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两天后的中午,戴云终于回到了那自己逃避了多年的家乡。
此时的他,正站立戴家那幢美轮美奂的别墅旁,看着面前冰冷的建筑物,熟悉的场景诉说着陌生的故事,繁华庭院中的一草一木都散发出高傲的气息,戴云那久违的晕眩感再次涌上心头。
已经六年了……
也许正是家中太富有的缘故,一出出的事件才会连续上演,以至于五兄弟之间彼此交恶,最终反目成仇。戴云没有离开家里时,聪明乖巧的他一直深得父亲喜欢,但他不喜欢从商的性格又一直颇让父亲头疼。那时,大哥戴齐和二哥戴诤却已进入搞事业的年龄,于是他们便利用父亲的这种矛盾,利用各种方式挑拨父子二人的关系。
也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戴云以上大学念书的名义逃离了这个家庭,他甚至想这辈子都不回家,哪怕不去继承那对一般百姓来说堪称天文数字的家产。只要能不勾心斗角,不整日惴惴不安,可以一心一意过自己喜欢过的生活,这便足够。
如今,六年工夫过去了,戴云毕业后,一直没有联系家里,他也从未跟自己的朋友提起过自己家庭的事。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希望这一辈子就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熟料,一封信再次将他拉回现实。
……过往一个个曾经的面孔在脑中显现出来。
……父亲戴子崆,有一双精明、深远又不失慈祥的眼睛,每当看到几个儿子相互勾心斗角,那眸子总闪现出一些不可名状的悲情……
……母亲汪菊芳,典型的老式女人,一辈子只知道听从丈夫的指挥,从不表达自己的喜好,有时面对吵闹的儿子们,也总是看着丈夫的眼色行事。也许是整日被家务事所操劳,他在生下五弟戴泽的隔年,就已经去世了,以至于现在戴云都难以想起她的准确面容。
……大哥戴齐,天生的商人,堪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瘦削的身影与一副高度近视镜重合在一起,总让人觉得他每时每刻都在算计别人。
……二哥戴诤,城府极深,他可以做到与任何一个具有深仇大恨的人谈笑自如,细小的眼睛搭配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像极了电视中的无良商人。
……四弟戴梦,戴云离开家里时,他才十六岁,现如今想必已经长成大人了吧,小时候的他有着一般人所不具备的成熟稳重,而且没有被大哥、二哥的坏性格所沾染,只是不知现在变成什么样子。
……五弟戴泽,也许是他年纪最小的关系,父母的娇生惯养让他像少爷一样刁蛮无理,戴云离开家的时候他才十二岁,现在估计刚刚成年,希望教少年时会有所转变。
除此之外,戴家还有几个服侍多年的家仆,像是比戴云大一岁,一直像大哥哥般照顾戴云,对戴子崆也一直忠心耿耿的司机刘步庭,他是个孤儿,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在戴家做司机七八年了,已经同戴家一份子没有任何区别。还有负责家务琐事的老妈子刘老太,戴云甚至觉得她比自己的几个兄弟还要亲切可靠。
远隔六年以后,家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是戴云吗?”一个声音打断了戴云的冥想,这富有磁感的男中音听起来倍感亲切。
“刘哥!”戴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瞬间,紧拧在一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笑容再度浮现在戴云的脸上——是刘步庭,这个家里少数几个能让他感到心安的人。
“果然是戴云,六年多不见,你长大了,是大人了!”刘步庭走上前来,轻轻地拍着戴云的肩膀,“你终于回来了,走,我带你进去!”说罢,他快走两步,掏出钥匙打开了庭院的大门。
“大家都还好吗?”戴云一边紧跟刘步庭走着一边问道,其实,由于长久以来的隔膜,戴云根本不在乎家里人的状况,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似乎不这么问候一句又显得很奇怪。
“你的兄弟们都还好,只是,明明已经相继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却都没有什么动静,连女朋友都还没有。”
“大家都把精力放到争夺遗产上了吧。”戴云冷冷地说。
“别那么说……”刘步庭叹了一口气,“即使这样,大家不管彼此关系如何,也仍然坚持留在家人身边,只有你……”
戴云听得出来,刘步庭语气中有很明显的责备,于是便没有做出回应,少顷,戴云再度开口:“刘大妈怎么样了?她身体一直不太好……”
“去世了,三年前。”刘步庭促狭地回答道,面无表情。
戴云感到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股说不上来的情愫涌上心头,他咬着下嘴唇,说不出话来,鼻子一下下**着。
刘步庭看了戴云一眼,半响,他说道:“似乎,你对这个家仅有的一点感情也不在你的同胞身上,反而更关心我们这些下人。”
二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穿过庭院的小径,走到别墅门口。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声音,刘步庭将门推开了,门的后面,是宽阔精致的大厅,却透着一丝略显阴暗湿冷的诡谲气氛,戴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源于自己的错觉,亦或是心中憋闷的情绪使然。
不出所料地,所有人都坐在大厅里,大家似乎都在等待自己的到来。看着面前的人影,戴云感到自己指间传来一震难言的失控。
尽管六年多没见,但每个人都还是老样子,大哥戴齐,二哥戴诤,四弟戴梦,五弟戴泽,戴云几乎能感到四双带着恨意的眼睛直向自己刺来。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发出阴腔怪调声音的,是二哥戴诤,“六年多以前,你不是都说出誓死不继承家产的话了吗?结果现在还是没法拒绝这层**喽?”
