熙宮的神仙,愛下來就下來。玉皇大帝都不管我了,你管我!」
右陵碰了一鼻子灰,識相地不再言語,專心勾魂。
這次的老人是個富甲一方的財主,在即將要併吞對手生意時,突發急病,病死了。
老人的幽魂見功虧一簣,發起狂來,一股怨氣將靈堂搞得烏煙瘴氣,桌子椅子滿天飛,不肯乖乖就範。
靈堂前的香灰爐被他一作祟,直直飛向桃七。
原本傻呼呼的左葬也不知為何突然機靈起來,俐落一躍,長長的手一伸,在香灰爐即將要砸到桃七的時候硬生生把它給接下了。
香灰從爐中撒出,潑得左葬滿身都是,就像是瞬間白頭似的,很是滑稽。
咳了兩聲,左葬蹲下身去對著桃七問道:「你沒事吧?」
看著眼前灰頭土臉的左葬,桃七卻笑不出來。
豆大的淚珠一顆顆從她眼眶中滑落。
左葬見狀,露出了慌亂的神情焦急問道:「砸到哪兒了嗎?我接住了啊!」
桃七忙搖頭哽咽道:「不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哭了。」
左葬一臉懵,有些不知所措道:「沒..沒事就好...」
這仙女真奇怪,叫啥來著?左葬心想。
「我們,以前曾見過嗎?」桃七忍不住問道。
左葬一聽,更懵了。
之前不是才因為差點抓錯人見過嗎?她腦子是不是不好使啊?左葬心想。
但見她滿臉淚痕,左葬突然胸痛如絞,忍不住摀胸,單腳一跪。
「你怎麼了?」桃七有些擔憂道。
左葬皺眉道:「沒事,最近老犯胸疼。」
此時右陵單打獨鬥制伏了老人的魂魄,轉頭看見那邊兩人竟然在聊天,白眼都翻到後腦了,諷刺道:「你慢慢聊,小鬼我自己抓回去交差就好了。」
左葬聽了,忙趕到右陵身旁。
「快走!我一看見她我就胸疼。」左葬哀道。
鬼差們在禮貌性地跟桃七點頭道別後,便啟程回陰間了。
途中,右陵忍不住問道:「你老胸口疼,會不會是在凡間度假的時候遇見過那仙女啊?你現在什麼也不記得,要不要回去翻翻本子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
左葬傻呼呼地將頭甩了甩,甩出一地香灰道:「凡人跟仙女之間能有什麼?不就是她的仙氣剋我嗎?」
右陵聽了,也覺得有道理,便不再說話。
喝了一整缸孟婆湯,就算桃七長得跟桃子一模一樣,左葬也不會再憶起她了。
只有刻在骨裡的情意,還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