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251
“老爺!”
炤璃叫了一聲,
“您怎麽這麽快就回來啦!”
程心瞻回到精舍,便看到兩個童兒還在收拾東西。
程心瞻笑道,
“今天遇見個呆的,不過你們出門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了。”
“知道啦!”
炤璃脆生生應着。
程心瞻摸了摸童兒的頭,回到了自己的靜室。他坐到榻上,開始清點哭風僧的洞石以及從朽壽禅院帶回來的東西。
玉石、金精、礦物、草藥、符紙這種修行常用的東西,程心瞻分門别類按品階放入洞石收好。
這種東西永遠不嫌多,檔次低的也可以賞賜給童兒、弟子、晚輩,都用的上。他特意從中挑了一些金、火、風、土四性的靈物,喊來炤璃和白龍,交予他們。
魔寶、邪典、劣丹這一類東西打包好帶回宗門,是去蕪存菁廢物利用,還是焚燒摧毀當作爐柴全憑宗門做主就是。
而程心瞻真正上心的則是罡煞與經書,這也是魔頭身上唯一能入他眼的。
意料之中的,和寒識和尚一樣,未曾在哭風僧的寶物裏找到任何已知天罡的痕迹,這等靈物還是太過難尋。
不過在其諸多魔寶裏都有過真煞祭煉的痕迹,而且都是來自于同一道風煞。
但他沒有去管那些魔寶,而是拿起一一塊石頭模樣的東西。
這東西形狀如倒垂的蓮萼,上面的紋理似草木葉脈,但呈現出灰白色,像是死去的貝,上面還有許許多多的孔洞,而且拿在手上很輕,像是被蟲給蛀空了。
這是從哭風僧體内掉出來的東西。
程心瞻一看便知,這分明是哭風僧的肝。
不過常人的肝,自然不會有孔洞,其色質更不會像是一塊空心的枯石。修煉有成的人,譬如程心瞻自己,其肝飽滿如懸瓠,色青而柔韌,如缟映绀,如青蓮葉。
而程心瞻手上的這塊肝,上面篆刻着符紋,發着慘白的光,像是墳頭的鬼火,而且有一縷一縷的白毛風在這孔洞裏穿梭,發出“嗚嗚”的聲響。
這看着倒有些像一個埙。
這魔僧是把自己的肝煉成了一件法寶?
不過程心瞻對魔寶不感興趣,對人器更是厭惡,他從心府裏祭出「火煉赤霄」,劍器化作爐形,并變爲香爐大小,當空懸立。
程心瞻将肝器扔了進去,任由劍爐煉化。
這肝器應當是屬于魔僧命寶一類的東西,品階不低,此刻自行散發着法光護佑自身,白風呼嘯而出,還想要把劍爐掀翻。
“喵—”
這時,不等程心瞻有所動作,炤璃聽見了爐子搖晃的聲音,當即就化作了原形,淩空跳躍幾下便落到了爐蓋上。
“吼—”
炤璃端坐于爐蓋上,發出了似龍又似獅子的吼叫聲,通體散發金光,随即,腳下的劍爐立馬就安靜下來,任憑裏面的肝器如何折騰,也動不得劍爐分毫。
炤璃又往劍爐吐了一道金煙,爐火頓時大熾,那肝器發出鬼哭似的嚎叫。
程心瞻見狀笑了笑,便不再去管劍爐,而是翻閱起了那些佛典、法冊以及哭風僧的随筆。
到了第二天早晨,該是攝紫的時候了,程心瞻才從書籍裏收回自己的目光。
這時他一看,劍爐裏已經沒有肝器的影子了,隻留下了一團精粹的白風。
而劍爐上的貓也不見了,他的桌案上留下了一張符紙,上面畫着一貓一狗在搏鬥一個骷髅頭。
程心瞻笑了笑,心想這兩個閑不住的應當已經手癢許久了。
至于兩童的安危程心瞻倒也不擔心,貓兒狗兒跟随自己修行許久,根基紮實,在山裏又頗得師尊和師妹喜歡,一身法寶齊全,等閑人傷不了他們。
他收起了符紙,随後又雷打不動攝食了紫氣,再回過頭來看那團丹爐裏的風。
這自然就是那道真煞了。
此時,他讀了哭風僧留下的東西,自然已經知道了這風煞的名字與來曆。
和寒味湖一樣,這是一道朽壽禅院祖傳的煞,喚作「白眚無常煞」,能白人發膚,敗人血肉,松人筋骨,散人魂魄,是一道滅絕生機的陰煞。
相傳,這是一道從地府裏吹出來的煞。
其作用和程心瞻想的也一樣,朽壽禅院修行衰風,借肉身衰老與光陰流逝來體悟生死之間的大恐怖、大機緣,這在八苦之中也算得上乘法門。
隻不過真正的衰風修行很是艱難的,朽壽禅院的曆代魔僧少有人能煉成,眼見傳承都要斷了。
所以自朽壽禅院的某一代主持找到了這道「白眚無常煞」後,發現此風亦能吹人衰老,雖然不是急景凋年,而是侵奪生機的法子。
但無論怎麽說,這也勉強算的上是衰風了,朽壽禅院的魔僧不必等到修行出真正的衰風,而絕大多數衰風一脈的法術和法寶又能直接依托于這道風煞煉出來。
這也是爲何西康絕大多數的「衰風苦」的傳承都滅絕了,而朽壽禅院還能堅持到現在的原因。
不過世間早有定論,所謂「孤陽不生,獨陰不長」,朽壽禅院隻修陰煞,風毒入體,連肝髒也被煉成了魔寶,這明顯是走上了歧路了。
這樣一來,那人死道消、傳承斷絕也是早晚之事,傳承到這一代整座禅院隻有哭風僧一人便是明證。所以即便沒有除魔衛道的人找上門,其自然消亡也過不了多久了。
程心瞻招招手,收起了劍爐,再張嘴一吸,那團陰冷的白風便被他吸入口中,直接從十二重樓進入體内。
煉化陰風煞最好是以陽木煞相制,使其徐徐入身,緩緩煉之。程心瞻現在沒有陽木煞在身,不過他卻有一道堪稱頂級的陽土煞在,「黃極正戊煞」。
這道陽土正煞乃是地肺之氣凝結,能安鎮乾坤,壓制陰風自然不在話下。而且「白眚無常煞」出自地下陰冥,「黃極正戊煞」卻爲七十二煞首,地煞之極,所以先天便厭勝「白眚無常煞」。
程心瞻以煞制煞,「白眚無常煞」入體後并未掀起什麽風浪來。他緩緩煉化這道風煞,體悟着裏面的太陰法意。
【滅絕】、【死亡】、【幽冥】、【衰老】、【腐朽】……
雖然說有「黃極正戊煞」壓制着,這道陰風未能吹蝕到程心瞻的血肉。但是當程心瞻刻意去體悟風煞法意的時候,那股死亡将近的冷意還是把程心瞻的意識拉入到了九幽風淵中。
他仿佛感覺到自己的血肉在快速的消散,白骨化爲飛灰,連魂魄也在風中如殘燭飄搖。
而程心瞻也不做抵抗,細細體悟着形骸消解的感覺。
古西方佛教認爲生死之間有神妙境界,謂之「中陰」,所謂「死有至生有之間,名“中陰”,具五蘊微細形,破之可即身成佛」,這就是「衰風苦」的法理來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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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道門中,同樣有「生死玄關」的說法,證得「生死玄關」,始知我命不由天。
另外,程心瞻還聽溫素空說過這樣一句話,“屍解者,形之化也,本真之練蛻也。”,所以在證屍解仙之道上,體悟形骸散去之感,可以說是必經之路了。
現在,明治山的傳承中,也僅剩屍解仙法程心瞻未習得,因爲溫素空肯定是想程心瞻成就天仙果位的,屍解仙法隻能作爲後手與傳承用,她不想程心瞻過早修行。