“二哥,别说了。”戴泽劝道,他看了一眼戴云,“三哥,回来就好。”
“对啊,回来就好。”刘步庭仿佛和稀泥一般,刻意用轻松的口气说道,“戴云,你先去换件衣服洗个澡,等一会儿大家一起吃晚饭。”
“我不想在这里长期逗留。”戴云思忖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我对父亲的去世表示遗憾,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实在是我的大不孝,但这并不表示我想回到这个充满着尔虞我诈的家,我想参加完葬礼就走。”
“葬礼已经结束了,我们联系不上你,就连给你寄信的地址也是过了很多天才从储藏室里找到的。”戴诤板着脸说道,“要怪只怪你自己,你要是有心,抽空自己去父亲墓上磕个头吧。”
戴云一怔,他脑中再度浮现出已经有点模糊的父亲的面容,他紧咬着下嘴唇,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哭出来。
父亲,对不起……
我竟然,做出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之所以让你回来,是为了处理遗产的继承事宜的。”戴诤再度发话,她的身旁是一个三层的书橱,他将手伸入最下面一层,掏出一张薄薄的纸,“这是遗嘱的复印件,是父亲三年前写的,他当时曾给我们看过,除了你之外,大家都知道内容。”
戴云向前走了两步,接过了遗嘱,只见上面非常简单地写着几行字:
遗嘱
本人戴子崆,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
本人遗产之分配方式与戴家数代流传下来的规矩相同,即由我打造星章分发于每一位儿子,而每人所分得的遗产数量即为其持有的星章之星数与所有星章总星数之比例。本人将于有生之年内完成星章的打造并分发于各子,待本人去世后,各子所持星章即构成其继承之凭证。
立遗嘱人:戴子崆(签名)
“从这个遗嘱上来看,父亲只是明确了遗产的分配方式,但并没有明说我们兄弟每个人的份额。”戴云读完遗嘱后,说道。
“是的,因为那时候星章还没有打造好,我估计父亲当时也没有完全确定每个人的分配比例。”说话的是戴梦,与六年前相比,他的声音浑厚了很多,“星章在几个月前才刚刚完成,父亲委托了专门机构去做这件事,并叮嘱这个机构,在得知他去世后按照事先写好的收件人分别寄出,只是你的地址比较难找,所以寄的晚了一些。包裹都是密封过的,连被委托的机构自己都不知道我们每个人收到的星章上刻有几颗星。”
“那这就好办了,我们把星章都拿出来,按照比例分配完,我就离开。”连戴云自己都感觉到自己这番话的语气太奇怪了,好像巴不得早点分到钱一样,其实他只是一刻都不想多待在这里。
“你想得倒美!尽管拿出星章来就能确定我们每个人的比例,但父亲的公司那么大,真正要分的话得聘请专门的会计师和律师进行操作,哪有可能说分就分得完?”
戴梦的口气中明显得带有讽刺,戴云感觉到,经过了六年时间,他也终于被浸**成这个样子了。
“戴云,你别着急。”刘步庭说道,“你还记得武力宏吧?他是戴先生生前雇佣的私人律师,前几天他联系了我们,说戴先生生前已经全权委托他负责遗产分配的具体事宜了。但是,他现在在国外应付一个案子,并答应我们两天后就会回来主持这件事。”汪菊芳说道,“所以,这两天你就安心地住下吧。”
听到这里,戴云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看来自己是无法马上离开了,他环视整个大厅,看着每个人脸上那面无表情的五官,心里七上八下。
“那个……不如我们先把各自的星章拿出来,确定一下各自的比例?”说话的是五兄弟中最年轻戴泽,他的语气颇具试探性,并刻意作出了一副轻松的面孔。
一片沉默,没有人回应。
“哈哈哈!果然大家都对这事讳莫如深啊!”没有任何先兆地,一个狂放的声音忽然间大吼出来,大厅内的所有人立马都把目光集中到那个声音的来源处。
是戴梦。
戴云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这种放肆的声音与他六年前认识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四弟联系起来,只见戴梦站起身,双手挥舞着,脸上难掩兴奋之情。
“大家都不好意思把星章拿出来吧?因为你们在看到自己的星章时,都失望了!你们都想拿到最多的那一份,结果却让人灰心!哈哈哈!”戴梦的手放入上衣内侧口袋,掏出来一样东西。
“刻有最多数量——五个星星的星章,在我身上!”戴梦举起手中金光闪闪的东西,那上面准确无误地并排刻着五个星星,“我将获得全部家产的十五分之五,也就是三分之一!我才是戴家财产战的赢家,你们都败在我手上了!”
说罢,戴梦站起身,手舞足蹈地走到门口,他打开门,紧接着又回过头,五官扭曲地看着大厅的每一个人:“看着你们现在的表情,我很满意,哈哈哈!”话毕,戴梦便走出大厅,重重地摔上了门。
大厅一片寂静,戴云感到自己的上下牙齿在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