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原发性绝症
阿福算得很准,当我提着被雨浸湿的行李,站在自己的公寓楼下时,刚好是晚上七点钟。
他们总算有信用,把我送到楼下停好车,钥匙交还给我,便准备走人。没像我担心的那样,留下一个人来看守我。
我转念一想,或许我不在的这一两天,他们早就把摄像头啊、窃听器啊什么的,统统都装好了。不过也算了吧,反正我没女人可以带回家,也不怕他们拍成光碟啥的,以此来要挟我。
我站在大堂门口,跟他们挥手告别。汤大叔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的,颇为忌惮地看了几眼阿诺,还是悻悻然罢了。看起来,他们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等他们俩上了的士,我便转身迈向大堂。今晚值班的,还是我那个相熟的保安,他帮我拉开玻璃门,打趣道:“咦,玩够了,一个人回来啊?”
我看着他那熟悉又陌生的脸,苦笑了一下,没有答话。他以为这段时间里,我是跟那个长腿美女一起出去,荒**无度、声色犬马了吧?
其实要说起来,这两天一夜里,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岂止是“玩够了”,简直是玩出火了!够了,太够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电梯里,看着两扇门缓缓关上。明知道回房看更好,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把裤兜里的小纸团掏了出来。
展开之后的纸团,只有半个巴掌大。我定睛一看,一个大大的黄色M字,却是从麦当劳托盘的宣传资料上,右下角的地方撕下来的。
我在电梯的白炽灯下面,把皱巴巴的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是无论正面还是反面,愣是连一个字都找不见。
这张小纸片,是斯琴特意留给我的,上面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这样想着,我把纸片举到头顶,对着白炽灯看。没有,还是没有。
如果硬要说起来,纸片上唯一有人动过的痕迹,就是大M字下面,那一排麦当劳的英文名。本来应该是“McDonalds”的,被抠掉了几个字眼,变成了“McDond”。
McDond,这是什么鬼意思?如果这就是斯琴留给我的信息,那不是欺负我英文太烂么?
正在挠头的时候,楼层到了,电梯门左右打开。我耸耸肩膀,把纸片又揉成一团,重新放回裤兜里,走出了电梯。
到了自己房门口,把钥匙掏出来,心里想着,出门时是一男一女外加一狗,到现在回家,就剩我孤零零一个人咯。
屋子里黑透了,我开了客厅的灯,先把行李扔到地上,再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这两天下来,确实累透了。
下午淋了一场雨,幸好在昏迷的时候,斯琴用阿福车上的毛巾,帮我细细擦干了,这才不至于感冒。但是身上的衣服被雨淋过,总觉得酸酸的难受。
心里明明知道,要赶快去洗个热水澡,再换一身干净松软的衣服,却陷在沙发里,动也不想动。眼睛,不由自主就闭上了。
突然之间,哐啷一声。
我一个激灵,双眼霎时间睁大,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屋里有人。
声音,是从浴室里传出来的,刚才仓猝的一声响后,现在是绵长的水声。水花从莲蓬头洒下,冲刷在地上,还有人身上的声音。再仔细一看,浴室的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模糊的白光。
动静其实很明显,只是刚才进门的时候太累,心思又在别的地方,才会没注意到。
浴室里面,会是谁呢?
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斯琴。毕竟她在我家洗过澡,而那一次,门口也是突然多出了个人。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袋。斯琴已经被阿福挟持着,回到她跟Karen合租的,那个又旧又破的房子里。
我吞了一口口水,下意识地往裤兜里搜,想要拿手机报警。
手机,当然是没有的。
我怕被人发现似的,摒住呼吸,蹑手蹑脚走到电话机旁。电话线已经拔掉了,如今,就算是害怕黄淑芬,好歹也要先打个110。
拿起电话之后,黄淑芬倒是没来,可是,别的谁也找不到了。听筒里都是忙音,不知道是电话线故障,还是给阿福那群人剪断了。
浴室那里,依然传来不停的水声。我放下话筒,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要是斯琴在就好了。
该死,才认识了多久,难道我已经陷入了情网?不过就算我再怎么陷,斯琴也不可能会出现。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这次只能靠自己了。
我环顾了一下客厅,想要找件趁手的武器。像港产片里一样,拿个玻璃烟灰缸往人头上敲,本来是个不错的选择。错就错在,我这辈子硬是没学会抽烟。饮水机上面的那个水桶,倒是挺够分量的,可惜我也不太举得起。
那好吧,到厨房里找。
我像做贼一样,轻轻走过浴室的玻璃门,钻到了厨房里面。这里的凶器琳琅满目,害得我挑花了眼。菜刀?我不想鲜血溅上英俊的脸庞。砧板?太重。擀面杖?我没这玩意。平底锅?平底锅……那就平底锅吧!