所以說,無論是要證「生死玄關」體悟無上奧義,還是爲修行屍解仙法做準備,這道風煞對程心瞻可謂是來的恰到好處。
所以此時,他也是完全沉浸在這陰風死淵中,細細領會着,隻以純陽意土之法維持元神不散、不迷失。
他這一體悟,連昴宿也沒叫他,錯過了幾日的紫氣,三天後才醒來。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愈發深邃了。
這時候,他拿出赤瘿葫蘆,放出了哭風僧的元神。
曆經葫中火域三天的熬煉,尤其是在程心瞻有意的陽火鎖燒之下,哭風僧的元神已經在潰散的邊緣,便似風中殘燭。
在葫蘆中,哭風僧一度認爲這個道士要直接煉殺自己,緻使神形俱滅,所以此時他一從葫蘆裏出來,便道,
“上仙所問無所不答,隻求速死投胎,轉生極樂。”
“我隻要衰風的修行法門,”
程心瞻說。
而哭風僧已經得了寒識和尚的勸告,當下以及從來也都沒有過什麽以身殉法的念頭,聞言立即就以元神之念把「衰風苦」的法門傳給了程心瞻。
随即,在哭風僧的慘叫求饒聲中,程心瞻又把他的元神收入了葫中。
他一心二用,一邊看哭風僧傳來的秘法,一邊去看朽壽禅院的典籍佛經以及曆代注解,兩相對照,以免被诓騙了。
而朽壽禅院傳承悠久,典籍也多,有些晦澀不明的地方還要拿起寒味寺與屍陀洞的典籍對照着看。隻是好在他之前就跟随醰白散人學了藤文,大緻能看懂,真遇上晦澀難懂的,他還要去隔壁求醰白指點。
如此又過了五天五夜,他才把衰風法門看的差不多了。
對照哭風僧随身的心得秘簿以及朽壽禅院曆代相傳的注解原本,他也基本能斷定哭風僧所傳的法門沒有做什麽手腳。
朽壽禅院所傳衰風法門稱作《證空經》,這裏的諸多操風法、煉身法、冥想法以及風寶的煉制之術,程心瞻都不是太感興趣,這些東西比不上《鳥占》和明治山的兩本傳承風經。
他想要知道的是在何處能采到衰風以及如何采衰風。
在《證空經》裏,把衰風的起源說得神神叨叨,說是西方苦陀佛帝證悟時,以智慧勘破了【宇】,超脫了生死和劫數,在頓悟的瞬間,周身迸發出一陣無形之風,把身邊的頑石吹成了粉末,把自己和侍奉在他身邊的弟子也都從青年吹成了老者。
佛經裏解釋,這是說苦陀佛帝已經掌控了【宇】,頓悟了生死,也不再拘泥于皮相。
那股從苦陀佛帝身上迸發出來的風就是衰風。
程心瞻隻當看個樂子。
他認爲這種推陰撥陽、急景凋年之風隻會來自天地造化,和道門所說的災風、劫風、災厲五衰之風肯定是一種東西,隻不過兩邊的稱呼不一樣而已。
這風是天地權柄,想要修行便已經是竊天地造化,背負因果,難上加難,怎麽可能還出自修行人,即便他是仙位佛陀。
所以程心瞻想,頂多也就是那位苦陀佛帝修行了衰風,在他門下弟子前露了一手而已,随後便被他的徒子徒孫誇大其詞,以訛傳訛了。
這經書裏面提到,要想采衰風,有天、人二法。
天風,指的是秋風金華。
佛典裏說:「觀身如秋葉,随風散壞,知無常苦」,又說:「觀四時變遷,唯秋風掃葉有大恐怖,知諸行無常,是名“衰相觀”。」
程心瞻聞之不覺得意外,因爲道經裏同樣有類似記述,曰:「金氣肅殺,萬物凋零,西風過盛,則成劫煞。」。
道家還認爲秋風處于陰陽之界變上,一旦秋風失衡,便會演化災變,《鴻烈》裏說:「孟秋行冬令,則陰氣大勝,介蟲敗谷,戎兵乃來;行春令,則其國乃旱,陽氣複還,五谷不實。」
然而仙道貴生,諸多典籍隻說了如何避災調節,卻是未曾記載這秋風中的災氣如何修行,亦或是有記載,隻是在數次神仙避世以及魔潮中丢失了。
不過好在朽壽禅院偏居西康,地廣人稀,倒是把苦陀一脈裏對此風的采撷法傳承了下來。
佛經裏說,要采秋風中的衰氣,要在地支子年,霜降前後的十五日内,在夜間子時,當秋風落在草木上即将形成白霜時,那此刻的風裏會含有衰風。
光是一聽這個天時,就知道采撷衰風的不易了,因爲僅一個地支子年,就要十二年才輪到一次,一年裏又隻有十五個時辰。就這還得遇上霜降,要是遇上地熱旱年,那這十二年就白等了。
而這,也隻是說此時的風裏有衰風而已,想要把這衰風從秋風采出來,那是另一回事。
佛經裏就記載了一件采風之器和一件收風之器。
采風之器須得以辛金之料煉成捕風網,網眼要三寸三分三厘,網繩粗細不得超過一毫,而捕風網張開,要足夠囊括一裏之地!
辛金性軟,這對煉器手法的要求可不是一般的高,而且這樣細的網,要采肅殺金風,怕是稍有不慎就得被吹破。
要是一切走運,網未破,在一夜子時裏能撈到衰風,風會在辛網上挂起風露,佛經裏又稱爲辛露、死露。
風露成形後,要立即撥下來,以收風之器,也即是以鉛錫用秘法鑄成寶瓶,給收好了,不然的話馬上又要散掉了。
這一晚上能把辛網上的風露都收集起來,能有個一株就不錯了。
要想煉成衰風,則是要吞服風露,風露入體,那又是另一番兇險,稍有不慎就是催折生機,更有甚者,風邪入體,當場就化作一堆枯骨。
程心瞻看着有些感歎,這也就無怪修行災風之法道門已然失傳、佛教也即将要斷了傳承了。
而且他看着看着,又感覺到有些不對勁,這衰風,或是說災風,似乎是一種天罡呢?
對天時如此講究,能凝結爲露,還要以鉛器盛藏,服之則有大兇險。
這不也是天罡的特點嗎?
不過在程心瞻觀讀的道藏裏,卻又沒有一種天罡能與之對應的上的。
莫非是因爲現世太過稀少,煉化之人更是屈指可數,所以未曾記錄在冊?
這并非不可能,因爲三十六道天罡雖然是定數,可是天罡也有壽數,有老死的,也有新生的,這時間一長,當世的天罡自然也就記錄不全了。
如果真是一道天罡,那這樣能改換天時的天罡,要是放在當世裏論排名,也是極高的了。
天罡難得,程心瞻覺得能捕到的希望不大,便再去看人法。
他隻掃了一眼,便又覺得還是天法要靠譜一點。
(本章完)
第248章 天機無常,我自洞明
金丹有九劫,元嬰有三災。
這便是合道之前所要經曆的「三災九劫」。
元嬰三災是爲:雷、火、風。
這朽壽禅院所傳《證空經》裏,所說的人法采風居然是說四境大修士在度風災時,那憑空刮來的風裏就有衰風。
看到這說法,饒是以程心瞻的定力,也不禁感到無語至極。
在四境度災時去旁邊采風?
他立即就覺得天法采風也沒那麽難了。
而天法采風說的清楚,需在地支子年深秋寒露的子時采風。
地支子年,是天地陰陽交替、靈炁輪回起始之年。程心瞻掐指算了一下,當下是明四百五十六年,是丙子年,剛好就是地支子年啊!
再算一下日子,今天九月初五,今年的霜降是在九月十五,前後十五天那就是九月初八到九月二十二,時間上還來得及!
還剩四天,那辛金網和鉛錫瓶得抓緊煉制了。
時不我待,又是這般湊巧,程心瞻片刻不敢耽擱,立即就起身離開精舍,出了劍閣,要煉制覆裏之網,那動靜肯定小不了,在劍閣裏施展不開手腳。
他化離火而去,耳邊還傳來劍閣中人的聲音,
“就是他!”
“雲來散人!”
