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256
“我曾聽碧筠庵的吳玫吳飛熊說過,最近西康來了一位擅長離火劍術的東方散人,原來是道友?”
程心瞻再度破陣回援,站到周輕雲身側。
而這一次,周輕雲卻是沒有再說什麽送程心瞻先行突圍離開這種話了,反而是在群魔環伺之下,蓮步輕挪,主動又往程心瞻身邊走近兩步,問起話來。
程心瞻沒想到在自己來西康後,吳玫還和周輕雲碰過面,并且提及過自己,他禦使着飛劍逼退一個從水下施法偷襲的魔道,想着吳玫手上的赤霞和周輕雲手上的青霞,嘴上回着,
“我也聽守玫道友說,蜀中還有一人,在劍霞之道上猶勝她三分,那想來就是青索劍了?”
周輕雲笑了笑,手中霞光青湛,又擊碎一件魔寶,她說,
“守玫天賦異禀,一手劍霞自學成才,我是自小受老師指點,方才有所成就,不敢說勝她。”
程心瞻看着周輕雲手中的青索劍,時而化作霞光漫散彷佛遮天布匹,時而凝成一束如長虹貫日,收發自如,大小由心。顯然此劍在她手中已經指揮如臂,比起上次在伏霞湖所見,那是完全依仗飛劍自身神威,已經大有精進了。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鲫。
他誠心道,
“道友謙虛了。”
而周輕雲見他初見時稱自己全名,後面又數次不願意和自己開口交談,方才自己再度主動搭話喚來他一句“青索劍”,而直至現在,他終于肯重新再叫自己一聲“道友”了。
她心中一喜,膽子也大了一些,開起了程心瞻的玩笑,
“我的劍霞出自慶州黃山,我聽守玫說,道友也是慶州人?”
程心瞻臉上有些不自然,輕咳了一聲,便道,
“是,宜城人。”
“噢。”
周輕雲點了點頭,便說,
“宜城宜人宜居,人傑山靈寶地,多有仙迹,既有道家天柱洞天,又有禅宗三祖寶刹,道友生于宜城,難怪一身修爲如此精湛。”
程心瞻是謊話說慣了的,此刻他點點頭,一點也看不出異樣。
周輕雲見他這樣,嘴角又有笑意,這次她膽子更大——她也不知今日爲何自己膽子這般大,竟是直接以「他心通」神通,把自己的心聲落在了他的心府裏,
“道兄,你化名的來曆可站得住跟腳,我這白河劍閣裏有許多慶州來的人,其中也有宜城人。你若不是馬上要離開西康,怕是日後免不了一見,說起出身師承。”
程心瞻聞言則是回了她一句,
“我有分寸。”
随即,兩人之間又安靜了許久。
半晌後,周輕雲才說,
“我沒想到道兄還會用離火劍經。”
事實上,自那次白玉京鬥劍後,周輕雲再也沒在外人面前用過坎水劍經,她是有愧,她認爲程心瞻會是嫌棄。
而程心瞻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周輕雲問這話的意思,這是仙經啊,爲什麽會不用?
不過他也很快就想明白了周輕雲說這話的意思,有些感歎,都說女修陰神多感,浮想太甚,此話一點不假,他直截了當道,
“器者,人之執也。”
周輕雲聽言,心下一亂,她以爲程心瞻繼續修行離火劍經,是已經放下了白玉京那場芥蒂,卻沒想到程心瞻隻是把仙經當作器物,這句話分明是在說「器無善惡,用者存心」的意思。
她雖慌亂,卻沒有急于辯駁,而是想了想,這才說,
“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于心;徒之事師,義也,無适而非師也,無所逃于天地之間。”
程心瞻聽聞這話,很是驚訝,先是扭頭看了一眼周輕雲,這才道,
“你也讀《南華經》?”
周輕雲微微點頭,想着早在黃山初見時,就發現他說話好拽文引經,不過當初自己隻知修行練劍,什麽也不懂,接不上話,如今卻是不會犯同樣的錯誤了。而且聽說他現在可是三清山的萬法經師,引用經典于他訴說内情苦衷,他應該更能聽得進去吧。
而接下來也确如女子所料,程心瞻語氣果然好了很多,說話間還帶上了一點語重心長的味道,他緩緩說,
“經典微言大義,讀經一定要讀全,更要辯證,尊師不假,但更要重道。你看的是《人間世篇》,《南華經—天地篇》裏還說:
“孝子不谀其親,良徒不谄其師,子、徒之盛也。親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師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徒。”
周輕雲從善如流,
“道兄說的極是,當時我年少,重修行而輕道理,做了錯事,事後心有不安,讀了諸多經典,這才有所悔悟。”
這也是過了這麽多年,周輕雲終于有機會袒露心聲,認了錯。
程心瞻聞言心中一歎,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此女雖有錯,可當時到底是立場不由人,聖賢道理說的明白,但要做起來,也是很難的。而且此女伏霞湖千裏來援,也是在彌補當日之過,并非是一個無可救藥的人。
所以他也來了這一趟。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程心瞻說。
周輕雲展顔一笑,燦若朝霞。
是時,夜盡天明,東方拂曉,其道大光。
“和光同塵!”
此刻,忽聽雲上葉元敬大喝一聲,程心瞻擡頭一望,隻見葉元敬所祭飛劍忽然又解爲萬千劍絲。
然而此時劍招與之前那一招「雲鎖千峰」大有不同,「雲鎖千峰」之劍絲如風如霧,有席卷八荒、無孔不入之勢。但此時的萬千劍絲則散着無窮光亮,與日出明光融爲一體,叫人無法辨析,防無可防。
程心瞻隻看了一眼,便感覺有劍絲往眼中刺來,連忙又收回了目光。
“啊——”
緊接着,又聽雲上傳來一聲痛叫。
随即,便見血雲翻湧,往大河北岸退去,且聽那玉嬌娘道,
“老道姑,今日被你占了先手,再看來日你可還有這樣好的運氣!撤!”
随着血雲北去,大河上圍攻劍閣的一衆魔頭也紛紛飛入血雲中,就此離開。
魔頭來的快,去的也快,轉眼之間血氣消散,玉宇澄清。大河裏,方才因爲大戰餘波被混攪在一起的黃白之水也重新分開,似泾渭般分明。
白河劍閣衆人見魔頭遠去,也是發出一陣歡呼聲。
葉元敬此時把袖一揮,漫天白雲盡皆入袖,天地爲之一空。
程心瞻心道一聲果然。
果然是「陽明雲堂罡」。
葉元敬收了白雲和飛劍,飛身來到周輕雲和程心瞻身側,兩人此刻也都收起了法寶。
此刻,葉元敬散去了明明雲光,程心瞻這才得見這位坤道的真面目。
看那年歲,約莫四十上下,卻生得一頭霜雪也似的白發,纖塵不染。身上一襲雲紋法袍,通體素白如雪,寬袍大袖,飛動之間如流雲回風。
其人面瑩似玉,眉如新月,疏朗舒展,雙眸澄澈,似秋潭映日,溫煦照人。
“道友,有禮了。”
葉元敬率先向程心瞻行了一禮。
程心瞻連回禮,
“道長有禮。”
此時,因爲葉元敬和周輕雲都在,所有作戰的劍閣玄修以及挂名在劍閣下的散修客卿也都圍攏過來了,這裏面,也不乏路過支援的正道人士。
葉元敬看了周輕雲一眼,周輕雲現在是劍閣之主,自然知道該怎麽做。
她環視一周後,禮拜四方,說道,
“魔教來襲突然,仰賴諸位同門與馳援的義士,這才擊退了魔潮,保全了劍閣,輕雲在此拜謝。閣中亦備有法寶經卷,請各位入閣暫歇,稍後便送上薄禮。”
衆多修士歡呼一片,盡管大家都明白,大戰的定鼎之人從來都是雲上高修,但此刻周閣主這番話還是讓衆人很是受用,更别提還有酬勞,人盡皆知,峨眉的酬勞從不小氣。
同時,衆人的眼光在程心瞻身上多有停留,如果說定鼎大戰的,除了「流光飛雲」和「青索劍」外還要再提一個人,那定然就是這個面生的散人了。
這人不但從玉嬌娘手下逃得命來,竟然一人殺了唐家三姐妹,還吓退了空色和尚,逼得他自斷一臂,這幾個可都是有名的魔頭,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程心瞻見衆人都看着自己,不好端着,便拱手道,
“諸位道友有禮,貧道雲來散人,日後還請諸同道多指教。”
衆人紛紛說不敢,這裏面也有西川劍閣來援的人,此刻認出了程心瞻。還向周圍人說着他的誅魔戰績,以及萬裏飛虹佟元奇、醉君子嚴人英、女飛熊吳玫對他的贊許和推崇。
于是衆人看向程心瞻的目光愈發不同。
一番場面話後,衆人三三兩兩結伴回劍閣,有些人聚衆飲酒,複盤着方才的大戰;有些人靜坐療傷,撫平體内激蕩的法力。
還有些人,面帶悲戚,連劍閣也沒回,去河下撈好友的屍首。更有專職打掃戰場的人,去補刀撿屍,不提。
程心瞻則是應葉元敬之邀,和周輕雲一同來到這位高修的精舍。
“戰事火急,還未曾與道友通名款曲。貧道葉元敬,滇文楚雄人,師出峨眉山,有禮了。”
幾人落座後,葉元敬率先自報家門。
“峨眉山周輕雲,慶州黃山人士,道友有禮了。”
周輕雲跟着說。
程心瞻拱拱手,便道,
“兩位道友有禮了,貧道雲來散人,慶州宜城人,家師是遊方道士,無門無派。貧道也好遊山玩水,居無定所,來西康也不久。”
葉元敬有些驚訝,便道,
“我看道友雷法了得,還以爲是東方大教出身,卻沒想到是隐逸之士,那尊師定是有過了不得的仙緣。不知可方便透露尊師名諱?貧道在慶州也待過一段時日,也許聽過尊師大名。”
程心瞻笑着說,
“尊師好隐,自稱無名道人,聽過的人應該不多。”
葉元敬知道這是不方便透露的意思,便也知趣不再問,話頭一轉,又說,
“道友來時,曾呼喚輕雲姓名,莫否有舊?”
