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下昆仑 星河知道，等重华好起来，王母和炎华一定不会让她走的。但是重华说：他只希望再也莫要见到她。 重华无论说什么，她都要听的。她绝不愿违背重华的意思，哪怕她的心已经碎成了齑粉。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真正的伤心，从今日始，她将再也见不到他。这茫茫天地，她又再次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了。阿娘，你在哪里？ 她只想回家，她象一切负伤的动物一样，在外伤了心，第一个想到的只有自己的家。 她连撞到许飞琼，也失魂落魄的跑开，什么话都没交代。 “姑娘，你这是去哪呀？”许飞琼刚刚问出声，星河已经跑得人影不见。待要再想，王母已在一叠连声喊她：“飞琼飞琼快将金丹玉液都端进来，重儿醒了。” 她再顾不得星河，一撩珠帘进了门。 星河跌跌撞撞的从绛阕，过瑶台，下丹霄，满目的珠树，瑶树，碧树，璇树再也不能羁绊住她。 走下昆仑的长长云路，那便是人间。这是人间极西的地方，巍峨的高山上看的见厚厚的积雪和缭绕的云烟。 四下里走了很久也不见人烟。 “星河！”下一秒钟，星河落入冰冷的怀抱。那带着窒息的寒意的怀抱差点没把星河冻透。 她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只放声大哭，象是要把平生的委屈和遗憾一次在他的面前哭个干净。 璇玑并不问，只默默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天地静默，时光静止。雪色山光间银发黑衣静静的拥着杏子红的单衫。 也不知过了多久，星河才好容易止了泪，抽抽噎噎道：“大哥，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璇玑默默看着她充满水意的大眼，缓缓伸手，拭去她的泪痕。轻轻道：“我在等你。我也知不应该等，如是象现在这样等到了你，必然是你不开心不幸福的时候。如果等不到……”他落寞的看向云天，不再说下去。 那日，他在茫茫雨夜，被迫离开，只能面对人世间自此只有他孤零零一个的现实。从今以后，他只能孤独。孤独的活着，或者孤独的死去。 但炎华追上了他，他们痛痛快快的打了一场架，喝了十天酒，炎华兴尽而去。璇玑却发现天下之大，他竟无处可去。 回魔界么？他明明是仙，是星君，曾经以为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万人景仰的尊神。去天界么？他却已经是魔，是魔君，是万人憎恨，人人恨不得生食皮肉的魔君。去昆仑么？昆仑山虽然金玉相照，瑶光宝瑟，那里却是重华的天地，那里的王母疼爱她的儿子，那里的炎华崇拜他的兄长，最重要的是，那里他所爱着的玉衡，现在爱着重华——她的情郎。 天地虽大，璇玑忽然茫然发现竟无自己的容身之处。 他一个人又在小酒馆喝了醉，醉了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看到星河。 他苦笑，心道：“璇玑啊璇玑，你终究只是个小人，你看见星河不幸福不快乐，你竟然偷偷的在庆幸，高兴。衡儿从前可从来没只顾自己的心情。” 星河轻轻哽咽，璇玑摸出张锦帕递给她，星河怔怔的接过，低头细看那淡粉色春蚕丝织成的纹理，怔怔道：“你竟还留着？” 璇玑痴惘的看住她，不说话。 那是他们初见时，璇玑认星河是玉衡，伤痛愤恨时，她好心留给他的。不想他竟留到了现在。 星河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缓缓道：“我要走了，大哥。” 璇玑微笑道：“好。”一侧身让开，长路蜿蜒曲直，看上去竟似没有尽头。 他从始至终没有问过重华，她要走他也并不留她。星河怔怔的从他身侧走过，如同梦游。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空空的。 她走的极快，太行山远的如同在天边。她的伤口只有“家”才能抚慰。 走了也不知道多久，她忽然怔怔的回头，一转头，便看到璇玑远远的跟在后面。她快他也快上两步，她慢他也慢慢悠悠。 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星河忍不住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璇玑温柔笑道：“我想过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在昆仑，我就把小酒馆买下来，卖卖酒打发打发生涯也很好。你回太行山，我就在王屋山修行吐纳，绝不会打扰你。” 星河怔怔的望住璇玑，两行泪忽然滑了下来。 重华说只希望再也莫要再看见她，璇玑却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璇玑欲说什么，却遥遥有人道：“星河姑娘真的已经决意和重华神君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了么？” 璇玑面色惨变，一旋身已将星河护在了身后。星河茫然道：“是哪一位长者？星河和重华，星河和重华……”她几番要说，却终于说不下去，垂头咬唇，怔怔的看住杏子红的单衫处露出的雪白流云锦的一角。那是她漏夜绣完的重华和她的小像。 一座云床来的极快，四个青衣小童在云空中如履平地，轻巧的落到地上，云**高坐的老者连衣角都没有颤动半分。 只见他峨冠博带，白发如银，意态闲雅，恍如画卷走出的神仙。 这一下，连星河的面上也不禁变了颜色，这是李天尊，是她和重华到现在落得非但不能结缡，还如今劳燕分飞下场的始作俑者。 李天尊似能洞穿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星河姑娘纯真无邪，自不知世上真正害人的不止人心，最杀人的还是人言。帝君此前为爱重儿子，已一力扛下非议，启动问天之仪，臣躬们纵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好违背他老人家的意思。星河姑娘自当尊重爱惜帝君的心意，如何却又和我那弃徒搅在一起。此番姑娘若真是和璇玑相伴相随，浪迹天涯，和重华神君恐怕就此永世无缘。老道上次圆光壁照出前事种种，一则是身为三生问名的主持者，上受天恩，帝君爱重信任不能辜负，自当依事直现。再则也是知姑娘如美玉白壁，于人情世故上并不知厉害，特意点醒，还可补救。当年娲皇娘娘和老道也算相交莫逆，实不愿见姑娘被人言所杀，自此和心中所爱永远错失。” 他言笑晏晏，举手投足间都是关切与体谅。说及弃徒，才看了璇玑一眼，璇玑眼角猛缩，一颗心直跳个不停。这是他日思夜想的师尊，他常常想起和玉衡一起被抚养的小时候，那时候他对他们极慈爱。 他和玉衡没有父亲。他便是他们的父亲，是师尊教他仙法，教导他做人，给他请来重要的牧星职守，是他们的后盾和依靠。 然而这后盾和依靠有一天却陡然撒手，让完全没有准备的他和玉衡一下从九重天掉到了无间地狱。 他的睫毛颤个不停，他很想问一句：“师尊，梦草的事你是否早就知道？为何当日，又会出手印了璇玑一掌天地同哭？” 他看到李天尊淡淡的目光，胸臆里全都是无穷无尽的痛，他张张嘴却一句也问不出。他拼命修仙不过是想当面问一句他的师父；他自此堕魔念兹在兹的除了玉衡，也仅仅是一句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