“不知這次又是哪個魔頭要伏誅了。”
“……”
————
程心瞻一路東行,因爲西邊大雪覆地,鵝毛紛飛,秋風成霜在此地難以表現。
他離開金沙江,飛過了雅砻江,很快又回到了大渡河附近,在大河東岸,便見一山,高有一千六百丈,摩天礙日。
此山在白龍旗山之北,大渡河的上遊。
遠望此山,峰頂皚皚積雪自是不必多說,山腰東麓卻有熱氣蒸騰,彙成了一片五彩雲霞,籠罩了半山。
那裏好似有溫泉,程心瞻聽見了泉水汩汩聲,隐約聞見了硫磺氣,隻不過好像不光是硫磺,那裏飄出來的氣味很是刺鼻。
程心瞻稍微再走近些,那氣味愈發濃烈,聞之讓人作嘔,還熏得人眼生疼。
這是一片毒氣彙成的毒雲,難怪發出這樣豔麗的色彩。
不過程心瞻又舍不得這裏的地熱,于是放緩了遁光,先是圍着此山飛旋了一圈,确定是一座無主之山,這才顯出身形。
爲以防萬一,他取出一顆「天黃解毒丸」含于舌下,這才落進東麓彩雲中。
入山後他便發現,這裏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溫泉,不過這溫泉之水卻不明澈,而是呈現出濁黃色,發出刺鼻的味道。
這裏不光有硫磺堆積,而且還有很多毒石,蒸騰而起的煙都是彩色的。
程心瞻左右看了看,心裏有了數,這裏有地熱,地熱融化了雪水,雪水再流進毒石坑裏形成毒泉,再被地熱蒸騰,就形成了特殊的五彩毒瘴。
這毒瘴對金丹境都有威脅,不能久待,對金丹之下更是緻命之物,難怪此山無人。
不過程心瞻煉化有「紫火爛桃煞」在身,此煞可視爲世間數一數二的地熱瘴氣,自是不懼此地毒雲,而且含服解毒丸後,吐納如故,倒也沒什麽影響。
此地冰火交加,正應坎離相索,又無人打擾,适合開爐。
程心瞻便決定就在此處煉寶了。
他祭出「紫火爛桃煞」彙入五彩煙雲瘴,以煞爲眼,以雲爲基,布了一個護山法陣,以防打擾。
随即,他再祭出「火煉赤霄」,找了一地熱豐沛的開闊處置爐,以地氣暖爐的同時,從随身洞石裏找起原料來。
陰陽裏,辛屬陰金,正合霜刃秋鋒。五行中,金生麗水,風遇金則結爲寒露,所以以辛金制網捕捉秋風寒露,不無道理。
而辛金之料程心瞻是不缺的,因爲他當初便是觀想麒麟屍,以辛金之氣辟的肺府。另外,「秋水」劍有金水二性,爲肅殺刑器,平常他也會有意積攢辛金石料以喂養寶劍。
所以此刻,他一下子便拿出許多辛金料來。
他挑挑揀揀,拿出了一袋「白露沉砂」和一盒「蟬衣金片」。前者是白露滲入山陰處的碎金而形成的辛金,性軟而易造型。後者是蟬蛻與地下的金石交融而形成的辛金,性韌而不易斷。
兩者交融用來做網應當是比較合适的。
而這,就是程心瞻修行萬法同參的好處了。
因爲丹器均有涉獵,所以可以自己煉寶,因爲精修五行三劍,所以身上常備金料,因爲通曉陰陽,所以更能分清庚辛之别。
待爐熱,程心瞻便把金料投入爐中,再祭出葫蘆,葫蘆吐出一條火龍,盤旋在劍爐之下。
要煉辛金之器,自然起的是丁火,以文火慢煅。
因爲時間很趕,更不能出錯回爐,所以程心瞻煉得很小心,整整練了三天三夜,直到初八的早上,才把辛網煉好。
因爲錯過就要再等十二年,所以程心瞻也做足了準備,一次便煉了三張,好在天随人願,一切都還順利。
而承露瓶,也就是鉛錫瓶,煉制起來就更簡單了,以鉛錫之料投入火爐中快速塑形,而佛經裏說的最難的在鉛錫瓶上刻畫秘符,在程心瞻這反而是最簡單的。
他以刻刀雕符,筆走龍蛇,一氣呵成,隻用了一個上午就把三件承露瓶煉出來了。
随即,他便起身收爐,出了山,但是護山大陣他卻沒有散掉,因爲随時有可能回來重新煉網。
出山後他繼續往東走,因爲高山雪多,風中帶雪,不好判斷成霜時機。等到了天快黑的時候,才讓他找到一片合适的曠野,東西向無大山遮擋,适合采風。
這裏是一片溪澤,水草豐茂,不過天氣轉寒,花草已經有些幹萎,大多泛黃了,想來再被秋風刮過幾次,就會徹底凋零了。
不過枯榮是陰陽輪轉,無需哀愁,等到來年,這裏又是郁郁青蔥了。
程心瞻找了一處石頭坐下,地處西方,又是深秋時節,這裏金氣濃郁,程心瞻便攝食金氣。
不多時,天完全黑下來,群星一一點亮,程心瞻便發現這裏的星河格外璀璨,他猜測或許是這裏地高人稀的緣故。
等臨近子時,他發現從西邊刮來的秋風愈發冷了,即便是他也感覺遍體生寒。
子年深秋、寒露子時,陰氣至極,陽氣初生,這是天數使然,無關修爲。無論是裹着秋衣的凡人,還是披着法袍的高真,都會感覺寒意侵體。
程心瞻也停下了食氣,《黃帝内經》有言:「子時一陽生,潛龍勿用。」,這個時候寒氣太重,不宜食氣入體了。
他全神貫注看着地上的伏草,隻待落霜的那一刻。
可明明子時已到,寒風瑟瑟,卻不見白霜成形,眼看玉兔飛走,時間急逝,直到醜初,程心瞻也未見一點寒霜。
一夜無用功。
好在程心瞻心态比較好,心知如果真有這般簡單那也不至于讓朽壽禅院斷了傳承。
他端坐着,一動不動,繼續修行風法以及感悟風煞,想要與風更親近一些。
這轉眼又來到了第二晚的子時,他元神出竅,神念廣覆這片曠野,以期第一時間能察覺到白霜的痕迹。
一個時辰轉眼就過,今夜又未見寒霜。
此後,玉兔又現身了六次,他也足足在這曠野裏攝了七天的紫,即便是在九月十五寒露這一天,仍久未見白霜的痕迹。
這夜子時已過,已經是九月十六了,按理來說今夜寒氣最盛,應當是最有可能采到衰風的,後幾天的希望就愈發渺茫了。
而雖未結霜,可秋風也未曾歇過,在曠野裏呼呼的吹着。吹的溪水蕩碎月影,吹的草木折腰低伏,不過吹到程心瞻的臉上,卻隻換來他展顔一笑,随即便聽寒風将他的吟唱散遍整個曠野,
“天機如絮亂沾襟,半點不由世人擒。”
如果此時他把哭風僧放出來,後者定然能感同身受,衰風采撷何其難也!實在非是人力所能幹預,十二年苦候,往往到頭來一場空。
而此風對程心瞻還是錦上添花,對于專修此風的,如果不是師長手裏有盈餘,能将此風代代相傳,那隻要斷了一代,傳承就危險了。
畢竟誰會在修行的初期,花十二年去等風呢?而一旦錯過,那又得等十二年。
然而此風的稀缺,又決定了無論誰的手裏都不可能有太多的盈餘。
這也無怪東西兩地的此風修行路都不約而同走向斷絕。
不過要是秋風認爲程心瞻這是在有感天機無常,抱憾愁歎的話,那它就錯了,便聽道士下一刻就說,
“我自觀風見神鳥,休要貧道候玄音!”
等待無妨,修行常有之事,不過自己既然已經學了占驗術,那自然要避免無謂地等待。今年若無緣,十二年後再采也就是了,卻是不好繼續等在這裏磋磨時光。
他的眼中湧現出法光,便見那迎面而來的瑟瑟秋風中出現了一隻玄燕,此時深秋,風中還帶着松子,其中一粒松子正好出現在玄燕的喙中。
鳥相一閃而逝。
程心瞻點了點頭,玄燕是吉鳥,松子爲秋實,此相解曰:「燕銜未堕之實,兆當得未發之機」。
看來自己還算走運,應該不會白等。
他心中有了數,心思也跟着安定下來,随即抱元守一,不動如山,靜觀其變。
時間一晃,就來到九月二十二這天晚上,也就是霜降後七天的最後一天,子時已至三刻。
閉目打坐的程心瞻眉頭一動,随即擡手摸了一下眉毛,再放到眼下一看,他不由會心一笑。
竟是白霜。
這白霜未先見于地,未先見于草,竟然先見于眉。
這是天地對自己達到「人和自然,内外混一」境界的認同嗎?
此刻,他的心境也已經達到極佳,即便是久候後得見寒霜,也不曾亂了手腳,隻把大袖一揮,三張巨網便當空高挂,迎風鼓蕩。
三張巨網一字形排開,每張巨網一邊都足有一裏長,三網橫跨三裏路,從曠野的北邊抵到了南邊。
網繩不過一毫,發絲粗細,在夜色中本該是難以察覺的,不過今夜月朗星繁,萬裏無雲,金色的絲線映照着星光月光,風吹網動,便在空中湧起了光浪,竟是異常的美麗。
而且辛網上馬上開始凝結露珠,映照着星月光輝,很是醒目。
他站了起來,飛向空中,分神化身,一個人忽地化作了四個,三神駕馭三道化身,一人手持一鉛錫瓶,哪裏有露珠閃爍,化身便湊近上前,伸出手指輕輕在網上一點,寒露便掉下來,落入瓶中。
同時元神再以「提絲人偶法」控制肉身,打落風中的碎石殘枝,以免沖破了柔軟的辛網。
這個過程大概隻持續了一刻鍾,子時過半,也就是四刻之後,便不再有新的露珠凝結。
但好在風輕,好在提防,這網倒是未破。好在網多,好在人多,這寒露也收集了不少。
他收了網,四身歸一,回到石上坐下,三瓶彙到一起,他掂量了一下,寒露足有五铢重。
程心瞻面上顯露出笑意,這樣一來,自己心裏的那個想法也就能試上一試了。
而此刻,他再看曠野,已經是一地霜白。
他不禁再度感歎天機無常,造化弄人,竟然是等到最後一天才有所收獲。若想再收寒露,那就得等到十二年後的戊子年了。
而就在他觀地霜而有感天機之時,忽見北方血光大盛,此刻子時夜深,北方卻如殘陽落日,映透了半天紅。
如此異象,他不必施展鳥占也知道這是北方有魔頭作亂,大開殺戒。
程心瞻看了一下方位,忽然醒悟,此地的北方,那不就是白河劍閣麽!
