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的动员
距离奶茶店的那出闹剧已经过去整整一周,出师不利的“特别行动”彻底搁浅,再也没有继续进行。这不长不短的一个礼拜中,除了教师节那天学校举行了一年一度的庆祝活动以外,其他的一切还是没什么改变:比如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梁逸”两个大字交给组长的空本;比如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纵情号叫的商泰莱;再比如课间仍旧偶尔会出现在初三(13)班后门窗户上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最近放学后,赵极都是急匆匆地往家跑,认识的同学跟他打招呼他也充耳不闻。班里已经有了流言,说赵极在外面肯定摊上什么事儿了。有的说他得罪了本校的同学,有的说他得罪了高中部的学长,还有更玄乎的说他抢了校外小混混的女朋友。总之一个比一个离谱。对于赵极自己而言,他最担心的“奶茶店事件”的后续打击并没有出现。原来周戊辰、庞俊可他们也不过是只会动动嘴皮子的纸老虎罢了。
又到了星期一中午。楼道里,配餐公司的员工们正在熟练地把吃完的配餐盒装箱拖下楼,教室内,除了第一排正中间那副桌椅还是空****的以外,几乎每个人都难得地在这个时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条不紊地做着手头该做的事。
班长单晓琳在讲台上背着手来回踱步,圆形镜片的反光不停扫过台下的同学们。忽然,她的视线停在了教室最后一排。
“罗逍然!黄宇!别以为我看不见!快把游戏机收起来!”单晓琳的嘴角微微上扬,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她那双猫头鹰一般的眼睛。
“哎哟喂,班长啊!没听出来还以为是哪个老师呢!现在午休时间我休息一下也不成啊?真烦!”罗逍然本来全神贯注玩得正起劲儿,被班长一说登时没了兴致,他把游戏机“咣”的一声丢进课桌内,身体向后一仰,两脚交叉伸到前排同学的椅子下,一边揉眼睛一边气急败坏地回嘴道。
“嘿!没摔坏吧,我的机子这可是,你不玩儿我这还玩儿呢。”一旁嚼口香糖的黄宇心疼地把游戏机从罗逍然的课桌内又掏了出来仔细查看,同时用胳膊肘怼了一下罗逍然,接着抬起头伸出中指扶了一下眼镜,冲讲台上的单晓琳一阵傻乐。
“罗逍然!你什么态度!”
单晓琳提高了声调,然而罗逍然根本不答话,只是将坐姿由后仰换成了朝前倾,同时举起两只手,胳膊肘与耳朵同高,低下头开始咬牙切齿地疯狂按揉自己的风池穴。
“黎老师已经说了午休要来给大家做运动会总动员,其他同学都能在自己座位上安静地等,只有你!罗——逍——然——别揉了!现在不是做眼保健操的时间!”
“切……”罗逍然嘟囔了一嘴,“噌”的一声站起身指着台上的单晓琳大嚷道:“动员,动员,再怎么动员,不还是年年倒数第一!”
“罗逍然!你眼里还有这个班吗?去年运动会拿个名次就了不起了?有本事今年别得第二名啊!”
“我运动会得第二名怎么了?你考试得过第一名吗?——切,告诉黎老师去吧!就会告老师。”说罢,罗逍然在同学们讶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掠过讲台,看都不看已经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的单晓琳,径直摔门而出。
“怎么了呀,他这是?”
“平时也没见他这样儿啊。”
“嗷嗷嗷嗷嗷!”