我右手抄起锅,左手握拳给自己鼓劲,努力挤出个凶狠的表情。日不死的,管你浴室里的是人是鬼,只要敢出来,看老子不拍扁你的脸!
就在这手,哗啦啦的水声停了下来。叭叽,叭叽,腿踩在地板积水上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用毛巾擦身子的声音。
接下来,是一个人唱歌的声音。
“……别的那样哟,别的那样哟,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我手执平底锅,愣在了浴室门口。这一个声音,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脸上装出来的凶狠,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正儿八经的凶狠!
我把平底锅哐啷一声扔到地下,因为,用平底锅不够解气、不够有触感,我要用我的赤手空拳,揍扁这个日不死的!
“老六!你他妈给我出来!”
我走上前去,砰砰砰拍着浴室的玻璃门,疯了一般地喊。
浴室里响起那无赖的声音:“哎?小安你下班啦?”
我狠狠拧着把手,又用拳头去捶门,出离愤怒地喊:“我下你妈!给老子滚出来,快!”
里面一阵悉悉嗦嗦,然后是老六不满的抱怨:“兄弟我落难,不就是来你家洗个澡,吃点东西,至于吗?行行行,别催了,等哥穿上裤子……”
我向后退了一步,掳起不存在的袖管,准备着,时刻准备着。
吱呀,浴室门打开,一团白色雾气,裹挟着人影出来。
我抡起右臂,不管三七二十一拳打了过去!
砰!指关节撞上皮肉的声音,震**像水波一样在他脸上散开,肾上腺素狂飙,一切像慢动作回放。
老六没有料到,我自己也没料到。
原来,一拳挥到仇人脸上,是他妈的那么爽!
老六当场就弯下了腰,捂着腮帮子,怪叫道:“我操,你疯了?”
我本想再给他来一下,才觉得拳头有些生痛。往上面一看,好几个牙印,敢情刚才是打他牙齿上了。真倒霉,要是斯琴这会儿在就好了,我就在旁边看,她能把老六打得跪地求饶。
算了算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作为一个斯文人,还是以批评教育为主,暴力虐待为辅。
我叉着双手,不声不响地看着老六。他仍然在骂骂咧咧的,好一阵子才直起腰,放开脸上的手。
这会儿,浴室的水气都散完了,我把他好好地打量了这一阵。他穿着从我衣柜里偷的短裤,勒得腰间凸出来一圈。右脸被我打得肿了起来……不对,认真打量的话,他左脸也变胖了。比起在星巴克那次,他又瘦又憔悴的样子,现在的他竟然白胖了些,精神也好多了。这两天他不是逃亡去了吗,怎么反而胖了?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老六嘶了一声,骂道:“你发神经啊你,把哥当贼了,还是在生那个手机的气啊?”
我答非所问道:“你他妈怎么进来的?”
老六切了一声说:“你就装傻吧,你不是给了我一串吗?哎哟,你他妈下手真狠……钥匙我也不是第一次用啊。”
我这才想起来,他给了我一串备用钥匙,我也给了他一串的,自己出差的时候,对方可以来帮忙浇花、关个煤气啥的。
见我没说话,老六伸出右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奇怪地问:“你中邪啦?这两天跑哪儿去了你?”
听他这么一说,我一下子来气了,狠狠推了他肩膀一把,骂道:“我还没问你去哪了呢!”