程心瞻搖搖頭,解釋道,
“大名鼎鼎的青索劍,誰人不知,即便是不認識人,也認識劍,我看有魔人偷襲,出聲提醒而已。”
周輕雲這時也道,
“我和雲來道友素未謀面,但之前卻曾聽守玫說過雲來道友的離火劍術厲害非常。”
“哦?”
葉元敬看過來。
程心瞻便說,
“貧道雲遊來到西康,倒是先與碧筠庵的幾個酒友結識,後面也跟着他們來了西康腹地,現在在西川劍閣做個客卿。”
葉元敬點點頭,大緻通名相識後,她再次正襟道謝,
“今日之戰,多虧道友及時援手。”
程心瞻擺擺手,說道,
“今日退敵,根源是道長神通壓過那魔女,貧道所作所爲,不過錦上添花。”
葉元敬笑着搖搖頭,解釋道,
“道友可能有所不知,你口中的那個魔女,乃是血神教的一位長老,名叫郁溫嬌,外号玉嬌娘,修爲已至七洗,是要高過我一頭的。”
七洗,難怪,難怪隻一招便逼得自己有些難以招架。如果隻是高過一頭的話,那這位坤道應當是六洗。
程心瞻想着。
葉元敬繼續道,
“被你率先用雷法所殺的那個魔女,叫唐采薇,是玉嬌娘的徒弟,此人被你神形俱滅,玉嬌娘自然大怒,與我對峙之際朝你下手,破了法勢,這才被我搶占先機。
“她是下死手去的,那道「列缺血神光」是血神教的神通秘術,非金丹長老不能施展,施展起來也很耗法力和精氣,所以貧道又有占優。”
程心瞻微微點頭,原來是這樣。
“後來,道友神通了得,解了她的血光,更是對她有所反噬,讓我抓住機會傷了她一劍。再後面,道友更是把她剩下的兩個徒兒都殺了,徹底亂了她的心,出手也沒了章法,這才讓貧道趁着天時,一劍重傷她。”
葉元敬看着程心瞻,笑說,
“其實,應該是說道友與我合力對付玉嬌娘,這才趕走了她。”
程心瞻笑了笑,眼前此人也是峨眉元字輩高修,沒想到言辭舉止這般謙和近人,倒是正應了她最後那一手奠定勝局的劍招之名,
和光同塵。
程心瞻回道,
“貧道之功,微不足道,反倒是道長之劍,靜如孤雲蓋嶽,靜水流深;動似雲湧長天,浩蕩沛然,貧道見着,倒是所獲頗豐。”
程心瞻這話不是恭維,反而是切中要害,展現出他極高的眼界,葉元敬聽了兩眼一亮,便對周輕雲說,
“輕雲,你可聽見了麽,雲來道友高屋建瓴,兩句話幾乎說盡了劍雲之道的真髓,你是修劍霞的,觸類旁通,應當有所感悟才是。”
周輕雲看了一眼程心瞻,便道,
“雲來道友字字珠玑,輕雲記下,日後還想多多叨擾請教,還望雲來道友不吝賜教。”
(本章完)
第253章 水無常形,川不辭盈(求月票~)
“道友是正道義士,來西康雲遊還不忘投身于除魔之事。在西川劍閣挂了名,又救我白河劍閣于傾覆,道友于我峨眉有大恩呐。何時若得閑暇,務必請去峨眉山坐坐。”
葉元敬情真意切道。
程心瞻心裏有些哭笑不得,沒想到有一天自己還會接到來自峨眉的邀請。他心知,如果有一天自己真上了峨眉,那場面一定不會太好看。
不過面上他還是點點頭,
“得空定要去拜訪仙山。”
這時,葉元敬又說,
“天下除魔何處不能盡力,不如道友來我白河劍閣如何,我們按西川劍閣的雙倍供奉出給道友,元奇和人英那邊,我自去分說。”
周輕雲聞言,眼中大放神采,也看了過來。
程心瞻自然是搖頭,婉拒道,
“貧道好酒,卻是離不開碧筠庵那幫酒友,等喝了道長這杯茶,我便要回去了。”
兩人對程心瞻這話有所預料,倒也是沒有太大的反應,畢竟要是此人真被一句雙奉就喊過來了,那他們還要自覺看錯了人。
葉元敬笑着接道,
“道友倒也不必如此趕着回去,可暫歇一晚,容我劍閣的人搜檢魔人屍首,整理得失,按功記酬,明日便有禮金奉上。”
程心瞻聞言剛想說什麽,但葉元敬卻不給他這個機會,一股腦緊接着說,
“道友既然在西川劍閣挂職,便應當知曉我們玄門這次定下的争功規矩,事關開邊拓地和大統傳承,道友誅殺了三位金丹魔頭,這功記在我們白河劍閣頭上可不小。
“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雖然道友不爲身外物,是行俠仗義而來,但我們劍閣也須得獻上酬金,不然傳了出去,豈不是要寒了天下義士的心?”
程心瞻看葉元敬把方方面面都說到了,也覺得有理,便點頭應了下來。
見程心瞻點頭,葉元敬又道,
“依我看還不如這樣,道友在我們白河劍閣也挂一個客卿之職,我等給道友留一個推窗望河的精舍,道友想來便來,想住便住,想走便走。
“我們白河劍閣位于四地交界、兩河交彙處,南北要沖,雖然危險,但也方便。若是日後道友還想去西海或是隴右逛逛,在我們這落腳也很方便。
“再者說了,相比西川劍閣隻毗鄰一個金沙江,我們這邊的景緻還是要更好一些的。”
程心瞻又有些意動。
是,大河鈎曲,兩河交彙,泾渭分明,在此觀河,怕是水法也會更有精進吧?
葉元敬看了一眼周輕雲,使了一個眼色,心下有些疑惑,暗道輕雲今日是怎麽了,事事反應都要慢上一拍。
眼前這人不管他師承來曆,就當他是個散修,畢竟修爲本事擺在這,自然要全力拉攏。至于人品這關,西川劍閣都幫着篩選過了,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這本該是閣主做的事,但這孩子偏偏不張嘴,什麽都要自己來說,往日裏做這些事也是很有分寸的,今個倒是奇怪了。
而周輕雲此時看到葉元敬的眼色,終于反應過來,遞出了一個令牌,且道,
“道友,這是我白河劍閣的出入令牌,你請收下。”
程心瞻想了想,伸手接過了,看了一眼,這令牌是白石煉成,背面和西川劍閣的一樣,篆刻「玄光普照」四字,正面則是「白河劍閣」四字。
他翻手把令牌收入洞石中一個專門放置令牌的架子上,同時心道現在自個身上的令牌可真不少。
家裏的,盟裏的,各仙山大教的,還有天上白玉京的,都有些數不過來了。
閑話叙過,程心瞻和周輕雲拜别了葉元敬,後者把前者領到了一間雅緻精舍,但也沒進去,門口站着說上兩句話也就離開了,大戰方歇,她作爲閣主還有的忙。
程心瞻則是上塌打坐,調息食氣,恢複法力,連續幾戰,對他的消耗也很大。
————
第二天。
程心瞻晨起攝紫後,遠眺大江。
斬妖魔,見舊友,賞美景,程心瞻隻覺心曠神怡,忽然間來了興緻,便鋪紙作畫,對景寫生,畫了一副《九曲黃河第一灣》,潑墨大寫意。
畫完之後,他也不另取紙,直接就在畫上空白處提筆:
「晨起天涼,秋高氣爽!
