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的巨蟹
昏黄的灯光打在狭窄的医院走廊中,静谧的环境暗示着这是深夜。
一个女人声声的惨叫从紧闭的手术室当中传出,间或还能听到医生和护士故作冷静的劝说声。走廊的墙上挂着一个古味十足的大钟,宣示出这间医院悠久的历史,仿似一种专业和信誉的保证。在痛苦的叫声和医院人员的叮嘱声之间,忽然发出了十二声沉凝的钟响。
在这之后,惨叫声慢慢地变小,最终变成了缓缓的呻吟;医生和护士话语中透出的紧张感也越来越淡,很显然,情况在逐渐变好,一个人都没有的医院走廊里,似乎灯光都开始变得明亮,氛围在变得轻松。
终于,呻吟声完全停止了。少顷,一声婴儿的啼哭传了出来。紧接着伴随的,是医生长舒一口气的声音,以及护士欢快的说话声。
就是这样……这就是我出生的那一刻。
……
………………
我醒了。
好奇怪,我竟然梦到了自己出生那一晚的情形,而且细节如此清晰,就连母亲脸上的痛苦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出生时是废了好大的劲的,因为是妈妈第一次怀孕,性格多疑的她患上了产前忧虑症;而爸爸却恰好在妈妈临盆时由于工作关系在外出差,无法回来。听妈妈说,各种综合情况导致了生我时的难产,那一晚,她觉得非常非常的痛苦。
也许是妈妈在讲这段往事时的声情并茂让我产生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这段记忆就非常坚实地嵌入到了我的潜意识当中。然后就在今晚,在我全身的肌肉都放松,进入与周公的八小时约会过程时,这段记忆释放了出来。我竟然梦到了自己出生的那一刻,而且如此的清晰,细节如此的精准。
我从**坐起来,在经过短暂的对梦境的回忆后,我就慢慢走向盥洗室,打开水管,双手捧着冰冷的自来水扶在脸上。一些水滴顺着我的脸颊和脖子躲进了我的躯干中,我没有觉得冰冷,反而感到一股畅快的清凉。
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故意做了一个愉快的表情。
我是不相信梦境会暗示什么的。事实上,除了星座,我对一切东西方的神秘文化,诸如宗教、鬼神、生肖、相面,乃至与政治和经济有关的各种阴谋论和原教旨主义,都完全不相信。
可是……
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梦境在向我诉说着什么。
我甚至有一种感觉,如果能透析清楚这个梦境中的一切,就能为我现在身上发生的各种变化与爱情上面临的苦恼提出解决方案。
难道……
我想起梦境中的一个细节。
我看到镜中的自己瞪大双眼。
“现场是一个绝对的密室。如果我是凶手,你如何解释这一点?”胡德峰声音沉凝,尾音却带着十足的愤怒。
“我不知道。”裴培嘴角上翘,他姿态优雅地双手一摊,“我们都曾经是推理小说的狂热爱好者,谁知道你计划好了什么制造密室的手法。事实上,发生了密室杀人这种一般犯罪者根本不可能去碰触的东西,才更说明凶手是个痴迷推理小说的人。”
“这种话用在你身上不也一样适用吗?大学时代时你可是卡尔和岛田庄司的信徒呢。”胡德峰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
“你说得对,我们三人都有制作密室的动机和可能性。”裴培看了一眼白永炜,随即又把目光转移回胡德峰身上,“可你怎么解释筱诗留下的这个‘dyingmessage’?我们三人当中,可是只有你是狮子座啊。”
“你……”胡德峰一时语塞,他瞥了段一一眼,似乎是在寻求帮助。
“段一,你也认为我说的没错吧?”裴培注意到了胡德峰的眼神,于是先发制人,主动让段一表态。
段一直至刚才仍然保持着双臂交叉着放在胸前的沉思姿势,听到裴培的话,他抬起头来:“我同意你对现场的分析,这确实是林筱诗的死前遗言。”
“段一,怎么你也……”胡德峰懊恼地看着这位大学同窗。
“而且……关于密室杀人的手法,其实我解开了。”段一没有理会胡德峰,他柔声说道,“正如裴培所说,凶手确实因为大量阅读推理小说的感染而采用了一个幻想气氛浓郁的手法来制造密室,而且操作起来并不困难。”
“既然如此,赶快说来看看。”白永炜催促道。
“其实真的非常简单,这个诡计只用简单的逻辑推理也能想出解答。”段一环视了一圈作为案发现场的储物间,“房门紧闭反锁,没有窗户,钥匙却在死者左手边。要达成这种状态,只能想方设法从这个房间唯一的出口把钥匙送进来。”
“怎样送进来?你自己也说了这里没有窗户。”胡德峰问道,声音中充满怨气。
“你忘了那里吗?”段一指了指墙角的排水孔,“那个孔是这个房间的唯一‘漏洞’,也正是巧妙地将装着房间钥匙的球形钥匙链送入房间的通道。”
“我觉得这个推理根本不可行。”白永炜打断了段一的话,“在发现筱诗的尸体前,你自己可是曾经爬到排水孔旁边吧?它位于墙角的那个极端促狭和偏僻的角度,再加上又紧贴地面,没有人有可能使得出力气将球形钥匙链丢进来,更何况是恰好送到筱诗的手旁——那个排水孔的视野范围非常有限,没有人能做到。”