他頓時化作一道火光,駕劍而去。
離火劍光沿着大渡河北上,走了四百裏後,大渡河便向西北折去。而就在此處,程心瞻遙望東北方,在百裏外便見有一條白色匹練,逶迤向北。
想必那就是白河了。
程心瞻離開大渡河,飛向白河。
白河名副其實,其水乳白,仿佛羊脂,在血光照耀下依舊保持着本色。他催動劍器,遁速再快幾分,風馳電掣,沿着白河繼續北去,這一去,又是四百餘裏。
這時,程心瞻知道,白河就要到頭了,白河口就在前方。
因爲此刻,在目光的盡頭,隻見一條大河分界了天地,那水仿佛是在雲中奔瀉,浩浩蕩蕩,濁浪排空。
那是黃河。
那也隻能是黃河。
(本章完)
第249章 唐家三姹,五雷化煞
九曲黃河萬裏沙,浪淘風簸自天涯。
如今直上銀河去,同到牽牛織女家。
————
有人說大河的水從天上來,也有人說大河的水要往銀河裏去。
當然,誰的說法也都沒錯。
任誰來到黃河的邊上,見到這樣一條不見來頭、不見去處的大河,總是會認爲這是天河的。
而在西海、隴右、西康、巴蜀四地交界處,更是有一奇景,稱作九曲黃河第一灣。
黃河自西海高原發源,一路穿山過嶺,從西北往東南而流,流到四地交界處時,眼看就要進入巴蜀了,又忽地掉頭折返,複往西北而去,回到西海境内。
這河曲如鈎處,便是第一灣的所在。
大河奔湧,鬥折逆注,隻一想便知此處那是何等的驚濤拍岸,浪湧堆雪。
然而,這第一灣的壯闊還不止于此看,就在大河彎折之處,更有一條浩蕩白河自南往北而來,注入到黃河之中。
黃河西來,挾泥裹沙,濁浪滔滔,而白河如脂,處子靜婉,自南注入。兩水相交,激蕩盤旋,竟在相合後猶自黃白分明,直至遠去半裏,這才漸漸交融。
這裏是白河入黃處,四境相交地,各處對此地的稱呼不同,有人稱其爲第一灣,有人稱爲河曲,有人稱爲河鈎,還有人稱作白河口。
因爲白河源頭在蜀地,所以蜀人好稱此地爲白河口。
此處四地接壤,玄魔分界,兵家要沖,所以蜀中玄門在此立了一座劍閣遠哨,就叫白河劍閣。
白河劍閣制式和西川劍閣一般無二,矗立在白河入黃口的東岸,巍峨矗立,在劍閣上能清晰的看見黃白分明的奇景。
真正的氣象萬千。
這要是在尋常,喜山樂水的程心瞻來到此地,他非得久久徘徊,登樓遠望,大書特書才好。
而此刻,他無心觀摩勝景。
正值夜半醜初,天地殺氣最盛。隻見在大河以北,血雲彌漫,綿延數百裏,威逼劍閣。
而在大河以南,則是有一片白雲,同樣橫亘百裏,發着瑞彩千條,抵禦着血光,護佑着劍閣。
大戰早已開始。
血雲白雲正在角力,寸土不讓,雲層的邊沿在大河之上相觸,相觸的地方迸發出明滅不定的法光,伴随着雷霆炸響。
程心瞻望過去,白雲之上端坐一個坤道,白發白袍,周身散發着明亮白熾的法光,叫人無法久視。
對面血雲之上也是一個女子,相比于白雲坤道,此女禦使血雲似乎要更爲輕松寫意一些,不曾掐訣念咒,也不曾發出護體神光,僅是負手傲立雲頭,顧盼生姿。
此女形象看的分明,端的是冰肌玉骨,瑩白如雪,一雙鳳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轉似含春水,朱唇如染血,不點而豔。
女子身着一襲錦緞黑裙,外面再罩一件血紅色的紗羅長衣,輕薄如煙,雙臂上纏繞着一條姹紫披帛。發間斜插一支紅花,腳踏一雙繡金蓮鞋,真是妖豔動人。
兩個女子把控着戰局走向,以雲鬥法,而在兩雲之下,大河怒濤之上,則是一團混戰。
許多正道與邪修亂戰一團,遁光交織,法光四射,但由于是以大河爲戰場,所以顯得這些人又像蝼蟻一樣渺小。
程心瞻遍覽全局,心下已知,魔攻玄守,這應當是一次以西海魔教爲主、多個北派魔教集結到一起的拔哨,想去掉白河劍閣這麽一個紮在四地交界處的釘子。
他隻粗略一掃,就看見了血神教和五鬼門的裝束,另外還有西康僧侶在。
那片血雲上的女子修爲很高,程心瞻猜測應當有五洗之上的修爲,甚至有可能邁入了上三劫。
其人血氣沖霄,控制着這樣一大片血雲強壓劍閣,定是血神教的人,也應當是這些群魔攻閣的領頭人。
而白河劍閣這邊的定海神針自然是那個以白雲抗衡血雲的白袍坤道,觀其境界,應當是和血雲女子相仿,但又要略遜一籌,程心瞻猜測,這應該和西川劍閣的佟元奇一樣,也是峨眉長輩來助周輕雲鎮守劍閣的。
此時,白雲與白河劍閣上迸發的法光連成一片,防備着從任何方向靠過來的魔頭。
程心瞻身化劍光從劍閣南邊飛來,速度極快,臨到近前時便聽白雲之上傳來一道叱問,
“誰人來此!”
程心瞻聞言打出一道令牌,令牌迎風見長,是碧甸材質,上書「西川劍閣」四字。
這是程心瞻除掉寒識和尚後嚴人英親自送來的,可以自由出入西川劍閣大陣,也可以憑此記功換寶。
他揚聲道,
“貧道一介散人,挂名在西川劍閣除魔衛道,見血光而來,誅魔盡力。”
“多謝道友,一切小心。”
那雲上坤道聞言後回了一句。
程心瞻便直沖到白雲之下,那白雲散發出的法光也未曾阻攔他。
他往大河上飛去,往前頭看,那戰局中最爲耀眼的是一道青霞劍光。
霞光爲一女子所舞,那女子一身鵝黃長裙,秀發被一根紅繩束在腦後,劍起劍落間,神采飛揚,所向披靡,但凡被劍光所觸,非死即傷,掉落河中。
但也正應如此,此女也被一群魔頭圍攻着,那些魔頭雖然不敢正面與之交鋒,但都各自駕馭着法術法寶擊長放遠,讓劍主有些疲于應對,寶劍的威力也難以全部發揮出來。
此刻,程心瞻便見在此女身後,有一女魔頭,揚手灑出一片白骨飛針,那些飛針細如牛毛,難以察覺,往女劍俠後心射去。
程心瞻眼角一跳,他怎會認不出,這分明是血神教的白骨飛劍。
“周輕雲,身後!”
程心瞻出言提醒,同時全身離火光芒大盛,這離火劍遁自然不隻是趕路的道術,此刻他帶着百丈曳尾,浩浩蕩蕩而來,仿佛一條火龍,往那出手的女魔頭方向沖過去。
而周輕雲何等人也,青索劍主,白河閣主,又豈會這般輕易被傷到,隻見她早有防備,飛針出手之後,她禦使的那把青劍照樣迎面殺敵,同時又反手祭出一把白柄藍刃的飛劍,狀如冰晶,彌漫着一股寒意。
冰劍祭出後,在周輕雲身後畫了一個圈,當空顯化出一輪圓月,圓月發出寒光,照在那片白骨飛針上,飛針上頓時被蒙上一層白霜,顯現出行迹,速度也慢下不少。
周輕雲從容躲過,随即回頭去看是誰在出言提醒,這聲音似乎有些耳熟。
于是,她便見到一團離火遁光仿佛天外飛星一樣,疾馳而來,沖着唐采蓁那個女魔頭打過去。
這時,又聽她那兩個妹妹說,
“大姐,我來助你!”
唐采蓁阻攔道,
“不必,我自能擋,你們守好,莫要走脫了周輕雲!”