餘夜宿白河劍閣,攝紫後放眼,便見黃河自西原高來,鈎曲複回,白河由南而北,鬥折蛇形。
兩河相交,濁流沉渾,清波浮漾,二水相銜未融,界痕分明,五百步外,混爲一同。
嗟呼,黃濤攜西海之沙乃成勢,白浪彙岷山之雪乃成流,各循地勢奔競,遇彎則曲,逢崖必激。然二水再合,黃濤納白水而不嫌其清,白浪入黃河而不懼其濁,于是乃成大渎,東歸入海。
餘觀此景,心有所悟,然究其根本,不過八字,前人之述備矣,曰:
水無常形,川不辭盈。」
兩百餘字,文不加點,程心瞻心中大暢,擱筆一邊,滿意的點點頭。此間四地之交,不過他最近一直在寫「西康篇」,便也準備将此畫此記一并放入西康篇中。
“笃笃。”
這時,有人敲門。
程心瞻回頭一望,是周輕雲來了。
“請進。”
周輕雲一進來就看見了程心瞻的潑墨大寫意,走上近前,歎爲觀止。
女子又讀了畫上的記,隻覺文采斐然,再想起他昨日破魔入陣,仿佛天人之姿,心下更多一分愛慕。
而此情也正應程心瞻記中所言,化冰融雪,乃成涓流。
“道兄智周萬象,神解超悟。”
周輕雲說。
程心瞻輕輕搖搖頭,
“還差得遠呢。”
他拿出印來,钤在畫上,所見四字,正是:
「謙慎齋主」。
随即,他便收起了畫作,看向了周輕雲。
周輕雲便遞上一張符,說道,
“這是劍閣報道兄誅魔之功以及援手之情的酬謝,萬望收下。”
程心瞻看了一眼,這是一張太虛符寶,也是儲物之物,精通虛空之道和符箓之道的金丹修士可制得,不易制,也很少見。
而且此物是拘虛空而制成,不能久用,時間一長裏面的虛空法界便會破符而出,重歸大天地,裏面的物件也會掉落出來,所以還是不如洞石珍貴。
謝禮是昨天就談好的,所以程心瞻也不推辭,也沒看一眼,就收下了符寶。
“多謝了,那我這便告辭了,煩請你替我向葉道長辭别。”
周輕雲點頭說好,修行匆匆,事務勞形,都是忙人,偶能相逢,便勝無數,哪能指望日日形影不離,那是凡間夫婦,不是山上道侶。
程心瞻便要離去,臨走前,想了想,又留下了一句話,
“我雖不懂劍霞,可常觀天象,參悟陰陽,有一句話贈你,我姑妄言之,你姑妄聽之。
“霞者,雲氣假日光而成也,日爲陽,雲爲陰,日爲真,霞爲假,這裏面有「負陰抱陽」和「借假求真」的道理在,你不能落于其中的術,更要領會上層的道。”
說罷,也不等周輕雲回應,他便化作一團離火飛遠了。
周輕雲站在原地,看着遁光遠去,若有所思。
————
程心瞻過了白河,接上金沙江,一路南下,重返西川劍閣,入閣後就徑直回了自己的精舍。
兩個童兒還未回來。
他盤坐于榻上,先是拿出了白河劍閣的給的符寶,看看有些什麽。
他把念頭探進去,符寶裏面的虛界不大,三尺見方,裏面東西自然也就不多,整整齊齊被碼放的很規矩。
于是程心瞻索性就把東西全拿出來了,放置于榻上,一一去看。
這打包的人很有心,和程心瞻的習慣一樣,修行常備的礦物、植株、骨角、皮羽、丹藥、紙墨全部分門别類放好了,他掃了一眼,都是适用于金丹境的,沒有太差的東西,很多還是西蜀這邊的特産,他之前都沒見過。
除此之外,還有三個物件很是顯眼,散發着寶光,整整齊齊放在一起,上面都貼着條子。
條子上面有娟秀的字迹,看着是施用之法,程心瞻不知道玄門送禮都是這樣,還是周輕雲專門寫給自己的。
一方木盒,一個竹筒,一本金冊。
他先打開盒子一看,裏面躺着三顆銀白色的珠子,鴨蛋大小。
他去看那條子,上面說這是「太乙神雷」,用法簡單,以法力化開,打出去就炸做一團雷光。
程心瞻覺得奇怪,這東西不用踏鬥,不用掐印,不用符箓,甚至不必念咒,扔出去就行,這與他以往施展的雷法有很大不同。
他又想起那個空色和尚的「白骨煞雷」,雖然是斷臂施展,但與這「太乙神雷」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難不成西邊的雷法都是這樣的?
那如此瞬發之器,自己日後遇見了可得小心了。
條子上說「太乙神雷」煉制不易,威力和煉制者的修爲有關,現在程心瞻手裏拿的這盒,說是每一顆都能把一座三十丈高的山丘炸成細沙一般的碎末!
那這威力就很是了得了,三洗下的金丹要是正面挨着了,也得重傷,程心瞻估摸着和空色和尚斷臂施展的「白骨煞雷」應當差不多。
他再打開竹筒,發現裏面是十九支竹箭,條子上說這叫「太乙青靈箭」,有誅邪破魔之威,尤克血污陰穢之寶。雖然威力隻有「太乙神雷」的一半,但勝在速度要更快一籌。
程心瞻心道這剛好,等回了宗,「太乙青靈箭」就給明旭,「太乙神雷」就給明玥。
他再去看金書,一看見書名他就樂了,叫「太乙分光劍法」。
笑倒不是因爲别的,隻是因爲名字。
怎麽全是以太乙冠名的。
這倒不涉及什麽法脈傳承的事,因爲在道家裏,【太乙】即爲【道】,所以在内丹道裏有「太乙含真」,陽神道裏有「太乙金華」,觀星道裏有「太乙北垣」,占驗道裏有「太乙神數」等等。
所以在各家各派裏,也常有以太乙冠名的法術法寶,但無論怎麽說,【太乙】尊崇,各法脈裏,敢以太乙爲名的,那無論是法術還是法寶,肯定是一門裏頂尖的,平日裏也是不多見的。
他自己修道三十多年了,身懷多少法門,但冠以太乙之名的也不過四道而已。
明治山自身傳承有兩道,一個是陽神術《太乙金華宗旨》,一個是活死人術《太乙救苦護身妙經》。還有一個是摩崖山的太乙救苦天尊觀想圖《太乙天尊破地獄圖》,最後一個是樞機山的淬丹秘術,《太乙混元丹胎雷火煅形秘法》。
每一道法門都是各山壓箱底的秘術。
今個倒好,托峨眉的福,一下子得了三件。
他笑着翻開書,不過這翻着翻着,臉上的神色就變了,愈發凝重起來。
翻上兩頁後,他又去看貼在書上的那張條子,等他看完條子上的内容,面上挂起沉思之色。
這事,倒是讓人有些意外了。
他的目光又落到金書上的「太乙分光劍法」六個字上。
真要說的話,這本劍經才是這三份寶物裏最符合太乙之名的,也是最爲高妙珍貴的。
這「太乙分光劍法」,就是不久前葉元敬施展的化劍爲絲的法門!
若單是酬謝,那這份酬金可就太高了。
不過這條子上又有解釋,而從這第三張條子上,程心瞻也可以斷定,這三張條子就是周輕雲所寫。
知道程心瞻是東方來的,所以周輕雲把事情解釋的很清楚。
這次峨眉爲了除魔大計以及爲了能在西康開邊占地一事中得利,可謂是下了血本。
爲了激發門下弟子以及拉攏蜀中其他門派和各地的散修,峨眉給七大劍閣下了一道便宜行事的旨意。
旨意的内容就是可以給斬魔有功的人傳一道峨眉的獨家秘術!
當然,這些秘術都是峨眉精挑細選過的,就比如說這道「太乙分光劍法」。
這道法門很是厲害,但允許外傳的根本原因在于這是【術】,或者說是劍招,而非【道】,不涉及法統和根本。
還有一個原因是這道劍法門檻高,首先要想施展此劍法,還得先學會養煉飛劍的「有無形煉法」,飛劍出于無形劍光之态,才能化劍爲絲。
另外,此法極難入門,這無關境界,隻關悟性,有天資的人一境就能學會,沒這個天分的境界再高也施展不出來。
而且還有規矩在,得到秘法的人不能外傳,如果外傳,任何峨眉弟子都有責任追回,至于追回的方法,那自然是人死道消,一筆勾銷。
那如何判斷是否外傳了呢,這也簡單,有劍閣頒布的令牌就成,令牌上會寫明得法的人和時間。
日後要是峨眉弟子撞見了門外之人會此劍法,問上一句,要是有懷疑的話讨要令牌看上一眼,如果人、牌、法,有一個對不上,那就是私傳出來的,此人就該殺。
允許白河劍閣外傳的秘術就是「太乙分光劍法」,其他六大劍閣也有,另外六門秘術和這道劍術也一樣,隻是【術】的範疇,而且一定門檻極高,極難學。
可即便如此,這也足以讓天下的修士趨之若鹜了。這可是峨眉的獨家秘術,而且每一道都是威名在外。
這道便宜行事的旨意是随着「飛真七仙」入駐七大劍閣一起傳來的。這便宜行事也是讓這七位金丹高修便宜行事,由他們來判斷何等功勞可以破例傳出峨眉的獨家秘術。
而萬裏飛虹佟元奇來到西川劍閣的那一天,恰好就是程心瞻誅殺哭風僧歸來,随後就是閉關,再就是火急火燎去采風露,所以此事他不是先從西川劍閣知道的,反而是從白河劍閣先知道。
另外,耐人尋味的是,爲了吸引更多人的挂名劍閣和參與誅魔,這七道秘術的名字已經公布了,每個劍閣允許外傳的秘術,恰好就是坐鎮此閣的飛真七仙擅長的秘術。
這對飛真七仙就是一個考驗了,如果他們掐着懷裏的秘術不放,那敗壞的就是他們自己以及坐鎮劍閣的名聲,可是如果濫傳,那他們自己那關就過不去。
峨眉這招妙呀。
程心瞻甚至可以斷定這就是峨眉掌門的手筆,這對當代的蜀山七修是考驗,對成名已久的飛真七仙也是考驗。
更是把這十四人身後的人情牽扯,以及天下衆多求法若渴的散修和小門小派全都算進去了。
他就是很擅長陽謀。
而周輕雲則是在條子裏說,以自己誅殺三姹女、牽制玉嬌娘、保全白河劍閣的功勞,這是葉元敬坐鎮劍閣後給出的第一道秘術。
(本章完)
第254章 十七年蟬,吹雲見金(求月票~)
程心瞻沉浸在《太乙分光劍法》的玄妙中,一轉眼又是七天過去。
等到他合上最後一頁,手中金書便自行燃起火焰,火焰不燒手,卻把金書燒了個幹幹淨淨。
程心瞻不意外,這就是不得外傳的意思。
“真是玄奇!”