“你说得对。作为近距离观察过排水孔的我来说,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可是,我只需用一样在这个会所中随处可见的道具,就能避免这个困难,成功地把球形钥匙链送入死者手旁。那就是——台球杆。”段一说道。
“啊……原来如此!”裴培激动地双手一拍,“作为台球爱好者的我们竟然把这一招忘了!虽然角度偏僻,视野狭窄,但是只要有台球杆,用打台球的动作,就可以成功地把钥匙链送进来!稍微台球技术好一点的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胡德峰他就是用这一招……啊……”裴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推理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没错。你们三人当中,最不可能是凶手的人反而就是胡德峰,因为唯独只有他不会打台球。”段一长舒一口气,他走到房间的书桌旁,打开抽屉,一边慢慢翻动着里面的东西,一边说道,“目前的线索还无法告诉我们凶手是谁。”
“太好了……我终于洗清嫌疑了。”胡德峰面带笑容,瞪了裴培一眼。
“你不要乱动筱诗的东西。”看到段一翻动着林筱诗的抽屉,白永炜说道。
“我在寻找其他线索。”段一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少顷,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笔记本,“我需要进一步地了解死者的性格和思维方式,这也许有助于理解她的死前遗言。”一边说着,他一边翻开笔记本。
“你在看她的日记?”白永炜猛地走上前,作势要将段一已然打开的笔记本合上,正在此时,一只手伸上前来,将白永炜拦住。
“你干什么!?”白永炜试图推开这只手,但手的主人——身材健壮的胡德峰显然在体力上更占优势。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胡德峰说,“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白永炜向后退了一步:“你说什么?难道这个死前遗言有其他的解释。”
“不,我其实觉得裴培对死前遗言的解读很合理,问题并不出在裴培的推理上,而是……”胡德峰竖起右手食指,在白永炜肩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在我们三人之中,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是狮子座。”
“你说什么?”伴随着胡德峰食指的戳入,白永炜又往后退了一步,对方的动作分明就是在说那个人是自己,“我是6月15日出生的,是双子座,你们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想起我们大学时的往事了,因为你这家伙从来没有向我们披露过你的生日,我们为了给你庆生,特意溜进辅导员办公室去看你的档案,才知道你生日是6月15日。到了那一天,我们准备好生日蛋糕,打算给你一个惊喜,你却表情恍惚,好像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一天是自己生日。”胡德峰说道,“裴培,段一,这件事你们应该也都记得吧?”
“当然记得,可是这不更说明他不是狮子座吗?”裴培说道。而段一仍然自顾自地看着林筱诗的日记,根本没有理会胡德峰。
“你们再想想,第二年我们仍然如法炮制,打算给他个惊喜,但他仍然表情恍惚,以至于让我们这些好朋友都丧失了成就感。为什么这个家伙会一直不记得自己的生日?”胡德峰看着白永炜,继续说道,“要不是刚才差点因为自己是狮子座而被当成凶手,我也不会联想到这一层面。但我现在忽然明白过来了……”
“明、明白什么?”
“白永炜,你从小在农村长大,与城市长大的我们相比,你在记生日时间上与我们遵循着不同的习惯——阴历。”胡德峰继续推理道,“换句话说,你的生日根本不是1990年阳历6月15日,而是阴历六月十五日!大学填写信息档案时,都是学生自己填写的,你因为一直按阴历庆祝生日,于是顺手把这个日期写上了,我们才因此而搞错,所以你才会每年在我们为你庆祝生日的时候一脸茫然,因为那天确实不是你的生日!想必当时你为了不让我们的好心白费,就一直没告诉我们吧?”
“你……你别胡扯……”白永炜一步步往后退,最后退到了墙根。
“白永炜,这是真的吗?”裴培走上前来问道。
“你用手机翻一下万年历看看吧,1990年阴历六月十五日,所对应的阳历日期是8月5日,也就是狮子座,我刚刚核对了一遍,没有错的。”胡德峰晃了晃手中的手机,“白永炜,你如果坚称自己不是狮子座的,就拿出你的身份证来让我们看看身份证号吧!身份证上的生日号码可都必须是按照阳历日期记载的!”
“我……”白永炜一脸的窘迫,“我承认……我确实是狮子座的,但凶手不是我……”
此时此刻的段一,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三人之间的争辩,仍然自顾自地看着林筱诗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