老六从没见过我发这么大火,莫名其妙道:“你说我?我在Karen家过的周末啊,咋了?”
我一下子就懵了,结结巴巴地问:“Ka、Karen家?”
老六也搞不清楚状况,问道:“对啊,又招惹你什么了?”
我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吞了口唾沫问:“那,那Karen呢?她没有被绑架?”
老六捂着腮帮子,不解地说:“绑架?好好的有什么绑架?她当然跟哥一起啊,我说,你小子莫非喜欢上她了,就因为这个揍的我?”
我已经理不得太多,双手抓住他肩膀不停摇晃,歇斯底里地问:“那室友呢?Karen的室友呢?”
他掰开我的双手,没好气道:“她一个人住,哪来的室友!我说你……”
仿如一道晴天霹雳,把我劈得呆在当地。Karen没有室友,那斯琴她——是人是鬼?
我看见老六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进去一个字,只觉得双腿发软,顺着墙根就往下溜。
然后一对肉乎乎的手掌,扶住了我腋下,旁边有人在喊:“小安,你怎么了小安……你别吓哥啊!”
他这么一喊,我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快坐到地板上了。我想要站起来,可是双腿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老六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搀到沙发上坐下,还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机械性地把水接了过来,明明口干舌燥的,却根本想不起要喝。
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个女人。斯琴。
老六不像在骗我,他也没必要在这个地方撒谎。
两天之前,星期天的那个早上,我在老六家门口遇见她。她说是Karen的室友,说老六欠了她八万,我当时就信了,根本没想过去考证。
现在想起来,她根本没提供过作为“Karen室友”身份的证据。我之前根本没去过Karen家,所以无论斯琴带我去哪,我也分辨不出来。至于小李侦探所楼下,斯琴说她熟悉Karen的字迹,根本就是一面之词。甚至所谓保安给的发票,也可能是她一早准备好,偷偷换掉的而已。
如果说,斯琴并不是Karen的室友,也不是她自己所说的,以兼职模特为生的普通女人那么她身上一些奇怪之处,也可以得到解释。比如说,很好的身体素质、强大的逻辑能力、在不应该犯傻的时候装傻、高超的演技骗过了阿福——当然,骗我更不在话下。
最重要的是,她那超出常人的——镇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斯琴不是斯琴,那她是谁?阿寿的信徒?阿福的伙伴?小李的前同事?要不然的话,干脆就是来抓阿福的国际刑警?
我突然觉得头疼欲裂,想要双手抱头,却忘了手里还有个玻璃杯。水杯掉在地上,玻璃渣四处飞溅。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啊,啊啊!”
老六的尖声惊叫,反而让我清醒了一些。我抬起头来,看见他脸色煞白。只是一个水杯,他怎么会吓成这样?
水杯碎了,然后某个人不必要的吓个半死——这一个场景,我绝对经历过。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老六,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老六胖乎乎的脸,肉在不断抽搐,他用极不自然的语调说:“小、小安,你刚才站不稳,现在又拿不稳杯子,难道你、你也得了那、那个病?”
我完全搞不懂状况,痴痴呆呆地问:“病?什么病?”
老六带着哭腔说:“渐、渐冻人……”
我皱着眉头,烦躁道:“什么贱人动人的?”
老六双手捂着脸,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从指缝里露出一句话:“就是霍金得的那种病,A、L、S……”
我如遭雷殛,四肢都通电了似的麻痹,脑袋里却有一道强光划过,照亮了一个黑暗的角落。那件事情,难道会是这样子的?
右手抖抖索索的,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纸团,展开。
手里的纸条,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斯琴留给我的信息是什么。不是剩下的那些字,而是被抠掉的三个字。McDonalds减去McDond,等于——ALS。
我坐在沙发上,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似乎领口里被倒进一桶冰块。脑海里翻天覆地,难受得只想呕吐。
阿福说:“您二位目前的阶段,还不会有实质性的伤害……”
斯琴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用回手机啊?”