他贊歎于這道法術,心想着峨眉在飛劍造詣上真是當世無出其右。
此術如何修行,他已通曉七七八八,往後就是深入參悟和勤加練習,明悟聚合之道,把握分劍化絲的感覺。
要是能達到葉元敬那化生萬千劍絲的境界,就可謂是大成了。
修行事,有些慢不得,有些急不得,這門講究細微分毫的法術,那練習起來就屬于後者。
程心瞻調整心态,把這事暫放,随即,又集中精力,把前夜收集來的風露拿了出來。
巴掌大的承露瓶,程心瞻晃蕩了一下,有嘩嘩的水聲,聽起來就很少。
這真是得來不易了。
要煉化風露了,他在門外挂起了「閉關勿擾」的牌子,爲了保險起見,即便是在西川劍閣中,他還是拿出一些令旗和符箓,在靜室裏專門布了一個陣法,免于打擾和窺探。
另外,他還把兩把飛劍也都放了出來,置于身邊左右,這也是他目前最有靈性的兩件法寶,警險護主是沒什麽問題的。
最後,他祭出了龍虎玉如意放置懷裏,随時可化作龍虎護體神光,要是連這個也碎了,那還有「绛紫替命鏡」,要是「绛紫替命鏡」也保不住,那掌教也就知道了。
之所以要這麽謹慎,是因爲《證空經》裏說,煉化風露很是兇險,軀體可能都會不受控制,會對時間的流逝産生錯亂,這對于修行人來講就是天大的危險了。
而按《證空經》裏的說法,這煉化風露的講究是很多的,程心瞻看了之後,是覺得有些可以遵守,有些就不用了。
比如說天時,經書上說要在酉時煉化,這自然沒什麽好說的,照做就是,這道風露的采集本來就和天時息息相關。而且酉時日沉月升,陰陽交割,聽着也很有道理。
還有地利,說最好在青松下煉化,取青松經風霜凍雪而不衰的意象。
程心瞻覺得這個應該就是圖個儀式和安慰了,不過聊勝于無嘛,程心瞻也願意做做樣子。恰好,這靜室裏就有一株大的青松盆景,程心瞻将其挪了過來。
佛經裏還說了的各種品相的青松,以及怎麽挑選青松,程心瞻就懶得專門出去找了。
至于人和,經書裏說服者需提前斷食以淨髒腑。程心瞻覺得這個是有道理的,道家服丹和食氣也有這個講究,不過他辟谷多年,距離上次飲酒也過去好久了,這倒是不用專門準備。
程心瞻調息養氣,靜靜等到了酉時。
随即,他打開了承露瓶,攝了一滴風露出來,隻有黍米大。
這也是按經書上說的循序漸進之量來的。
經書上還說要有送服之物,因爲風露是陰性,所以要用熱鉛送服,或是以其他陽性土木靈物送服也可以。
程心瞻看到這,就愈發認定這衰風就是一種罕見天罡。
這送服之物,他認爲自己不需要再參考經書了,因爲他太熟悉,也有最好的送服之物。
前些日子服食「白眚無常煞」的經驗還在,一個地陰煞風,一個天陰罡風,在陰陽君佐上是不會差太多的,自己就用「黃極正戊煞」佐服就好。
經書上說服食要分三步。
第一步是「化蟬」,需要閉口舌含風露。
書上說這是最體現機緣的一步,一人一生服食風露,隻有這第一次舌含有奇緣,後面再服食,便再也不會出現了。
經書說,舌含此露後,軀體麻痹,念頭會被抽離,寄身到蟬上,體悟生死。而人人機緣又不一樣,區别就在于寄身的時間。
機緣差一些的,會來到秋蟬身上,等到秋風一刮,很快就會體悟到死亡真意。而機緣稍好一些的,來到夏蟬身上,在體驗死亡之前,還會經曆一遍盛極而衰。
若運道再好一點,則是會寄身到地蟬上,此時,蟬還在地底蟄伏,服露者可以充分享受風露帶來的時光增益,或許現實中隻過去了一夜,在地下蟬軀中則是過去數年。
不過這還要取決于服露者的意識何時覺醒,有的人寄身蟬軀後,真以爲自己是蟬了,渾渾噩噩,那可能地底幾年的時光就白白浪費了。
更有甚者,在秋風起時,還未覺醒過來,那就會随着蟬死而靈滅,再也醒不過來了。
這就是經書上常說的,生死之間,有大機緣,也有大恐怖。
程心瞻已經做好了準備,他倒要看看,自己是幾年生蟬。
他以「黃極正戊煞」守住十二重樓,不讓風露逸散,随後張口,舌尖抵上颚,再把這一滴黍米大的風露送入口,含于舌下。
苦也!
露水一觸碰到舌頭,竟是這樣猛烈的苦味。
程心瞻從來沒有嘗過這樣的苦。
軀體被一股麻意席卷,比金丹劫浴雷時還麻,很快就沒了知覺,完全不受控制了。很快,眼淚就流了下來,淚水模糊了眼睛,随即便有幻象滋生。
好在提前看了經書,程心瞻對此有所預料,也沒有太過驚慌。
意識來到一處幽暗之地,程心瞻仍舊感覺不到自己的軀體,連意識也很模糊,很乏困的樣子,腦中像是塞滿了漿糊,什麽也記不起來了。
但是好在該吃過的虧程心瞻已經吃過了,現在他對待這種虛無之境已經有了經驗。
内景世界、紫阙宮中,時不時傳來幾聲鳥啼犬吠,提醒着他這裏這是虛無幻境,而非現實。他運轉純陽法,緊守着神火意土,本心不失,于是意識也就慢慢清明起來。
他隻把自己當做一個看客。
漸漸的,嘴裏傳來一陣甘苦參半的味道,像是一種樹汁。慢慢的,軀體也有了冷暖的感覺。
這個過程,持續的時間很漫長,很漫長。
他隻知道,如果按自己熟悉的吐納來算,應該是有六千五百五十萬次,從軀體傳來的冷暖來看,則是寒熱交替了十七次。
那應該就是有十七年了。
于是,他也就知道了,原來自己的機緣是「十七年蟬」。
但是心府裏的星君隻打鳴了四次,他就知道,真正的時間才過去四天而已。
可是時間流逝的感覺是那樣的清晰,清晰到他用了十七年的時間,把自己過去三十二年的修道得失全部整理了一遍。
他知道,服食風露最大的機緣自己已經得到了,至于自己尋覓衰風的最初目的,要是能如願,那是最好,即便不能如願,自己也沒有太大遺憾了。
忽一日,他覺得這次從軀體上傳來的暖意特别強烈,全身有種酥麻感,像是蜷縮了許久的身體和四肢都展開了,五感也變得通明。
緊接着,他不由自主的往高處爬去,沒過多久,忽然有亮光傳來。等到白光消失,乾坤入眼,滿目碧翠,他才驚覺自己來到了一方森野。
“吱——”
忽然,他聽見一聲巨響,把他吓了一跳。
“知了——知了——”
巨響一聲大過一聲,愈發高亢,仿佛永遠也不會停下來,蓋過了這片森野的所有鳥鳴。
程心瞻明白過來,原來這是自己發出的聲音。雖然僅是初試新聲,但已經震動山林,惹得群鳥驚飛。
此後三十日,飲風餐露,振翅高飛。烈日下金甲燦然,鳴聲如劍,劃破層雲。
程心瞻已經完全熟悉了這具軀體,仿佛他生來就是蟬。
他保持靈台清明,心裏告訴自己這隻是一場幻夢,随時會醒來。可心中雖是有這個念頭在,但在這月餘時間裏,他并沒有把思緒再放到别的地方,而隻是把自己當作蟬,肆意的高鳴,自由的飛翔,體悟着另一種生命。
曆生知命,觀微得道。借假求真,不外如是。
不過化生成蟬,也有讓他難言之處,或許是自己的羽翼太過燦爛,亦或是鳴聲太過高亢,常有雌蟬上前交頸,讓他不厭其擾,所以總是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不敢停下來。
而随着天氣轉涼,秋氣漸盛,他便能感覺到那輕盈的薄翅在逐漸發僵,亮麗的清音逐漸變得幹啞,就是那鮮甜的葉汁再入口,也便是苦不堪言。
他擡頭望去,但見長空雁唳,浮雲蔽日,霜氣隐隐,便心知大限将至。
直到一日,地上一片銀白,晨霜染背,秋風乍起如刀,便見同類紛紛墜地,他知道,命數到了,很快,他六足一松,也掉下樹梢,墜落塵土。
自出土羽化生翅,到翅枯落地,十七年地下蟄伏,不過喚來三十六日高鳴。
軀體僵直,一動不動,程心瞻體悟着死亡一步一步走近的感覺。很快,鋪天蓋地的寒霜像雪一樣覆壓下來,凍殺了這隻蟬。
随即,便是無窮無盡的黑暗和寒冷,要把意識泯滅……
程心瞻緩緩睜開了眼,看了一眼外面,殘月如鈎,夜涼如水。
十七年一月,恍如一夢。
他笑了笑,自語道,
“周與蝴蝶,我與秋蟬,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他稍微放空了一會,等到爲蟬的感覺稍稍散去了些,爲人的熟悉感漸漸回複,他才繼續服露。
服露的第二步,稱爲「落齒」。
佛經裏說,風露爲金煞,入體朽骸骨,要是貿然吞服,全身的骨頭都要酥掉,成爲一灘爛肉,如果想要避免這種情況,那就以齒代骨。
齒爲骨之餘,風露未入體前,先抹于齒上,讓牙齒承受這股衰意。配合上第一步,那就是「舌嘗衰之意,齒替衰之實」,這樣在真正吞服風露入體後,才有機會抵禦衰風的吹拂。
他還是等到第二天的酉時,以「黃極正戊煞」守住十二重樓,不讓衰風吹進内景世界。這次攝取了黃豆大的一滴風露,再次送入口中,以舌将風露抹于齒上,緊咬牙關。
酸!