那道離火迅捷,劍氣鋒銳,可那唐采蓁也并非無名之輩,隻見她從高挽的發髻上取下一支白骨钗,甩手一射,正面迎向飛墜而來的離火遁光。
那骨钗迎風便長,轉眼便到丈許,钗尖泛着玉光,钗尾是個骷髅頭,風灌進去,發出鬼哭一樣的聲響,又混着钗尖破空聲,形成刺耳的魔音。
“轟——”
針尖對麥芒,骨钗與遁光撞到一起,一邊是魔道法寶,一邊是肉身形骸所化的離火精氣。兩者相交,發出一聲巨響,虛空被劇烈的沖撞濺起漣漪,虛空漣漪打到大河上,又激起幾十丈高的浪花。
兩者相抵,誰也不讓,相觸處法光四濺,離火漫散。
唐采蓁臉色微變,來人遁光之迅猛鋒銳,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而程心瞻以神禦劍,以身化炁,再劍炁合一,成就離火,是以身化劍、虛實相合之道,若論鋒芒,或許比不得仙兵靈寶,但是若論後勁,自然是占據優勢的。
所以當魔女的法寶沒有第一時間擊破程心瞻的護體遁光,把他從人劍合一的狀态逼出來,那随着程心瞻的全身法力合于一劍,那便不是一個魔寶能擋得住的了。
骨钗發出哀鳴,钗尖出現裂紋,被離火遁光推着往後走。
法寶受創,再加上力道反噬,唐采蓁頓時血逆氣散,悶哼一聲,強行咽下一口血,收起了法寶,同時人也往他處躲讓,避開了來勢洶洶的離火遁光。
她這一讓,合圍周輕雲的圈子便破開了一個缺口。
遁光從缺口湧入,落到周輕雲身邊,等到火光散去,便顯現出一個青袍道人來。
周輕雲看着程心瞻,雖然方才那聲音讓她覺得有些熟悉,可這人她卻是沒見過的,面生的很。
雖然方才即便沒有此人提醒,自己也能躲開,但是到底是援兵好心,周輕雲便沖他點了點頭,說道,
“多謝道友。”
程心瞻點了點頭,沒說什麽,心裏卻是反應過來方才自己一時心急,倒是忘了掩飾一下聲音了。
“呵呵,果真有些本事,難怪敢來英雄救美。”
這時,那個女魔頭又堵住了缺口,皮笑肉不笑的看過來,那钗則是重新化成兩尺長,被她紮進發髻裏,
這個女魔臉上分明有些挂不住,方才她不要人幫,但最後卻沒能攔住程心瞻,打了自己的臉。
周輕雲對着程心瞻低聲道,
“這是血神教三姹女中的大姐唐采蓁,擅飛針。”
随後,她環視一周,又覺得此人貿貿然闖陣進來,着實有些莽撞,便說,
“多謝道友解圍,不過此地兇險,圍攻我的都不是泛泛之輩,等會我尋機打開缺口送道友出去,道友可去他處幫忙。”
程心瞻聞言眉頭一挑,瞥了一眼周輕雲,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周輕雲見此人一直不回話,隻當是個獨來獨往的怪人,但大敵當前,也來不及多問什麽,她隻再強調一句,
“若是有突圍之機,我會掩護你出去!”
程心瞻破陣而入,驚攝衆魔,衆魔和周輕雲也趁機調息平複氣機,但也僅僅是維持了三五息的功夫,那群魔頭便再度來攻。
周輕雲同時禦使青索劍與月魄劍,一劍化爲青霞漫掃,一劍化作寒月護身。
程心瞻則是手往虛空裏一抓,再次祭出了木劍「東華青樞」。
周輕雲面北,程心瞻面南,他拔劍一揮,青虹偃月,單論耀眼光彩,竟是絲毫不遜色于背後的青霞。
周輕雲見了也很詫異,此人化劍而來,本以爲是修行離火一道的飛劍高手,卻不想還是個善使法劍的。
“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聖!”
那唐采蓁被程心瞻敗了顔面,再度來攻,與她一同上前的,還有兩個女魔,三人長得相差仿佛,似乎是胞姊妹。
唐采蓁一身赤紅長裙,發髻高挽,淩厲冷豔。她左邊那位着桃紅色紗衣,一身的風塵氣。右邊那位穿翠綠色短襦,是個少女模樣。
這邊周輕雲見了,給程心瞻傳音,
“桃衣的是唐家二姐,唐采薇,善煙瘴,翠裙的是唐家小妹,唐采荇,善飛镖。三姊妹合稱三姹女,均善毒術、幻術、媚術,你自己小心。”
程心瞻點點頭。
三女躲開程心瞻的劍氣後,由唐采薇率先出手,她拿一柄團扇,把手一揮,便有紫紅桃瘴飛出,往程心瞻這邊湧來,唐采蓁和唐采荇同時出手,一個甩出一片白色的牛毛飛針,一人打出九支碧翠的雀翎飛镖,隐入桃瘴中,配合的很是熟練。
而程心瞻看見迎面而來的紫紅桃瘴很是詫異,那分明是紫火爛桃煞!
說實話,程心瞻此刻有些莫名的感慨,他因桃煞沖穴而辟了心府,又因肉身僵直學了分神化身之術,随後又因要解煞學了雷法,還因此走上了法劍之路,甚至爲了解煞他還在膽竅這座雷霆總司外專門開了印堂和鼻竅,來存放解煞和修複肉身的地雷和水雷。
可以說他本該是像明治山的曆代前輩一樣穩當修行的,着實是因爲此煞入體而大大加快了修行進程。
他也可以說是世上第一個引此煞入體的人,他常以此煞煉丹、煉器、淬劍、控火、辟毒,可以說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與紫火爛桃煞對敵。
因爲太熟悉了,所以他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施展出應對之法。
雷法。
五雷中的地雷,主鎮殺百蟲毒害,斬落地精石怪,清掃山岚瘴虐。
而木爲雷令,雷火發于木炁,所以程心瞻都不必專門更換「高真」,以「青樞」直指迎面而來的瘴氣,他掐印、念咒,
“坤罡過處,瘴天澄明,開!”
地雷雷炁應咒而動,從印堂中咆哮發出,通過手經進入法劍中,再從劍尖迸發出來,化作耀眼的雷光,打在瘴氣上。
于是,唐采薇便眼睜睜看着平日裏無往不利的桃煞在那人的雷光中就像是耗子見了貓,四散逃開,把自己暴露在雷光之下。
程心瞻自然也看到了魔女。
唐采薇神色大變,連忙祭起團扇,手上快速掐一個訣,那團扇便瞬間變大,化作一個屏風擋在她的身前。
那屏風上繪着豔女春宮,仿佛活物,朝着程心瞻搔首弄姿。
程心瞻不爲所動,他劍指屏風,再念,
“九壘開光,瘴疠沉淵,裂!”
法劍上雷霆竄動,電蛇擺尾,瞬發而至,打在屏風上,瞬間就把屏風擊穿,那屏風燃起雷火,掉入河中,雷霆打在想要逃跑的魔女身上,讓她痹定當場。
地雷雷炁在魔女經脈竅穴中遊走,但凡有瘴氣留痕的地方,雷炁都将其掃除的幹幹淨淨,最後,雷炁找上了魔女的金丹。
她是以桃煞結的丹。
魔女發出痛苦的哀嚎,同時再次掐印,她身上血光湧動,似乎要施什麽秘法。
不過程心瞻不會給她機會的,他劍指魔女,念出第三道咒語,
“徹地攝邪,瘴母殄形,誅!”
雷霆如銀河洩地,化作一方雷池,将魔女鎖在其中。雷霆摧毀了她的金丹,碎裂了她的百竅經脈,連元神也被洗煉了個幹淨。
“啊——”
魔女痛叫一聲,當場斷絕生機,落入河中。
而周輕雲聽着三聲雷咒,面上浮現出不可思議之色,愣愣的看過來,須臾之間連飛劍都停住了。
程心瞻一看她這樣,便立馬反應過來,心中不由懊悔,自己出手太快,卻是忘了施咒是無法用假聲的,而且上次與她在伏霞湖見面時才用過雷咒,她定是認出來了。
而圍攻兩人的其餘魔頭,見血神教的三姹、唐家的二姐、西海鼎鼎有名的采補魔女,就這般一個照面便被誅殺了,也是震驚非常,同樣忘了動手。
雲層之下,大河之上,本是戰局中最激烈的一處,卻是随着三聲雷咒陷入片刻的安靜。
(本章完)
第250章 列缺神光,北鬥敕水
周輕雲的嘴角微微揚起,雖然很快被她按下去,但這股笑意轉而又出現在她的眼中,再也強壓不下。
仿佛春風解凍,吹去了梨枝上的雪,又生發出白色的花,遠看的話,梨樹還是那一株梨樹,仿佛未曾變過,但實際上早已不同。
程心瞻見狀,便能猜出來此女應當不會叫破自己的真實身份了,至于别的什麽,隻當作看不出來。
雷炁解煞,把魔女的金丹都給擊碎,魔女掉落大河中,瞬間被沖出數裏外,難以再找尋,而那些被雷炁逼出來的煞氣卻還在空中飄蕩。
程心瞻招了招手,彌散在空中的那些煞氣便聽從他的号令凝聚到一起,仿佛本來就是他的一樣。
他一動念,那些煞氣便化作地煞紫火,撲向飛來的飛針和飛镖。
唐采薇身死,唐采蓁和唐采荇才是最震驚的那兩個,随即又是悲痛湧上心頭,更是不遺餘力的催動法寶。
可是她們卻沒想到,就在下一刻,唐采薇的瘴氣就變成了程心瞻手中的煞火,紫火在飛針和飛镖一燎,陰腐之氣已經攀纏上去。
唐采蓁和唐采荇臉色一變,理智終于壓過了仇恨和悲痛,急忙又把法寶撤回。
“好厲害的道士。”
血雲上忽然傳來了一道笑聲,随即,便有一束血光從天而降,像一根紅色的釣線從雲上垂落,往程心瞻頭上點去。
“爾敢!”
雲上兩人都是高階金丹,以雲鬥法,以小見大,須得全神貫注,正是千鈞一發之際,白袍坤道沒想到魔女居然敢分心,而且一出手就是極耗精血和法力的「列缺血神光」。
白袍坤道也抓住了這個機會,催動法力,白雲像山一樣往血雲那邊碾過去,同時她祭起一把明光亮亮的飛劍,刺向魔女。
同時,白袍坤道的提醒聲也從雲上傳下來,
“道友小心,莫要硬接,這是血神教的「列缺血神光」,沾身灼血,觸寶污靈!”