同学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罗逍然肯定是被人给甩了,至于这个甩他的人是谁……”费诺西弓着身子小声对坐在自己前面的郝米楠笑眯眯地附耳道。
“行了,别说人家风凉话了,那天在奶茶店罗逍然可是挺够意思的,我听说后来他还单独找过七班那个周戊辰一次呢,叫他别再给咱们班找麻烦。”郝米楠边说边抬起手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
“这……话是这样说没错,我只是就事论事好吧,一码归一码,你看他跟班长说话什么态度,那个气得有多大呀——唉。”费诺西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全班旋即安静下来。
“单晓琳,怎么回事?”黎印之一进门就发现呆站在讲台上双眼噙泪的班长。
“啊……没什么,黎老师。”单晓琳迅速调整了一下,仰起头用小拇指外侧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接着重新戴好眼镜,抱起自己的东西走回座位去了。
黎印之一头雾水,回过劲来刚想开口追问,就在这时,广播声响了起来:
“欢迎大家在新的一周准时收听追远中学远望电台之音,我是主持人初二(9)班薛冰。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两周后的星期五,也就是9月30日,我们即将迎来追远中学第六十二届全校运动会,希望大家踊跃报名参加!为了活跃这次运动会的气氛,我们远望电台之音特别做了一次‘战前采访’,下面就请大家听听来自身边的心声吧……”
黎老师示意坐在门口的叶丹把广播暂时关掉,随后活动了两下肩膀,面向所有人说:“好了,同学们,关于运动会,我也正想讲一下。这个——看得出来啊,气氛非常的热烈——那么我是本学期刚开始接咱们班,你们就是我人生中带的第一批学生。之前咱们都是在数学课上打交道,运动这方面呢,我对大家不太了解,大家可能也不太了解我,所以我觉得完全有必要自我介绍一下。在我的大学时代呢……”黎印之一边说一边掏出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大学时代”四个字。
“我那时候就是校排球队的主攻手,当年市里比赛,最后得了亚军,不是我谦虚,如果那支队里没有我——怎么样?”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摇着头一脸笃定地忽然声音变轻了说:“对不起,非常负责任地讲,小组都出线不了。”
黎印之看看台下,同学们大都是似懂非懂、将信将疑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说:“对了,上次给咱们男生开班会我提了三点,最后还剩一点没讲——是什么?没错,就是要在运动会上有所表现,展露咱们男子汉一马当先的气魄!——好吗?所以说,正好现在我问一下大家,之前两年的运动会,咱们班的成绩怎么样?”
“……”
台下一片沉寂,只有吊扇在头顶吱吱作响。
“怎么没人说话?赵飞,你是体委,你说说!”
“呃……两……”
“站起来!赵飞!体育委员,堂堂男子汉怎么还扭扭捏捏的,站起来!”
“两次年级垫底。”赵飞站了起来迅速小声说完紧接着坐下,动作十分连贯,一气呵成。
“……”
黎印之什么也没说,只是愣了几秒钟。他走下讲台来到门口,看了一眼捂着嘴似笑非笑的叶丹,按下了广播的开关,随后便眉头紧锁,留下教室里一众忍俊不禁的又开始交头接耳的同学们,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离开了教室。
“真是太棒啦!一口气听了这么多不同年级不同班级的同学发自内心的声音,教室里的你有没有被激发出一股冲动准备参与进来,走上赛场实实在在地较量一番呢?当然啦,还是要记住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哟!好了,我是主持人初二(9)班的薛冰,本次广播的最后请大家欣赏一首来自去年运动会初二组男子100米银牌得主——初三(13)班的罗逍然同学刚刚特地前来为自己尊敬的班长单晓琳同学点播的歌曲,著名歌手陶喆1997年的作品,王——王……”
“罗!逍!然!哼!”
前奏一响,单晓琳拍案而起,原地跺了一下脚,恼羞成怒地冲向教室前门,这一下准准地踩在了鼓点上,给人一种莫名的喜感。也恰好就在她拉开前门探出身子这一刻,后门被推开,罗逍然跟着音乐哼着歌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他随手把门一带,只听见砰的一声,前门也在同时被单晓琳从外面关上了。这么巧,墙壁和储物柜侧面的厚度加在一起遮挡了视线,致使他俩谁也没看见对方,两个人好像棋盘上的老将和老帅,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完美错过。
全班哄堂大笑,没过一会儿又忽然安静了下来。广播里不停循环着那句“你会有一天,后悔……”除此之外,只剩下楼道里依稀传来的单晓琳飞奔的脚步声以及她口中的“罗逍然”三个字还在持续回**着——越来越远,仿佛融入了歌曲的结尾,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