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凄凉夜雨
下了昆仑山,璇玑走在雨幕中,不肯再用一丝的魔力。铺天盖地的雨密密的将前后左右,过去未来都连做一片。茫然不见前路,冷雨浇在他的银发上,浇在他的白衫上,也浇在他的眉尖心上。
他紧紧的握着手中的玉衡星,石头上的棱角刺得他掌心发痛。他的身上发上已经被雨淋透。他却意兴阑珊,根本没有避一避雨,或者用法术烘一烘的打算。
他茫然的走着,有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但是,玉衡希望他开开心心的活着。风声萧萧,雨声沥沥,他抬头望天,想看一看玉衡所说的那十亿个微笑,却冰冷的雨水落得他一脸都是,落进他的眼中,落在他的唇上,好苦。
那重重天上,总算还有个人堪追忆。他一直在笑,那笑容却比哭还惨。
“璇玑留步!”这里离昆仑山已有些距离,来人唤住璇玑,璇玑却直似没听见,茫然如同游魂一样往前走。
“璇玑看打!”一团火突然在雨幕中炸开。璇玑这才看向来人。只见来者红衣如火,即使在暗夜里也耀眼光亮,他雨中走出,身上却一滴水也没有。只见那雨落到他身畔还有几寸的地方,就被蒸发成氤氲的气体,他的身子竟象是一个不断在散发热量的大火球。
来的自然是炎华。
璇玑茫然道:“你是来找璇玑打架的么?这里会不会离昆仑山太近,仍会惊动王母?打,我奉陪,但还是不要连累星河为好。”
炎华动容道:“璇玑兄果然是好汉子,炎华别的不服,一等一的至情至性是服气的。炎华此来,一是为了打架,二是想和璇玑兄交个朋友。打完架,炎华万幸没死,咱们就去人间喝上几十斤。”
打架么?璇玑茫然的想,他胸中奔腾堵塞,也确想痛痛快快打上一架。喝酒么?如果活着,不喝酒做什么?
他迷迷糊糊的想着,手中魔息却一吐,只见满天的雨被席卷成一大汪的浊水,汹涌朝炎华倒灌而去。炎华连退几步,还是兜头被浇了个透。
原本皎皎不群的身姿顿时和璇玑一样狼狈不堪。他不禁奇道:“璇玑,数月不见,你手上功夫怎的长了这么许多?当日,你要有这么厉害,炎华可逃不回昆仑山了!”
璇玑摇了摇头,他什么也不肯说,只心内喃喃念道:“星河。”
他虽精力全不在打架上,炎华却还是被他打的没有招架之力。炎华的火焰之威被他用雨水死死压制,那些水落到炎华身上,立即撩起白泡。
眼看炎华又要被打成重伤,他却意兴阑珊的收了手,转身就走。
“喂喂喂,你咋走了?炎华是特地来让你打一顿出气的。我已知那日是我莽撞了。拿走九世情丝的毕方蛋,导致玉衡星君的尸首也化了风,化了烟,再也不见了。是炎华对不住你,以后璇玑还是不要把账算在星河头上罢。有什么,来找炎华。”
璇玑似哭似笑,闷声道:“你竟以为我将星河认做玉衡是在使诈,图谋不轨么?”
看炎华默认,璇玑一拂袖子道:“我又何须和你解释。大丈夫一身行事,顶天立地。我和你们天家有什么仇怨,自会找你们天家算账,岂会骚扰你亲人女眷。何况情之为物,人间至诚至贵,岂容利用玷污。你,没有爱过罢?”
炎华怔了一怔,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他也曾爱过,爱着那个只爱重华的星河。他的心里突然对眼前的璇玑起了一种很奇异的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感觉。
他虽一向洒脱,早已把那个梦斥为荒诞无稽,却不知怎的,璇玑对情那份执着,对星河或者说玉衡那份痴心,在哥哥面前抛下的那些至嚣张却也至真诚的话,连他炎华也深深动容,甚至感同身受。
“还打么?”炎华朗声道。
璇玑苦笑道:“你打我不过,我不想伤你,你伤了星河又该被连累了。”
炎华斜睨他道:“不打那就去喝酒。酒名忘忧,喝上几十斤,醉上几年,咱哥儿两有啥了不得的心事也统统罢了。大家痛痛快快的喝他一场,如何?”
璇玑一瞬不瞬的看他好久,忽然道:“走!”
夜雨,越下越急的雨如同敲在人心上。夜雨中,只有孤灯。这一个还没有打烊的店家自然是小酒馆。这人间的酒馆原本湛蓝的酒旗,被雨打湿了卷做一团,再也飘扬不起来。
开酒馆的老胡落寞的在柜台处打着瞌睡。他并不照管酒馆的生意。事实上,这个暴雨骤至的雨夜,他的小酒馆原也没有生意。
没打烊,是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这么早打烊能够做什么。他才四十五岁,看起来却已足足象是六十岁。他的娘子在去年走了之后,他就不知道在这样没有生意的夜晚,他除了守着小酒馆还能做什么。
深夜,能来他这逼仄的酒馆的,必然是和他一样寂寞的人,甚至一样的伤心。
红尘间的爱恨看多了,他也就渐渐不愿再看了。所以他整天都在睡觉,酒客们也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终日睡觉的老胡。
终日睡觉的老胡这一次,却不肯再睡了。
只因他突然看见两个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光临他这种小酒馆的人。两个贵人。
他们虽都已被淋做落汤鸡,长发,衣衫都已浇得湿透。却依然象是画卷中走出的仙人,绰约多姿,皎皎不群,整个人都象是闪闪在发光。
当先走在前头的,一身衣衫又是雨水又是泥泞,几乎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但一张脸却光彩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神色似是极骄傲。但那种骄傲是生而有之的,仿佛他和所有人都完全不同。
老胡垂下头,在这个明明形容狼狈的年青人面前,他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自己低的如同尘土草芥,他的那种飞扬的意气,明亮的眼神使他怀念自己早已逝去的青春。
但是即便是少年时,他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恣意自如,洒脱不羁。似全不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世间万物没有什么需要他顾忌。只因这年轻人心中,有得是勇气。
老胡看见他时,已不由得暗暗喝了声彩,他生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他本以为这世间,也再没有这样的人物。但随着他的目光落到年轻人的身后,他的眼睛看直了。
天爷呀,竟有男人比女人还美。他银发和白衣早已湿透,却只让人觉得加倍的魅惑,却让人不觉得狼狈。那张脸那么的憔悴,却妖异的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艳冶。就如同盛开将要凋零的罂粟花。妖娆,艳丽,充满疲惫,却连那疲惫伤心也让人忍不住想好好的怜惜他。
他明明穿的一身的白,却给人的感觉如同暗夜。先他走进来的男子却让人一看就觉得那是烈火和光明。
这样两个原应该水火不容的人,竟然并肩走进了他老胡的小店,竟然在同一张小破桌子上坐下。
老胡连忙送上店里最好的白切鸡,乳鸽,卤菜,和他平时珍藏的从来舍不得拿出来的那樽来自波斯的葡萄酒。
这是他花了大价钱和过往的胡商换的,原本指望招待贵人换个好价钱,奈何他的小店实在太小,平时来喝酒的醉猫又哪里出的起昂贵的高价。
炎华看一眼殷红的酒,笑了笑,抛过去一颗明珠,道:“你继续睡罢,我们不用人伺候,这样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