但白袍坤道也無法做到更多了,魔女的法力要強她三分,她必須要抓住這個契機一鼓作氣壓過魔女,如果分心去救人,那兩個人就都陷入被動了,整個白河劍閣也要陷入被動。
于是,一直引而不發的兩位高修也正式開始交手,并以白袍坤道先發制人的微弱優勢開局。
而就在血光出現的那一瞬間,程心瞻體内就已經警鈴大作,伏矢在急啼,風鳥在鳴叫。
程心瞻身上忽地冒出火光,随即形骸化爲精氣,再次施展離火劍遁,消失在了原地。
這個時候,他自然不會選擇像對付唐采蓁的骨钗那樣針尖對麥芒,而是有多遠跑多遠,有多快跑多快。
而那道凝實的血光就如同一條赤練長蛇,在空中飛旋騰挪,緊跟着離火遁光,速度還要更快幾分。
程心瞻本就謹慎,再聽到白袍坤道提醒,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硬接,也不直接以法寶相抗,而是在飛縱的同時以咒術調遣法力相擊。
見那血束散發着妖異的紅光,伴随着濃重的血煞氣,一看就是極爲污穢的東西,程心瞻第一反應還是雷法。
五雷中天雷主誅魔掃穢,于是,伴随着咒語:
“雷樞通明,血煞分形,天威所攝,萬穢崩傾——敕!”
飛馳的離火遁光中迸發出萬鈞雷霆,似天龍飛瀑,打到緊随其後的血光上。
“嗞——”
情理之中的,被天雷擊中後,血束就像是炸毛的貓,又像是張鱗的蛇,在雷光中顫抖着,速度也慢下很多。
但又在預料之外的,那道血束也就僅僅是受驚了而已,等到雷霆消散,那血束便似無事一樣重新提速追來。
這是什麽鬼東西!
眼見距離又被拉近,程心瞻腦中快速思索着,血煞之氣,雷火克之,既然雷霆見效甚微,那便再試一試陽火之威。
但此刻太多人看着,太陽丙火不方便施展,不過無妨,自己身上還有一種陽火,使用起來卻不會引人懷疑。
這種陽火雖然沒有丙火霸烈,但是那種滌蕩污穢的太陽真意卻是同樣存在。
于是衆人隻聽那團離火遁光裏傳來咒語聲,
“東陽生輝,渺渺紫炁,雲開天淨,萬穢無遮——敕!”
随即,戰局中人便看見一縷縷大家都很熟悉的東陽紫氣從離火遁光中迸發出來,他們看着那些溢出離火遁光的紫氣,又都不禁疑惑,
他哪來的這麽多紫氣?
而緊接着,衆人就看見那些紫氣盤結,淩空結成了一個符,符成後便燃起紫色的火焰,往追來的血光上蓋去。
這一次,血光就像是毒蛇被斷了尾,開始在空中猛烈的掙紮,程心瞻看着很是訝異,他甚至有些懷疑,這到底隻是一道血光,還是一件品質極高的繩索法寶。
約隻過了兩息的功夫,那血光竟然掙脫了紫火陽符,沐浴着紫火繼續向程心瞻追來。
這是什麽血光?連天雷陽火也無法滅形?
看來血神教在當初正道首次圍攻西昆侖時留了不少的力,但當時隻一個血珠和一口白骨飛劍就已經震驚到了所有人。
血光窮追不舍,同時自身開始燃起火焰,竟然以火燃火,逐漸将身上的陽火滅掉了!
而血光也從最初的一根紅線變成一道燃着血焰的赤虹,朝着離火遁光疾馳而來,飛掠間,在空中流下一道火痕,似乎把天空都撕開了一道口子。
難道這便是「列缺」之名的來由嗎?
那血神子到底是什麽人物?
向來鎮定自若的程心瞻在此刻也感到一絲緊迫。沾身灼血,觸寶污靈,不懼雷火,迅疾如虹,還能如何應對?
而遠處的周輕雲看的更心急,這「列缺血神光」是血神子将《血神經》和《太清靈犀無形劍氣》融會貫通後創出來的一道法門,既有魔道兇厲,又不懼雷火,面對同境和下境幾乎無解。
這時,她手掐一個劍訣,護佑在她周圍的青索劍忽然發出一聲鳴嘯,離開了周輕雲,化作一條青索,去追擊血光。
而在天雲之上,魔女見青索劍離開了周輕雲,臉上大喜,恨不得現在就下去殺了這個讓青索劍認主的人,但是她卻被白袍坤道壓得騰不開手腳,便高聲喝道,
“速殺周輕雲!”
白袍坤道手下力道再重三分,已經是出了死力,嘴上急道,
“保護輕雲!”
而程心瞻見被團團包圍的周輕雲這時還把青索劍派了過來,心中不快,大聲道,
“讓你的劍回去!”
程心瞻覺得這個女人最大的問題就在于認爲自己太過重要。
比如在白玉京時,峨眉那麽多人在,偏偏她也要出手對付自己;比如在伏霞湖時,自己正道盟友那般多,她非要千裏迢迢過來救場;還比如方才,自己入了陣中,她又大言不慚讓自己先走。
直到現在,她還認爲自己招架不住血光,把她的保命仙兵派過來。
程心瞻心中覺得她有些不知所謂,又對她有些無可奈何。
他當即打出一道雷霆,卻不是飛向緊跟其後的血光,而是打向更後邊來援的青索仙劍。
而青索是何等仙兵,靈性非常,見那道輕飄飄的雷霆打來,當即便明白了程心瞻的意思,再加上心中也确實記挂主人,所以直接違逆了劍主的令,調轉方向,又往周輕雲身邊飛去。
此刻,一直因懼怕青索鋒芒而不敢太過靠近的群魔在雲上魔女的喝令下,已經圍殺到周輕雲跟前,周輕雲正以月魄劍勉力抵擋。
這時,青索突然殺回,劍光如虹,曳尾如繩,圍着群魔掃了一圈,随後曳尾猛地收緊,便聽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隻一劍便腰斬魔頭數十人。
“你等使詐!”
血雲上的魔女見此,破口大罵。
而白袍坤道則是暗自松了一口氣,随即開口嘲諷道,
“玉嬌娘,分明是你偷襲在先,現在反而說我們使詐,你可真是一點面皮也不要了。”
那個被稱作玉嬌娘的,千嬌百媚,倒也是名副其實,她駕馭一口白骨飛劍,與白袍坤道的白光飛劍鬥得不相上下,嘴上駁道,
“葉元敬,要說面皮,你們峨眉哪有資格說我,瞧瞧這個小道士,火急火燎趕來支援,你們卻見死不救,還要趁機用上聲東擊西的手段,又是何等冷血呀!”
這個白袍坤道被魔女玉嬌娘稱作葉元敬,想來又是峨眉派裏佟元奇、李元化那輩的人物。她被玉嬌娘這話堵住了口,那個道士俠義,瞧着面生,遠來助陣,又不要仙劍的支援,隻求他有些真本事才好,若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自己和白河劍閣上下真是有愧于心了。
而此刻,眼見血光已經臨近跟前,程心瞻心中百轉千回,又想到一個應對之法,「北鬥敕水」。
「北鬥敕水」是淨明派的道術,說是能滌蕩一切水屬污穢,這劍光血煞自然也包含在内。而且此刻夜深,星光璀璨,正合天時!
不過此術注重儀軌祈神,是道家秘法,倒是不好在此地直白顯露,不然定要讓玄修們瞧出跟腳來。
于是,他收起「幽都」飛劍,從劍遁之态脫離,離火中漸漸顯露出他的身形,這速度一下子就慢下來許多,但是他維持離火不散,發着耀眼的光,掩人耳目。
而且這血光着實古怪,不懼雷火,出手之人的法力又遠高于自身,所以程心瞻不敢再掉以輕心,務求一擊而滅。
最近一段時日,他重點參悟太陰法和太乙法,對斬煞破厄也有了一些自己的見解,決定将此二神的神咒融入到「北鬥敕水」中,在祈神時助長此術的威力。
他仍舊持有「東華青樞」法劍,裹着火光踏空而行,同時又祭出了水劍「天一生水」在側。
他施展宙光天禹步,左手掐太乙訣,右手太陰訣,腳踏北鬥,水木法劍圍繞着他盤旋,隻聽他口誦,
“上奏太乙救苦天尊,次谒太陰月府皇君,降旨北鬥,着七君臨壇——令,天罡流炁,鬥灌天河,璇玑運水,滌蕩腥膻——落!”
這一連串的神名太過駭人,所以程心瞻用的是古咒隐語,再加上風火聲掩蓋,莫說玄修了,就是把三清山的真傳叫來,怕是也聽不明白。
事實上,衆人确實也沒聽清什麽咒語,隻看見那道離火遁光不再抓緊點提速逃命,反而是慢了下來,眼見就要被血光追上,這時,忽有似水星光從天而降,照在了那血光上。
那水光看着似有若無,衆人還以爲那個道士是無計可施,可接下來的一幕卻是讓他們瞠目結舌:
就像是春雨化雪,潤物無聲,那星水沒有雷霆、紫火那般聲勢,可落在那道血焰赤虹上後,卻是悄無聲息的澆滅了血焰、化掉了虹光!