黄淑英不停颤抖的手指,她说:“姐姐,不要切。”
还有我做的那个梦,电梯里猩红的手指,无论如何也按不了楼层。
原来这所有的问题,都指向同一个答案,那就是——所谓的ALS,会让肌肉逐渐萎缩的——渐冻人症。
老六双手不再捂着脸,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一个劲地说:“哥害了你啊小安,哥不该塞手机给你,哥害了你小安……”
他的过度反应,反而让我头脑清醒了些。因为我心里清楚,自己并不是得了什么ALS,刚才只是一分神,才把杯子掉在地上。
我盯着他皱成苦瓜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当时黄淑英的水杯掉在地上,是因为她怀疑死去的姐姐,要带走自己的手指。如今,老六吓成这个样子,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说,老六也得了ALS?
不对啊,就凭他现在吓得半死的德性,如果真得了这病,不可能会在这两天时间里,把自己吃得胖了起来。
那么,他怎么会对ALS这么熟悉、这么敏感,还口口声声说是他害了我?难道说,曾经因为他的缘故,他身边的亲朋好友得过这种病?
难道说是……
突然之间,我想起了今天昏迷时的梦,电梯里,老六——现在我记起来了,是瘦瘦的老六——跟黄淑英抱在了一起。到了这时,我终于想通,这个梦是以谁为视角。
我反手抓住老六,盯着他的眼睛,恶狠狠道:“你跟黄淑英什么关系?”
老六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你认识她?”
我没有回答,继续追问道:“黄淑英,你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老六避开我的眼神,视线朝下看着沙发,支支吾吾道:“怎么可能,她是黄淑芬的亲生妹妹……”
听他这么说,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日不死的一开口就扯谎,如果不是他品行如此恶劣,根本不会惹上这档子事,更别说把我拖下水了。
气急攻心到了极点,我反而冷静了下来。想了一会儿后,我双手抱在胸前,嘲笑道:“哈哈,上次在星巴克,你不是说黄淑芬只是普通朋友吗?跟普通朋友的亲生妹妹搞上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六偷偷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回答不上来:“这……”
审讯疑犯,攻心为上。我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你说吧,黄淑英是怎么患上ALS的?”
老六大惊失色,抬起头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张大了嘴巴说:“怎么,你怎么会知道?”
我脸上似笑非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心里清楚,越是这样不说话,他越以为我什么都知道了。
果然,不过半分钟而已,老六的心理防线,便全部崩溃了。他闭上眼睛,用右手掌根猛敲自己的太阳穴,痛苦地喊:“呜啊啊,我也不想,我也不想的……”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次的心理战术成功了,接下来,我就可以打开老六的话匣子,搞清楚他一直隐瞒着我的,他跟那两姐妹的爱恨情仇。
我想知道,黄淑芬是怎么死的,又为什么要在死后,报复曾经的恋人,还有自己的亲生妹妹?
我等老六发了一会儿疯,这才宽慰道:“好了好了,老六,你也甭太自责,事情都过去了。”
他睁开眼睛,求饶似的看着我,可怜兮兮地说:“当初,我真没料到会这样,真没料到……”
我心里把这混蛋骂了一万遍,当初,当初个毛线?当初我要料到他这么害人,每天揍他三顿,都算是手下留情。
但是,现在要套他的情报,暂时还不能表露出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装作和颜悦色道:“老六,有些事情憋着,心里难受,要不然你就敞开了说吧。说完了,我们才好一起商量,把这问题给解决掉。”
他却又一下子警觉起来,胖脸上的一双贼眼,滴溜溜地转,想要探探我的口气:“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冷笑一声道:“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无论什么下场,也赖不上你。只是……”
我语调拖长向上,像一个鱼钩,把老六的心钓得悬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问:“只是什么?你快说啊。”
我故意用无所谓的口气说:“只是,这件事不解决,等到Karen也患了ALS,你就得又找一个咯。”
老六瞠目结舌的表情,让我无比确定,这一次点中了他的死穴。与此同时,心里又添了一层紧张,如果ALS真如我推测的那样,具有一定的传染性,那我们每一个局内人,岂非都有玩完的危险?