這第二口竟是這樣的酸。
程心瞻感覺自己的牙都要酸掉了,不,不是感覺,好像真的掉了。不過他很快就顧不上了,這股酸意由牙開始,很快彌散至全身。
全身的骨頭都酸,怎麽會這樣酸,像是骨頭老朽的都要化掉了,仿佛骨頭裏有螞蟻在爬,有針在紮。
程心瞻想咬牙堅持,可都感覺不到牙的存在,身子不自主的微微顫抖,這次的痛苦,比得上多年前的真煞沖穴了。
時間來到亥末,那股從骨子裏滲出來的酸才緩緩的褪去。直到子時,他才感覺到軀體慢慢能掌控。
好厲害的風露呀!
他已然是出了滿頭的汗,拿出一張帕來擦着,這才反應過來嘴裏有異物,他伸手接着,張嘴一吐,是一顆牙。
還好。
他松了一口氣,倒是沒有落太多。
佛經裏講,落齒的數目和服露人的骨齡和剩餘壽元有關,骨齡越小,剩餘壽元越多,那落得自然就少。
不過他仔細看了看牙齒的形狀,怎麽有些像門齒啊!
他大感不妙,祭出法鏡一看。
“啊!”
他失控叫了一聲,随後緊緊閉上嘴,立即收起了鏡子,并決定在新牙長出前絕不開口!絕不!
不過好在嘗過了苦、酸後,終于來到最後一步了,真正的煉化風露。
剩下的風露也不多了,再等到時辰來到酉時,他一口飲盡,并控制着「黃極正戊煞」漸漸放開十二重樓,讓風露緩緩流入。
“呼——”
内景小天地裏刮起大風。
寒風,冷風,凋零之風,肅殺之風,催金裂石之風,災疠五衰之風,這是一股遠比「白眚無常煞」厲害得多的風。
不過程心瞻也早有準備,五府内景神齊動,掐印念咒,五府大放光明,抵禦着衰風吹拂,同時各自分出一股力,化作五彩神華,庇護着绛宮。紫阙裏有绛紫替命鏡,黃庭裏有龍虎金丹。
要害部位衰風一個都吹不進來。
筋骨由口齒代受過了,此時衰風也無意糾纏,隻得去吹血肉,不過前有「黃極正戊煞」止風阻攔,後有「雨澤沛霖罡」一路滋潤,這衰風雖然厲害,但程心瞻一步一步做足了準備,除了損失了一顆闆正的門齒之外,倒也沒有在他體内掀起什麽風浪來。
在「黃極正戊煞」和各内景神的一路鎮壓下,這風漸漸老實下來,最後,随着風鳥神形顯現,這風終于徹底臣服。
程心瞻給它取名爲「素風涼天罡」,素爲白,爲秋,爲金,爲哀,但聽起來要雅緻委婉些,不然體内總是說吹着衰風,或是說災疠五衰之風,總歸不太好聽,兆頭也不好。
在風鳥的驅使下,安靜下來的素風緩緩吹入了黃庭宮。
黃庭宮似一個爐鼎,裏面一顆龍虎金丹熠熠生輝,在龍虎金丹的周邊,圍繞着一圈灰色的雲朵。
這是劫雲,昭示着程心瞻下一次金丹劫來臨的時間。
此時,劫雲和金丹之間尚有一段距離,這段距離雖然在内景小天地裏看着很短,但劫雲向金丹靠攏的速度則更爲緩慢,緩慢到需要外界再春秋輪轉五十二次,這劫雲才能碰到金丹。
有些人想讓劫雲走的慢一些,有些人想讓劫雲走的快一些,而程心瞻,無疑是後者。
而随着素風湧入黃庭宮,吹在了劫雲上,顯而易見的,這劫雲向金丹靠攏的速度便快上了許多。
果真!
天時之風能吹天時之劫!
“哈哈!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始到金!哈哈哈哈——”
西川劍閣這間精舍裏,響起程心瞻暢快的大笑聲,經久不息。
(本章完)
第255章 白玉叢林,白蟻蛀地(月末求月票~)
程心瞻看着風吹劫雲,認真估算了一下,劫雲向金丹移動的速度快了足有五倍,這也就是說,他的第二次金丹劫就在十年之後。
程心瞻對這個速度很滿意。
他又抽出一縷風來,送到右眼陰殿中,感悟其中蘊含的太陰法則。
這果然是一道了不得的天罡,此罡一來,盡管隻有一縷,但「雨澤沛霖罡」、「重雲遮天罡」、「紫火爛桃煞」、「北極寒光煞」、「白眚無常煞」全部被擠到了一邊,端的霸道無比。
與此同時,他也發現,因爲這次采風一共就得了五铢的罡露,所以在黃庭裏顯化出的素風也不多。盡管他隻是抽出了一縷出來,但還是影響了劫雲吹向金丹的速度,雖然影響很小,應當隻是推後了十天半個月。
不過也由此可見,罡露的多少,對劫雲的影響也很大。
程心瞻想起來,寒識和尚說過,西康修行「衰風苦」的很少,他曉得的就兩個。
一個朽壽禅院已經被自己拿下,還有一個石梅古刹,在北方,現在投靠了白骨禅院。不知道這石梅古刹傳承的又是什麽風,是真衰風,還是取巧之風。
得去看看才是,而且從素風吹劫雲這立竿見影的效果來看,還是宜早不宜遲。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他收束心神,專心去體悟素風裏的太陰法意。
【肅殺】、【災疠】、【衰老】、【磨滅】、【死亡】,還有,【時令】、【流年】、【光陰】……
這道天罡裏有天時的法意在,便異常的高深,但程心瞻結合自己化身爲蟬的經曆去感悟,也略有所得。
他緩緩睜開眼,再度望向窗外,太陰星幾乎遁去不見,隻剩下一條極細的銀邊,似乎随時會消失不見。
時間過得太快,自己是在廿二那夜采的風,月相下弦如鎖,一個恍惚,今夜都到廿九了,月相由弦變晦。
是了,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連太陰星都尚有圓缺,更何況世人呢?那真是如朝露般短暫了,究竟要修到什麽境界,才能說一聲永壽呢?
他看着月亮感歎着,這時,他又忽然想起三十二年前,自己拜入三清山的那個晚上,在月光下和濟虎道兄的問答,不禁灑然一笑。
三十二年前的自己凡夫俗子一個,尚有萬丈豪情,如今都是餘壽幾百年的金丹羽客了,難不成還要有什麽消沉之意嗎?