然而事實上還不止如此,那星水在澆滅血光後,猶有存餘,便自行沿着氣機牽引,複飛雲上,往那玉嬌娘頭上落去!
玉嬌娘臉色驟變,雙臂一擺,纏在臂上的披帛便自行飛出,渾身冒起血焰,兜向那星水。
還是寂靜無聲,星水落在披帛上,被血焰灼幹,也沒引發什麽大動靜,可是當血焰收斂,重新化作披帛時便能看到上面的那幾個大洞。
“雲鎖千峰!”
葉元敬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就在玉嬌娘祭出披帛後,她的那把飛劍驟然散作萬千雲絲,狂風暴雨一樣卷向魔女。
玉嬌娘冷哼一聲,又祭出一把幡旗,把手一搖,幡面裏便湧出一片血霧,血霧結成一個屏障,把玉嬌娘護在其中。白雲劍絲紮進血霧裏後,發出呲呲的聲響,兩相消磨,難以寸進。
隻不過她一再被葉元敬搶奪先機,這次又是倉促接手,便有十餘條劍絲未能攔下,在血霧未完全護住全身的時候就紮了進去,再穿體而出。
玉嬌娘吐出一口血來,又被她以手掌接住,仰頭飲了下去。
萬千雲絲回聚,重新化作了一把飛劍繼續攻殺。
而另一邊,程心瞻脫離危機,見那玉嬌娘再無暇朝自己動手,心下也是一松。
他暗自回味,方才化解那道血光,天雷和陽火不能說沒用,那血光從一開始的一束細絲紅繩到最後的血焰赤虹,看似是聲勢更大了,其實威力卻還沒有一開始厲害,星水一觸碰到血焰他就分辨出來了。
其實天雷陽火是磨滅了血光不少威力的,隻是未能徹底滅形,而最後的「北鬥敕水」之法自己又太謹慎,使上了十成力,除了七星之外,又把太乙、太陰兩位尊神也拉上來,其實大可不必,有些用力過猛了。
而且程心瞻發現,這「北鬥敕水」之法對付血煞,比陽火的克制效果還要強一些,這一點有些出乎他的預料。他判斷,最後這一下,請上北鬥四位星君就足以化開血煞了。
方才一次呼喚神名太多,導緻自己現在元神有些萎靡,水府、木府裏的法力幾乎耗空,葫蘆裏的陽火在風蝕嶺也幾乎耗空,還未恢複過來,能用的手段一下子少了許多。
不過這一次過招也并非沒有收獲,起碼是認識到了與高階金丹之間的法力差異,這種差異不僅在多少上,也在品質上。
另外,血神教的神通也着實厲害,不能等閑視爲一般的魔教,對雷火這類陽炁有很強的抵禦能力。
戰場瞬息萬變,沒有太多的時間給程心瞻反思複盤,唐家姊妹又追上來了。
(本章完)
第251章 劍誅姹女,名震惡僧
唐家姊妹聯袂上前,分别攔在程心瞻的前後,但又離得遠遠的。
程心瞻不知道她們要搞什麽名堂。
随後便見兩人各自祭出一個梅瓶,大姐唐采蓁的梅瓶裏插着一把石榴花枝,小妹唐采荇的梅瓶裏插着一把杏花枝。
兩人把梅瓶一抛,那些花枝掉落出來,紮根在虛空中,圍成了一個圈,将程心瞻困在中間。
程心瞻一看這陣仗,知道這是要布陣,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等着陣成,于是再次化作遁光往上去,要飛離此地。
不過這個陣法似乎沒有那麽簡單,自打那些花枝被祭出後,就自行鎖定了程心瞻的氣機,無論程心瞻往哪飛,那些花枝便跟着飛,無論程心瞻飛的有多快,花枝也始終把程心瞻鎖在中間。
倒是有些名堂。
程心瞻停下了無用功,仔細看着身邊的花枝,尋找着其中的破綻。
唐采蓁見狀便冷笑一聲,
“兀那賊人,我這大陣能窺偵泥丸,縻系于元神之上,你又能往何處去?且等我将你的元神拘拿出來,祭奠我妹妹!”
說話間,這些花枝紮根虛空後,又在飛速抽枝長大,而且一化十,十化百,眨眼功夫就長成了一片絢爛的花林。頂上是枝葉連成花網,腳下是盤根結成木栅,像牢籠一樣把程心瞻鎖死了。
程心瞻見狀,又放火來燒,灑出一片紫火。
咦?
下一刻,他有些驚訝,煞火竟然透過花林飛出去了,仿佛這些花木隻是假象。可當他要往外跑的時候,那些花木又真真切切把他攔住了。
唐采蓁見狀再笑,
“莫要白費力氣,我這大陣能避一切五行之害,你如何能傷的了?”
唐采蓁嘴上不饒人,布陣的動作也很快,花林長成後,兩姊妹又脫了自身身上的披帛與外罩紗衣,往陣中一丢。
這些披帛與外罩紗衣又迎風見長,再一分化百,垂落在林中花木的枝頭,層層疊疊擋着程心瞻的視線,讓他一眼望不到邊,也始終無法窺見花林的全貌。
與此同時,花林裏的石榴花、杏花完全盛放,散發着濃郁的芬芳香味。
程心瞻才聞到花香,便聽見林子中響起一連串的女子笑聲。
随即,他便看見有一群女子從四面八方冒出來,這些女子光溜溜的身子上隻披着薄紗,頭上的發飾倒是花團錦簇,和樹上的花交織在一起。
他眨眨眼,那些向他走來的女子忽然又變成了樹紮根在原地,而那些原本不動的樹又變成了女子向自己走來。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靜靜動動,似乎整片花林都在朝着正中心的程心瞻擁來,要把他吃掉。
陣成,二女也稍稍松一口氣,但随即眼中又露出恨恨之色。
小妹唐采荇說,
“要是二姐還在,再合她的桃花,我們這「姹鬼噬人大陣」威力還要再翻一番!”
唐采蓁聞言大恸,點了點頭,接話道,
“不過合我兩人之力,也足以取他性命,祭奠二妹了。”
兩姊妹這邊胸有成竹,看向陣中,她們要仔細看着這個兇手是如何一步步被花林吃掉的,他的血肉會化做花肥,骸骨會化做花枝,元神将被煉成姹男花魅!
而此刻陣中,程心瞻也意識到花香有毒,立即祭出體内的「紫火爛桃煞」,化作一件紫紗法衣披在身上,于是他便能看到林中無色無形的花香一觸碰到紗衣便被點成了紫火,無聲的燃燒着。
他又拿出一顆「天黃解毒丸」服下,藥力化作一股清涼之氣,讓他的元神重新恢複清明,同時七魄中的「非毒」、「臭肺」離開紫阙,來到經脈中,将體内殘餘的花毒通過吐納排出體外。
他運轉法眼,眼瞳裏煥發法光,左丹右碧,掃視花林,此刻,他的眼中既沒有豔女,也沒有花樹,隻有一具具骷髅在向自己逼近!
程心瞻腦中清明,卻是回想起方才唐采蓁那個魔女說的兩句話,
“大陣能避一切五行之害。”
“大陣縻系元神。”
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破陣之道不是已經被她自己說出來嗎?
程心瞻想試一試,他祭出了飛劍「幽都」。
五行之外的東西,他身上還真不算少,風雷陰陽他都有修行。不過雷親于木而風止于林,血神教的法術法寶又耐雷火,所以想要破開這林陣,用「幽都」應該最爲合适。
這把飛劍他以自身骨血中的陰滓爲基煉成,是一把陰儀飛劍,位在五行之外。
同時也好在「幽都」已經被他煉成了無形劍氣,再加上以道家正法天罡地煞煅煉,雖然内裏還有一部分血神教白骨飛劍的神異在,但是從表象上已經是完全看不出來了,也不怕被血神教的人識破。
這把飛劍最初是白劍紅光,爲骨血之色,後來被他煉入「紫火爛桃煞」後,煞光和血光交融,便把飛劍浸染爲奪目的紫朱之色,曾在海外驚豔一時。
所謂朱爲正色,又有惡紫奪朱的說法,這兩種顔色都是極爲霸道深沉的,所以即便是後來有了更多的罡煞和太陰法力煉入其中,但這抹紫朱劍光卻是再也沒變過。
這和「桃都」是一樣的,桃都一開始爲火劍,表現爲赤紅之色,後來被他煉入太陽法力和罡煞後,逐漸演變爲更奪目的赤金色,再往後也沒變過了。
這時候,他心念一動,陰劍便化爲一抹紫朱劍光,往一步步逼近的白骨傀儡刺去。
站在陣外的唐家姐妹把程心瞻的動作看的一清二楚,剛要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便聽到轟的一聲巨響,那花林便出現了一個大洞!
劍光飛掠而出,照着唐家姊妹就打過來。
兩人大驚,大叫一聲後吓得各自飛逃。
“唐家娘子莫要驚慌!”