这样子的话,更要把老六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榨出来,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共商解决之道。
老六的表情整个垮掉了,眼神里仅剩的一点光,也慢慢黯淡了下去。我冷冷地盯着他,这一副样子,却比前两天在星巴克时,还要来得憔悴。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好吧,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索性就告诉你吧。”
我站起身来,避开地上的玻璃碎,给老六倒了杯水。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我心里不禁好笑。
老六喝了半杯水,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跟我谈条件说:“小安,等我说完了,你也把知道的全告诉我,这样公平一点,好不好?”
我想了一会,点头说:“好。”
老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便拧开了话题的水龙头。那些积蓄在心里的往事,像自来水一般,源源不绝地涌出。
老六开始说:“小安,你也知道,我跟黄淑芬谈过恋爱,那是三年前,我大专刚毕业的时候。那时,我在广州一个公司上班,那公司你也知道的,跟我们现在这公司是死对头。”
老六用肉乎乎的胖手,拂了下额前的头发,得意道:“要说起来,那时我可瘦了,翻版吴彦祖,一比一的比例……”
我撇了撇嘴说:“别扯些没的。”
老六醒悟道:“哦哦,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供应商,就是黄淑芬。她自己开的小公司,从欧美买一集装箱一集装箱的电子垃圾,像机械臂、服务器、硬盘什么的,选出没坏透的,让公司的技术人员修好了,再卖给国内国外的客户……”
我不耐烦听他这些发财经,催促道:“然后呢?”
老六接着说:“我当时在采购部上班,跟她买了两台二手服务器,然后就认识上了,再然后……我们就谈起朋友了呗。小安,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她年纪是比我大,长得也不怎么样,但是对我挺好,我也是真心喜欢她的……操,我说你别这样看我,骗你我是小狗。”
他喝完剩下的半杯水,又接着说:“当时,我们都快谈婚论嫁了,如果不是她妹妹搅局的话。黄淑英当时还在她公司,当副总,我一直把她当小姨子、小妹妹对待,从来没有什么坏念头。可是你知道的,人帅麻烦也多……”
我双拳紧握,抑制住再揍他一顿的冲动,咬牙切齿道:“说重点!”
老六咧了一下嘴,眼神闪烁道:“那个,老六,我不知道黄淑英怎么跟你讲的,实际上你要相信我,是她先勾引我的,在她姐的生日宴会上。淑芬她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是我觉得这样下去,对她两姐妹都不公平,就提出要分手。没想到过了不久,淑芬就出了车祸……”
我心里暗自冷笑,老六啊老六,都到了什么时候,还是一开口就扯谎。他还以为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黄淑英告诉我的,却没料到我从他的日记本,还有那怪异的梦境中,已经知道了更多。
在那个关于电梯的梦中,黄淑芬到没装修好的家取东西,却无意间撞破一对狗男女。狭窄的电梯里,她看见即将结婚的男朋友,跟自己的亲生妹妹搂在了一起。这样的场面,哪个女人承受得了?
到后来她出车祸死掉,很难说没受这件事的影响,甚至,还有更残忍的阴谋在里面。
难怪黄淑芬变成鬼以后,也没有饶过这对狗男女。话说回来,老六这日不死的,真不是个东西,劈腿就算了,还劈在一对亲姐妹身上。所以他身上的一切报应,都是他妈的活该,以后就算疯了死了,我也不会同情他。
至于我,被这贱人拖下水,无辜受罪,可真是冤大发了。
老六不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仍然在一边长吁短叹。我看着他那煞有介事的表情,突然就笑出了声。
老六停止了唠叨,偷偷打量我一眼,底气不足地问:“小安,你笑什么?我说的可能跟黄淑英说的不一样,我知道她会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小安,我们一场同事,你要相信我才对啊……”
我长叹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六,三十万花完了吗?”
老六双手撑着沙发,仓惶地向后挪去,好像我伸出的不右手,而是一条剧毒的眼镜蛇。他看着我的表情,更是充满了畏惧,不敢置信道:“三十万,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黄淑英……”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打了自己一巴掌,喃喃道:“不对,这笔钱她也不知道,难道,难道是……”
老六抬起头来,伸直了圆滚滚的手臂,指着我大惊失色道:“你去找了小李!”