想到這裏,方才因體悟「素風涼天罡」而悄然生發的些許消沉哀愁之意,被他一掃而空。
他看着晦月,笑道,
“晦朔循環,終則有始。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這一刻,他忽地豁然開朗,解開了太陰法咒的第四個咒字。
【轉】。
至此,得自師叔的太陰法咒八個字,自己已解一半。
第一個咒字,【顯】,于滿月時自己在摩崖山鑿壁抄經,觀壁如鏡,顯照自身時所悟。
第二個咒字,【鎖】,于下弦月時自己夜觀天象,見天地殺劫漸盛,掩星遮月,劫雲如鎖,羁絆着芸芸衆生,感悟而解。
第三個咒字,【寂】,于朔月時自己煉化「北極寒光煞」,見漆夜無月,天地昏暗無光,萬籁俱寂,有感而悟。
第四個咒字,【轉】,于今夜觀晦月,煉「素風涼天罡」,感晦朔循環,終則有始,得悟。
————
第二日,程心瞻出關。
他一出門,便發現許多人都看着自己,他眉頭一皺,自己明明已經很注意了,出門後就沒張過嘴,他們不應能看見呀。
直到他走出劍閣,來到廣場上,正好遇見了同樣要出門的吳玫,便被她叫住了,且聽她道,
“雲來,你可算出關了,你知道最近有多少人來找我打聽你嗎?”
程心瞻不解其意,以天樞穴發聲腹語,
“怎麽了?”
以他對肉身的精妙操控,這天樞穴發聲倒是和他的口聲差不多。
不過這可把吳玫吓了一跳,她指着程心瞻的肚子,連問,
“這,這是怎麽回事?”
程心瞻便扯謊道,
“自己煉新丹,出了差錯,試丹的時候麻了嘴,動不了了,最近便以腹語發聲。”
吳玫沒想到還能這樣,便說,
“那你嘴巴嚴不嚴重,可要看醫?”
程心瞻微微一笑,
“我就是醫,不礙事。”
“哦。”
吳玫點點頭,可這一下子被打了太大的岔,都有些想不起來自己要說什麽了。
“你說許多人找你打聽我。”
程心瞻見狀提示道。
“哦,對了!”
吳玫想起來,繼續說,
“你怎麽忽然跑白河口去了,還撞上了魔教偷襲,出了好大的風頭,現在幾個劍閣都傳開了!”
程心瞻這才明白爲什麽到處都有人看自己。
“剛好在那邊采氣,聽到動靜後就過去了。”
吳玫于是道,
“那你是見到周輕雲了,她的劍霞如何?”
“堪稱收放自如,已達術之極。”
程心瞻道。
“嗯。”
吳玫點點頭,在她看來,這就是很高的評價了,而她自己的問題她也知道,“放”字沒什麽問題,“收”字自己還得再深耕。
“對了,聽說,葉道長把《太乙分光劍法》傳授給你了?”
吳玫兩眼亮晶晶看着程心瞻,許多人找自己就是想求證這件事,她自己也有些好奇。
如果峨眉真能把獨家秘術傳給一個東方來的散人,那就沒理由不傳給蜀中的門派,那峨眉這次屬實就是大手筆,也沒诓騙大家,大家也好賣力殺魔不是?
程心瞻沒想到消息走的這麽快,不過這也沒什麽好隐瞞的,他點了點頭。
吳玫心裏有了數,便轉頭聊起别的話題,
“雲來本事高強,你那兩個童兒也都不簡單呀。”
“是嗎?”
程心瞻有些好奇,那兩個小東西搞出什麽動靜來了?
不過,隻見吳玫眼珠一轉,卻是又起了另一個話題,
“雲來這是要到哪裏去?”
程心瞻便答,
“不知道,準備出去瞎晃晃,見山觀山,見魔殺魔。”
不過實際上,他是準備去北邊雀兒山看看的,看看石梅古刹,以及打探打探白骨禅院的實力。
“雲來倒是灑脫。”
吳玫稱贊一聲,但心裏想着這麽一個厲害的人物,若讓他閑下來,那豈不是西川劍閣的失職?所以她便道,
“我正要去你那兩個童兒所在的地方,若是雲來有閑暇,同去如何?路上我再與你說說你那兩個童兒的本事。”
“好!”
程心瞻欣然應允,去北邊倒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去看看兩個童兒也好。
于是兩個人便飛身而起,并在吳玫的帶領下往北方飛去。
程心瞻有些意外,便道,
“是在北邊?什麽位置?”
吳玫答說,
“不遠,就在金沙江上遊東岸,在白骨禅院以南,兩者相離不過兩百裏。”
程心瞻點點頭,那離石梅古刹也不遠。
“前些日子,就是你上次離開劍閣的時候吧,人英給他們在閣裏挂了名,安排他們去「白玉叢林」。
“畢竟兩個童兒年紀還小,又未結丹,不像雲來你這般哪裏都能去。所以人英沒讓他們獨行,安排和劍閣弟子一起結伴出去的,是江師叔,哦,就是醐清師叔帶的隊。”
吳玫解釋說。
“嗯。”
程心瞻點點頭,嚴人英做事确實穩妥,他且問道,
“「白玉叢林」又是個什麽地方?”
吳玫便解釋說,
“那可是個大魔窟,那裏有很多魔寺聚集,不過他們的寺廟都是用巨大的石頭壘起來的,他們把那一片叫做「白玉叢林」,我們是習慣稱「石壘山」。”
程心瞻聽着神色一動,便問,
“壘石?那些魔僧自己壘的?”
吳玫點點頭,說,
“不錯,那裏的石頭極大,小的幾千斤,多的數萬斤,都是他們自己壘上去的,不光如此,他們沒事身上就背個石頭,管這叫修行。”
程心瞻一聽就明白了,這是修八苦中的「負石苦」的。
吳玫繼續說,
“石壘山很大,石廟也多,人在裏面就像蝼蟻,石上都刻着符紋,組成了陣法,進去了那片地方就像進了迷宮。
“那裏面藏着的魔頭很多,算是除了懸心寺和白骨禅院之外的一股大勢力了,所以他們才敢稱叢林。”
程心瞻心裏有數,他聽寒味和尚說過,西康八苦法脈,最好修行的就是「負石苦」了,因爲西康别的不多,就山多、石頭多,于是自然修行的人就多。
“我們西川劍閣老早就盯上石壘山了,打了許久了,直到現在也未曾徹底誅滅,但同時又因爲摸得熟悉,所以也把此地當作了輪戰之地,從蜀中過來的、沒有除魔經驗的弟子基本都會讓先來這裏,這裏人多,也好照看。
“你那兩個童兒在這裏表現就很亮眼,在二境裏是數一數二的,讓醐清師叔都贊不絕口。現在,兩人都有了名号。”
“哦?”
程心瞻微微一笑,腹道,“什麽名号?”
“白龍童子人稱「擲山君」,其力能拔山遠擲,炤璃童子人稱「流金君」,其火能流金铄石。”
“哈哈哈——”
程心瞻險些大笑張口,咬緊了牙這才忍住,好呀,一手養大的小貓小狗都闖出名号來了。
“守玫再快些,我要早些看看二君的本事!”
“哈哈,敢不從命?”
兩人散去身形,施展劍遁,一個化霞,一個化火,倏忽遠逝。
————
兩道遁光沿着金沙江一路北上,縱飛五百裏後,要到地方了,兩人又從遁光返還身形。
程心瞻也意識到吳玫口中說的石壘山很大,到底是指多大了。
那分明是把百多座白龍旗山丢一起了!
那些巨山極高,直插雲霄,摩天礙日,萬仞穿空。
而且不像西康一般的高山,山頂上是皚皚一片,山腰山腳是綠意盎然。此處不同,頂上冰雪覆蓋,山腰山腳卻也不見植被,是通體的白,仿佛一根根擎天白玉柱。要說那些魔僧自稱是「白玉叢林」,還真不是自誇,可謂是貼切的很。
這樣一片白玉叢林,矗立在鎏金流火一樣的金沙江畔,金玉交輝,真是壯觀的很!
他又想詠詩了,不過這次被他生生忍住,畢竟詠詩總歸是雅事,用肚子詠出來感覺不太好。
等到兩道遁光再飛近些,程心瞻便發現了更爲壯觀之處,那些山并非天生造物,竟是一塊塊方方正正的巨石壘起來的!
“這些山全是壘起來的?”
程心瞻驚道。
他本以爲吳玫說的壘石成寺是在山上或者山下開山鑿石,再壘石成寺,但沒想到她說的是壘石成山,再以山爲寺!他也沒想到,吳玫口中的巨石是這般的巨石!
吳玫點點頭,答道,
“不錯,那裏原本是一塊平地,是那些魔僧壘了幾千年,才壘成了這樣的山林,而且他們幾千年了,從未停過,直到我們這次開始圍攻絞殺。”
程心瞻此刻有些佩服這些魔僧了,不過他馬上想到另一個問題,有些不理解,便問,
“要壘這樣的山,那這些魔僧還要虜奪圈養凡人嗎?凡人能爲他們做什麽?不說負石了,怕是在石上都寸步難行吧?”
吳玫這時搖了搖頭,
“他們沒有虜奪圈養凡人。”
程心瞻臉色變了,沉聲道,
“那算什麽魔人?”
如果人家隻是老老實實壘自己的山,那玄門喊着除魔衛道的口号來殺人就不對了。
吳玫看着程心瞻,解釋道,
“他們不殺凡人,但卻比一般的魔頭還要惡。他們壘了幾千年的石頭,雲來以爲這些石頭怎麽來的?