這時,又聽一個男子聲音插入,程心瞻從洞裏往外看,便看見一個光頭和尚從周輕雲那邊飛來。
那是個年輕和尚,披着一件大紅袈裟,瘦的皮包骨頭,膚色發青,但這樣一個和尚,還抹粉塗唇,看着就很是妖異。
隻見他祭出一串佛珠,口中叫嚣着,
“和尚鎖不住峨眉的青索劍,還鎖不住你這凡物麽?”
那是一串白骨佛珠,一百零八顆珠子就是一百零八個骷髅頭,佛珠來的極快,像繩索一樣套到劍光上,又緊緊纏了好幾圈。
這似乎是一件專門克制飛劍的寶貝,佛珠套在劍光上後,閃爍光芒,「幽都」的速度馬上就慢下來,劇烈的掙紮着。
飛逃的唐家姐妹見狀,也止住了身形,笑着看向出手相助的和尚,說道,
“多謝空色大師。”
和尚擺擺手,目光在兩姊妹身上流過,笑得很是猥瑣淫邪,
“你我之間,又何須說什麽謝字。”
兩姐妹都是修行采補之道的人,對和尚的目光自然不以爲意,反而是回了一個媚笑,随後,各自掐訣,又對準了花林法陣,法陣進一步收縮,那個洞也在逐漸變小。
望向花林,唐采蓁的面色再次陰沉下來,她隔着那個逐漸縮小的洞,看着程心瞻,便道,
“縱使你飛劍古怪,非五行之兵,可那又如何,須知,你人是逃不掉的!”
話音剛落,她便看見那賊道沖着自己笑了笑,回應了一句,
“是嗎?”
唐采蓁不知那賊道還有何後手,不過她知道自家陣法的氣機縻系在陣中人的元神上,人在哪陣就在哪,絕不可能逃脫的,除非就是把整個陣法都給徹底毀掉。
唐采蓁雖然認爲那個賊道應該沒這個本事,但還是想着小心爲上,全力催動着體内法力。
不過就在那個洞即将被花枝重新填補時,她忽然看見那個賊道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是自己眼花了嗎?
她有些分不清。
不過下一瞬,在劍洞徹底閉合前,一道青光從那個洞裏飛了出來,出陣後,青光便化作了一個人影。
正是程心瞻。
唐家姊妹瞪大了眼,有些難以置信,他是怎麽跑出來的?
可當她們再看陣中,那陣中分明還有一個人在,此刻正在施展着雷法,抵禦着花林的侵噬。
兩個賊道?!
她們震驚失神,那分神駕馭竹身出陣的程心瞻可不會錯過這個機會,他手裏握着「秋水」,腳下踩着風,瞬息而至。
一劍光寒照大江。
唐采蓁的頭顱飛天而起,兩眼圓睜,臉上猶自挂着震驚。
“啊——”
唐采荇尖叫一聲,馬上施法遁走。
而程心瞻劍斬一人後,腳下騰挪,轉身後右手結印指向飛逃的唐采荇,口念咒語,
“太陰下弦,鎖!”
這正是他領悟的三個太陰法咒之一。
今夜廿二,月相下弦,正合【鎖】咒。
此時,唐采荇亡命飛逃,聽見後方有咒語聲傳來,下意識回頭一望。
便見,月挂西天,其相下弦,形如彎弓,色如霜雪。在弦月之前,有一道人,持劍追來,其劍如水,映照着霜月,看着也是那樣的寒。
那人右手指向自己,像是一種号令,号令着身後的弦月,不過,此時的弦月真的好像一把銀鎖。
這時,她忽感遍體冰涼,竟無法再動,連扭頭都做不到了。
于是,唐采荇便眼睜睜看着程心瞻踏月而來,手起劍落,再然後,她就看到了自己的身子,無頭的身子。
明明已經沒有了身子,但她還是感覺自己打了一個寒顫,她猛地驚醒,想要元神出竅而走。
可是下一刻,她便驚懼的發現,那聲咒語不光鎖住了自己的肉身無法動彈,即便是元神,也被鎖在泥丸中動彈不得。
他究竟是誰?
程心瞻不知道這魔女在想些什麽,擡手兩道煞風,吹散了兩姊妹元神,送兩人投胎去了。
現在殺的魔頭越來越多,程心瞻手下也開始分輕重,不會動不動就要火燒元神焚淨真靈了。
至于方才的唐采薇,那完全是因爲五雷霸道,她的體内又全是瘴煞和邪氣,程心瞻沒有刻意留手,一不小心便把元神真靈也給劈散了。
不過上天有好生之德,萬事留一線生機,滅絕之事還是少做。這些魔頭也不是仙人,投胎之後記憶全無,若是要覺醒前世記憶,修到仙境也難。
而且曆來修到仙境的人,也沒有一個會想法子去找前世記憶,世事無常,要是這一世是道門出身,前世是個魔頭,還是個和當世親友有血仇的魔頭,那叫人如何自處?
不過程心瞻認爲自己下手仁慈,可别人不會這麽想,就比如不遠處的空色和尚,見程心瞻連借屍還魂的機會都不留,直接就送人投胎,一世修爲煙消雲散,已經是極爲駭然。
此刻,見程心瞻看過來,他便是心頭一震。
“轟隆——”
這時,又有一陣巨響,沒有陣主操控,程心瞻本尊輕而易舉就以雷法強行破開了花林之陣。
花林此刻已經變成了一把骸骨枯枝,掉落大河之中,本尊則是渾身浴着雷光飛出花林,與竹身一前一後,夾擊空色和尚。
這個站位似曾相識,可形勢卻是大變。
第二元神?身外化身?
這到底是什麽人?
空色和尚前看後看,亡魂皆冒。
本尊手指「幽都」,口念,
“疾!”
于是,飛劍大放白芒,把白骨骷髅佛珠也籠罩其中,這是白眚無常煞光,照骨骨枯。
另外,白骨飛劍有奪人骨髓血精滋養劍體的本事,程心瞻雖然一直未曾用過,但卻不代表沒有這個能力。随着他此時下令,白骨飛劍便開始反過來侵奪白骨佛珠的真髓。
空色和尚大駭,他感覺得到法寶裏的真髓在迅速流逝,可是這種侵奪骨寶真髓的法門他隻在自家白骨禅院和西海血神上教裏見過,這個道士又是從何學來的?
他念頭一動,就要收回法寶,但是捆劍容易,這時候再想脫身可就沒那麽簡單了,「幽都」本是無形劍氣,此刻反過來把佛珠包裹其中,不讓其走脫。
空色和尚便要掐印念咒,運轉法力,召回寶物。但這時,程心瞻的竹身已經持劍來攻。
空色和尚才合十的雙掌隻得分開,來當斬來的劍。
“叮叮當當——”
程心瞻驚詫的發現,這個和尚的肉身竟然如此硬實,僅憑雙掌便能硬接秋水。
“你是白骨禅院的人?”
程心瞻問道。
空色和尚便回道,
“正是,你又是何人?”
程心瞻笑答,
“一介散人而已!”
空色和尚聽聞散人二字,又猛地想起程心瞻方才施展的青木劍光和離火遁術,還有那朽人骨寶的煞光,便驚道,
“近來,聽說西川劍閣有一散人,名号雲來,連滅寒味、朽壽兩間禅寺,奪人傳承,莫非就是你!”
程心瞻一劍劈來,
“正是貧道!”
空色和尚再無戰意,轉身便要逃,自家本事自家清楚,比寒味和尚要強一些,比哭風僧還要弱一些,如何能打得過這個兇猛散人?
“和尚,你的寶物也不要了嗎?”
這時,程心瞻本尊又喊一句,隻聽見一連串的裂響,「幽都」将佛珠全部碾碎,飛劍自身的光華則更甚,朝着空色和尚追刺而去。
空色和尚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可是他聽着程心瞻的話以及寶物碎裂的動靜,連頭也不回一下,亡命的奔逃。
或許是怕程心瞻再施鎖拿法咒,亦或是怕被飛劍追上,程心瞻這還沒什麽動作呢,和尚就自斷了一臂,口中大叫着,
“你莫要再追啦!和尚要放「白骨煞雷」!”
程心瞻還未曾聽過「白骨煞雷」的名号,覺得這和尚是在虛張聲勢,但是見那魔僧自斷一臂的決絕,還是有些警惕,速度稍微慢了一些。
随即,隻聽轟隆一聲,就見前面那斷臂驟然炸開,那是程心瞻從未見過的灰白雷光,把虛空蕩起水波一樣的漣漪。灰白雷光像水蛇一樣沿着漣漪往四面蔓延,速度極快,觸及河水時,把河面壓下去一個大洞,激起百丈浪花,直掀雲上。
好厲害的威力!
程心瞻立即停下,放棄了追殺。
這時,他肉身本尊和竹身彙合到一起,一瞬間華光閃過,兩身合二爲一。
等到煞雷餘威散過,程心瞻便見那空色和尚已經走遠,這就一會都跑到大河對岸去了。
他暗道一聲可惜,便去支援周輕雲,可當他一飛近,圍攏周輕雲的那一圈人裏,靠近他這邊的幾個便迅速躲開,讓出了一道缺口。
正是:
雷火鬥水血虹飛,
惡僧聞号遁丢盔。
分神化身誅姹女,
誰人上前把命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