我摸着自己的后颈,不置可否。
他扑上前来,抓住我的肩膀不停摇晃,急切道:“你找到他了吗?你找到他了是吧?快带我去见他,我还有点手尾要他帮忙搞定。”
我点点头道:“小李嘛,我倒是知道他在哪。”
老六睁大了眼睛,拉起我的手就要往门口走,嘴里叨叨地说:“快带我去找他,要不然我这辈子也别想用手机了,快!”
我好心提醒道:“别急,先租条船吧,最好再弄套潜水设备,才好进行打捞活动。”
老六回过头来,不解道:“你是说……”
我不急不徐地说:“小李现在,正躺在海底睡大觉呢。”
老六头脑一时转不过弯,皱眉想了许久,这才醒悟道:“你是说小李他,他死了?”
我点了点头,又坐回到沙发上。
老六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双手揪着头发,慢慢蹲了下去。他的身体一抖一抖的,压抑了十几秒才大爆发,歇斯底里喊:“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我等他哭喊得差不多了,这才拍拍他后背,安慰道:“老六,你先别急。你也知道,我得了那种病,比你更需要解决这个问题,消除诅咒。所以在这方面,我们目标是一致的。”
老六停止了发泄,仍然蹲在那里,静静地听我讲。
我打了一下腹稿,这才说:“托你的福,这两天我过得是惊心动魄,比欢乐谷的完美风暴还刺激,说出来你都不信。不过这样一来,我也掌握了许多信息,是你不知道的。老实告诉你,我已经有了基本思路,怎么收拾死鬼小李留下的烂摊子,彻底解决黄淑芬带来的问题。只不过……”
老六回过头来,神情紧张地问:“只不过什么?”
我盯着他说:“只不过,你要全力跟我配合,第一步就是实话实说,不能像刚才那样,一句真三句假。”
或许对于老六来讲,说实话是一个很大的考验,所以他的这一个头,才会点得如此艰难。
我把他拉起身来,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沉吟了:一会儿说“那好,我们先从小李侦探所开始。你知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高科技方法,才能做到跟死人联系的?”
听完我的话,老六却嘴角一撇,颇有些想笑的意思。我皱眉问:“有什么好笑的?”
老六忙收敛了说:“没,没事,我就是觉得小李玩的那一套,哪来的什么高科技?”
我点头道:“那好,你详细讲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六抬起下巴,搜寻了一下回忆,然后说:“当时嘛……我决定要做之后,小李就让我回家,准备好两样东西。第一是死者用过的手机,第二是死者身上的一部分,比如头发、指甲之类。你看,要是再附上生辰八字,不是跟那些打小人、下降头的一个德行吗?”
我不禁质疑道:“慢着,你去找小李的时候,黄淑芬不是都死了一年吗?你去哪里弄的头发指甲?总不会把骨灰偷一份来吧?”
老六点点头,似乎在赞赏我的洞察力,然后他得意道:“嘿,这就要算哥的运气好了。你知道吗,存折我是在一个月饼盒里发现的,里面还有一个玻璃瓶,放了大半瓶手指甲。淑芬以前每次剪完指甲,都储存到这个瓶子里,以前我觉得她心理变态,这次倒帮了大忙……”
听他这么一说,我只觉得指甲一阵生疼。难怪做的那么多噩梦里面,都是跟手指有关,难道说,就是因为灵媒的材料来源于指甲?
老六又回忆了一会,接着说:“然后,我就把这两样东西都交给小李。他那地方你去过吧,办公室里放着好大一个铁笼……”
铁笼?在我的记忆中,侦探所里并没有这玩意。转念一想,老六所说的,应该是小李没搬之前的办公地址。
老六继续说着:“笼子里养了好多的猫,各种颜色都有。我一开始不知道这是干啥的,也没特别留意。那一次把东西交给了他,准备走的时候去上厕所,看见地上有新鲜的血迹,还有没扫干净的毛。我这就猜啊,小李办的那事,除了指甲什么的,肯定还要用到猫……”
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