“他們挖地脈、切水脈、斷山脈,再把山上的植被林草、飛禽走獸、蟲蛇魚蝦全部燒幹淨,隻留一座光秃秃的山,再把大山分成巨石方磚,扛到這裏壘起來,搭建他們的白玉叢林,他們管這叫,‘修行’。”
吳玫眼中流露出厭惡之色,
“我們則是管這些魔僧叫「白蟻僧」,他們是徹頭徹尾的蛀蟲,隻顧自己的修行,目無餘物。我見過數千年前西康的圖冊,那時,比現在要美麗的多。”
程心瞻聽聞後稍作沉默,最後點點頭,
“是魔僧,是該殺。”
(本章完)
第256章 壘石求佛,雪山獅馱(5.6K字求票,大家節日快樂!)
等兩人抵近白玉叢林跟前,便更能體會到叢林之大,人之渺小。
也就在這一片白玉叢林的邊上,金沙江裏,停着一座巨艟。巨艟桅杆上的旗幟高高挂起,迎風招展,上面繡着峨眉金頂的圖案,在陽光下分外顯眼。
這就是西川劍閣攻打白玉叢林的臨時據點了。
因爲是曠日持久的大戰,劍閣玄修要輪番上陣,換下的玄修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療傷、回氣、砺劍、休息,要是每次都回劍閣,時間就浪費了。
這巨艟周圍偶有遁光起落,往返于巨山叢林與此處。
“這裏有多少人?那山裏又有多少魔僧?”
程心瞻問。
吳玫回答說,
“現在人不多了,艟上常駐五十人上下,搜山的也是五十人上下,剛開始的時候,這裏最多有四五百人同時攻山呢。
“至于魔頭,一開始的時候有千餘人,現在還有兩百多,不過這兩百餘人藏得很深,在石山裏躲着不出來。
“現在問題就在這,他們躲在裏面不出來,我們也隻得進去一座山一座山的搜,所以耗費了許久的時間,而一旦遇見了,就是短兵相接,也得小心。”
程心瞻點點頭,大概明白了。
“雲來,你不好奇我們爲何不轟山把魔僧趕出來嗎?”
吳玫主動發問。
程心瞻笑了笑,指着金沙江說,
“如何敢轟山,這任一座山塌了,金沙江都得斷流或是改道,我想即便是峨眉派和碧筠庵,處理起來也很麻煩吧。”
吳玫笑着點頭,心道雲來就是雲來,往常許多蜀中來的新人都要問上這麽一句蠢話。
她接着爲程心瞻介紹這白玉叢林,
“雖然這些石頭一開始都是普通的頑石,這些和尚更是跟腳淺薄,沒有什麽了不得的仙陣護山。但雲來你仔細看,這山上的每一塊石磚上都密密麻麻刻着經文符咒,這都是數千年來,無數的魔僧手刻上去的。
“曆經數千年的加持,這些經文符咒侵染着山石,也讓這些山石變得極爲堅固,每一座石壘山也是渾然一體,這也是每座高山都曆經千年風吹雨打不倒的緣由。
“不過呢,這些山能扛得住天象和二境的折騰,卻擋不住三境的法力,所以等會要是雲來一時手癢,可得收着點力。
“魔僧更是如此,他們視這些石壘山爲聖山,說是隻要壘的足夠高就能通到佛國裏去,所以他們既不敢用全力打這些山,也不想離開這些山。
“實話說,這給我們除魔提供了不少便利,如果他們一開始就逃,其實我們不好攔,可他們不舍得放棄這片白玉叢林,隻是稍作猶豫之後,便被我們全部包圍了。”
程心瞻點點頭,又問,
“那這裏面的三境魔僧還多不多?”
吳玫搖搖頭,
“不多了,因爲本來也不多,現在應該就三四個了,不然也不會讓大量的二境弟子過來試手。
“而從之前打探來的消息看,這裏面三洗之上的魔頭一共隻有兩個,一個五洗主持,叫做含山大師,一個四洗講經,叫做淨石大師。
“這裏的主持在一開始攻山的時候露了面,就被人英用「仙槎」殺了,倒是四洗的那個一直沒找到,應當是還躲在裏面。”
“「仙槎」?那是什麽?”
程心瞻聽到了一個之前沒聽過的詞。
吳玫解釋道,
“仙兵,和紫青一樣的仙兵飛劍。”
程心瞻點點頭,暗自記下了。
“你在這等我吧,不必來,我先下去問一下你那兩個童兒在不在。”
吳玫說着,便從空中落到巨艟裏。
隻一會,她就又飛出來了。
“不在裏面,昨天他們才輪休完,今一早又進去了,那我們也進去看看?”
程心瞻自然說好。
吳玫便又說,
“雲來既然來了,可不能白來,裏面還有一個四洗魔頭,不知……”
程心瞻笑着點頭,
“遇上了自然不會袖手。”
吳玫要的就是這句話,笑着領程心瞻往白玉叢林裏飛去,嘴上還道,
“其實我們西川劍閣的秘術也很不錯的,正是萬裏飛虹拿手的「天光化虹術」,不知雲來可有興趣。”
“若是有這個機緣,自然樂意之至。”
兩人往白玉叢林裏去,程心瞻感覺像是走進了巨人之國,遠看看不出來,還覺得都是山,但真正走進來後,便能清晰看到巨石堆砌的痕迹,那些巨石上的每一個經文的刻痕,都比人大,給人的感覺極爲震撼。
而且這石頭堆積并非全是緊密對合的,錯開留着有很多孔洞,孔洞遠看看不見,近看卻是有數丈高。
“這裏頭都是空心的。”
吳玫說,
“雲來可以把這些石頭看作牆,每座山就是一個屋子,那些洞就是窗戶和門,裏面另有乾坤。”
程心瞻贊歎,
“這真是一個奇迹!”
“是。”
吳玫應着,
“這些和尚法力不太行,但這下苦工的功夫卻是少有人能比得上。所以我們鬥法都收着力,除了怕影響金沙江,這樣一片石壘山,我們也不想毀了,等此地收複後,這裏就可以直接住人,開宗立派了,以後也算是西康一大奇景。”
程心瞻點點頭。
現在這片石壘山外圍已經被肅清幹淨了,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沒有。而且這些山上都被貼上了巨幅符咒,這些符咒交織成陣,發出粼粼的波光把山籠罩着。
“這是做什麽?”
程心瞻指着那些符陣問。
吳玫便解釋說,
“方才說了,這裏日後肯定不會閑置,不過我們玄門如果要住進來,那這滿山的佛經就礙眼了,這是專門用來消磨石上佛經的,同時也是在以玄門法術重新加固這些石壘山,另外,也是在做提醒和标記,這樣的山都是搜幹淨了的。”
“這裏到底有多少座石壘山?”
程心瞻問。
“九十一座,但是這麽久以來,我們已經清完了外圍的七十二座,還有裏面一十九座尚在搜查。
“這些蟻僧壘山的本事是在一直進步的,越往外、越新的石山,越高,所以我們從外往裏搜,是越來越快的。”
兩人繼續往裏,像是兩隻蚊子在最壯麗的佛寺中飛着。不久後,程心瞻就聽見了打鬥的聲音和法光。
他看見了吳玫所說的剩下的那十九座石壘山,上面沒有标記和水光法陣,反而是石上刻着的佛經很是耀眼。
現在,其中兩座石山裏面都傳來打鬥的聲音,有五彩的法光從那些洞口照出來。
“現在人少了,他們應該是分成了兩隊,一隊探一座山,另一隊還是醰白師叔帶隊。”
吳玫解釋着,
“就是不知道你那兩個童兒在哪座裏面。”
程心瞻看了看,然後指着左手邊的那座,說,
“這裏。”
“哦,爲何?”
他笑了笑,說,
“一看便知。”
于是,兩人便往那座山飛過去,落到一個洞口裏。
程心瞻往裏看才發現,這些石山裏面也刻着很多經文,這些經文發着柔和的白光,把石山内部也照的很明亮。
石山裏面中空,有很多石柱,像是山裏面長着一片筍林,而在石柱之間,他便看見一群道士在追着一群和尚打。
這其中,他看見追的最兇的就是三妹,她騎着一條由赤火金星凝成的煙龍飛在最前面,手裏拿着一把芭蕉扇,一扇就是一道金煙。
方才他就是在外面看到了煙光才笃定兩個童兒在這的,狻猊的煙火神通,可不多見。
白龍則是要穩重許多,手裏握着一根镔鐵棍,踩着風守在三妹身邊,警惕的看着四方,以防哪個石柱後面會突然鑽出人來偷襲。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被追的四散逃的魔僧,都是二境之下,隻有一個結了丹的,但身上還沒雷劫的味道,未曾洗丹,也沒什麽威脅。
他還看到醐清,沒有參與追殺和圍剿,在一個石柱頂端站着,照看着那些小的,而醐清也察覺到了他。
兩人相視一笑。
程心瞻靜靜看了一會,看着炤璃和白龍合力圍殺那個金丹,打得很有章法,心想着是該給兩個孩子留意留意罡煞了。
“走吧,這裏就交給他們。”
程心瞻對吳玫說。
于是兩人便飛離了此處。
“雲來,那我們分頭去探那些還沒搜過的石山,給晚輩們探探路?”
吳玫說,這也是這次劍閣派她過來的目的。
程心瞻自然說好。
于是兩人分道,一人挑了一個石山進去。
程心瞻進了石山後,便先飛到頂上最高,再慢慢降下來,一邊運轉瞳術,碧睛照徹之下,隔石見人,魔頭根本無所遁形。
随後一直到了山底下,一共就看見了幾十個躲在石縫裏的魔頭,都是一二境的,他也沒管,看完之後就走開了。
如果有比他高出幾個小境界的,比如說六洗以及之上的水平,屏息匿迹之下,是有可能逃過他法眼的,但是峨眉的消息又說這裏沒有高境的魔頭,那也就不必格外小心了。
随後又一連看了三座石山,隻有一個裏面有一個一洗的,程心瞻還是放任沒管,魔修根基淺薄,金丹駁雜,一個玄門金丹帶隊看管,加上一群二境,也足夠應付了。
直到他進到第五座山,紫阙裏伏矢突然叫了一聲。但也是僅僅叫了一聲,便沒再有所反應了。
莫非那個四洗就在這裏?
程心瞻警惕起來。
他念頭一動,「幽都」從他泛着碧光的右眼裏飛了出來,化作劍光繞着他盤旋。
他還是從山頂一路往下搜尋,但讓他感到奇怪的是,别說金丹氣息了,就是一個一境、二境的人影都沒看到。
似乎是一座空山。
可伏矢不會平白示警。
他落到山底,這裏也是用巨石鋪成的地磚,不過他發現了一個特殊之處,其他石山底部,雖然也鋪着磚石,但是底部磚石上是沒有經文的,隻有山的内外壁和石柱上有,但在這座山裏,底部也刻滿了經文。
他覺得有些奇怪,他看這裏的經文也是用藤文寫的,便想認認看,可是這些經文刻字太大,他站在磚石上發現刻字的溝壕自己都可以躺進去了,實在無法得見全貌,于是他又隻好上飛。
大概離地有三四十丈後,才看的清楚。
他讀着讀着,臉色就變了。
這不是經文,而是一篇記述,記述了白玉叢林選址在此處的原因!
修行「負石苦」的僧人,認爲在石頭上刻畫經文是最能讓經文長久保存的手段,把這些刻有經文的石頭壘起來,壘的足夠高,那麽就會到達佛國。
但是,要想到達佛國,還需要一樣東西。
一位神使。
在古西方佛教中,認爲可以指引僧侶達到佛國的神使有三位,綠鬃雪獅,六牙白象,五色孔雀。
隻有在這三位神使願意駐足的地方壘石,才能抵達佛國。
所以在幾千年前,這些僧人在一邊挖山刻石準備着,又一邊到處尋找神使。
而在這三種神使中,五色孔雀是最不用想的,世間有藍孔雀、白孔雀,但誰也沒見過五色孔雀,那是遠古神靈,據說在第一次神仙殺劫時現過身,此後就再也沒人見到。
至于綠鬃雪獅和六牙白象,雖然也都是傳說中的靈獸,但是借假求真這種的東西也不是隻有道門會,古西方佛教也會。
口生多牙的白色大象和雜生綠毛的白色獅子,找起來應該沒有五色孔雀那麽難。
最初的僧人是這麽想的,但是,世間諸般神形,都有存在的法理,他們找到過四牙白象,八牙白象,六牙青象,但就是沒找到六牙白象。獅子也一樣,找到過金鬃白獅,黑鬃白獅,還有純綠的獅子,但就是沒找到過綠鬃雪獅。
他們最後等不及,經石都準備許多了,于是想過用類似神形的獅象抓來替代,比如說把八牙白象敲下兩顆牙齒,再驅趕它,看它願意在哪裏歇腳。
當時都準備這麽幹了。
不過,就在這時,另一批挖山取石的人在金沙江畔開鑿一座雪山時,發現這座雪山已經誕生了山君。
所謂山君,就是山石得道的怪。
妖、精、鬼、怪,人将這四種異類是分的很清楚的。
【妖】是蠃、鱗、毛、羽、昆一切飛禽走獸得道,三花貓程炤璃就是妖。
【精】是草、樹、花、藤等木屬得道,人參白庸良就是精。
【鬼】是魂、骨、屍等死物得道,行屍龍伯炎就是鬼。
【怪】是金、石、火、水等無命之物得道。
妖、精、鬼、怪這四類之中,怪是最難得道的。最常見的怪,是金石器物經過人之煉化,調解陰陽,誕生出器靈,那麽器靈也可以稱爲怪。
但是怪的靈智是很難健全的,比如「桃都」,離仙兵也隻差一線了,但是器靈的靈性也就是小孩子水平,而這都屬于是很罕見的了。
而自然天地中的怪,則更爲罕見,這種怪因爲太難誕生,是天地稀缺之生靈,所以在上古時,自然誕生的怪會直接被封神。
金石之怪則被封爲山神,水之怪則被封爲水神,火之怪則被封爲火神。
到後來,不再封神了,那麽這些怪就有了别的稱呼,山君,水君,火君。
而且天地間不再封神後,這種怪出現就更爲難得了,人們要是發現了,那定是要好好供養的。
因爲怪的壽命極長,尤其是山君,有金石之性在,就算未經修行,也有仙之壽數,所以隻要一心引導向善,加以教化,那即便是在世宗大派裏,也是定海神針一樣的存在。
程心瞻知道,自家就有一位山君——夔山君。
他老人家不知是在閉關,還是在打盹,反正一個甲子已經過去了,也沒見其動彈一下,全宗都是他老人家的晚輩。
在這樣的壽數面前,蛟龍都要遜色三分。
而在幾千年前,一群魔僧在挖山開石時竟然發現了一位山君。
興許是山君都喜歡打盹,這位山君當時也在打盹,忽然之間被挖斷了地脈,這才驚醒,那自然是勃然大怒,從山中飛了出來——
一尊綠鬃雪獅。
不錯,夔山君是單爪單角紫鱗夔蟒神形,而這座西康雪山山君恰巧就是魔僧們苦求許久的綠鬃白毛金睛雪獅神形!
不過這頭獅山君卻沒有夔山君的運道。
夔山君生在三清山中,得靈氣滋養,由一座形似巨蟒的孤峰得道,一啓靈就被三清山的高道們悉心教化栽培,境界飛速提升,還做過樞機山的山主和一段時間的副教主,境界高深,威風八面。
而這位獅山君是西康高原一處地脈靈眼上孤零零的雪山得道,啓靈後一路懵懂修行,也不知修了多少年才修成一個金丹,還被一幫魔僧找上了門,猝不及防被挖斷了地脈,傷了山體。
獅山君運道不好,可那幫魔僧卻自認得了天命,忽然之間見了雪獅,大喜過望,還以爲是佛陀垂憐指引,派來了神使。
不過魔僧們想要頂禮朝拜,可他們卻實實在在斷了人家的根基,傷了人家的元氣。獅山君大怒,哪裏管你在頂禮朝拜,自然是亂殺一通。
而這群修「負石苦」把腦袋都修成石頭的魔僧們顯然也不是什麽善男信女,見這雪獅怎麽都不肯罷休,那股子拗性上來了,認爲适合壘石的聖地已經找到,就在此處,随即一不做二不休,把整座雪山都給挖平了!
雪獅雖然是山君得道,皮糙肉厚,但是終究隻是金丹修爲,又無法統傳承,隻是一身蠻力,連出生道場都被人斷脈平山,元氣大傷之下最後自然是被那群魔僧給鎮壓了。
所以此刻,程心瞻所在的地方,就是獅山君出生雪山被蕩平的地方,而在這座石壘山的地下,就鎮壓着那位獅山君!
這座石壘山,被魔僧們稱作「獅馱寺」,意味着此地會被雪獅所馱,飛往佛國,是整片白玉叢林的核心,也是嚴禁踏足的禁地,數千年來,隻有曆代的白玉叢林的主持在此修行,看守着雪獅。
而這一代的白玉叢林的主持喚作含山大師,剛露面就被手持仙兵的嚴人英一劍殺了。
而真正讓程心瞻色變的是,這篇記述裏還說,爲了鎮壓雪獅,幾千年前的魔僧們特意創了一種禁锢法咒,并以經書的形式傳授給徒子徒孫,讓其刻在石壘山的石壁上,以群山石寺鎮壓山君雪獅。
如此幾千年下來,石山壘了一座又一座,越壘越高,禁锢法咒也被刻寫的越來越多,所以這麽多年來,被鎮壓的獅山君也從來沒有鬧出過什麽動靜。
但程心瞻卻想起來,方才走近白玉叢林的時候,有看見西川劍閣正在張貼符咒磨滅山上的經文!而且一共九十多座山,西川劍閣已經化掉七十多座了!
這時,他終于知道伏矢爲何而鳴叫了。
“吼——”
也就在他明悟的時候,一聲怒吼咆哮從地底傳來,頓時地動山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