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当自强
另一边在化学实验室里,黑板上已经用黄色彩笔提前写好了“男儿当自强”五个实心大字,字的上方是一轮涂得不太均匀的红日,红日两侧还画了一对展开的翅膀,只是形状歪歪扭扭的,一头高一头低,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黎印之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面一言不发,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孤鹰,目光直视着列坐于酒精灯与显微镜之间战战兢兢的初三(13)班全体男生们。一切仿佛又一次陷入了大战前特有的沉默。
“铃铃铃!”
上课铃声终于响起,体育委员赵飞摸了摸后脑勺,环顾周围之后犹豫了半拍,还是咽了一口唾沫喊了声“呃——起立!”其他人又多慢了半拍才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刚要说老师好,黎印之张开右手,在空气中顺时针抡了一圈又捏成拳头,做了一个类似乐队指挥“收”的动作,平静地说道:“不用了,今天咱们这个班会也没有外人,就不必客套了。”
男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懂非懂地坐了下来。
“13班的十三位男子汉!今天这个班会呢,我把它称之为“男儿当自强”主题班会。具体内容有三件事,第一……”
黎印之边讲边瞪了一眼好像是由于憋着不能说话浑身难受的商泰莱,示意他坐好不要捣乱。
“第一!我先放一首歌,大家什么话都不要说,闭上眼睛用心听——好吗?”
黎印之话音刚落,伴随三下振聋发聩的鼓声,成龙版本的那首经典老歌《男儿当自强》的前奏响了起来。
“傲——气,面对万重浪……”
“嗷嗷嗷嗷!”
“商泰莱!干什么呢!仔细听!”
……
“做——个好汉子,热——血热肠热,比,太,阳,更,光!”
黎印之以拳捶掌打着节拍,极尽陶醉的表情和台下除了格外亢奋的商泰莱之外大部分同学云里雾里、事不关己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很明显,黎老师尚未察觉到这些,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歌曲放完了,黎印之激动地一边点头一边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道:“我知道大家呢,现在一定都感到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有劲儿没处使,对吧?作为一个男人,老师跟你们一样,也特别能理解你们的这种情绪!”
他情不自禁地作势要为自己鼓掌,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了手继续说:
“这首歌儿啊,相信大家基本上也都听过,但是从明天起,我要求在座的所有人……不,也别从明天了,这节课下课之后!就把这首歌拷贝到自己的MP3上面!怎么样?今天晚上回家有空就可以听了——好吗?文件就在这台机器里!没带U盘的互相借一下,拷回家给我好好用心听!明白了吗?”
黎印之无视台下依旧满脸不明所以的“众生相”,意犹未尽地指着面前桌上的电脑,继续说道:
“有的同学可能要问了,下载这首歌做什么用呢?——大家注意了,现在你们只不过是学习比不过女生,考试考不过女生,你们肯定不服气,或者你们可能觉得无所谓——但是老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未来啊,未来比现在更麻烦的事情那可多了去了。你们可以考不上咱们追远中学高中部,可以考不上其他市重点高中,但是如果你们面对任何问题都用一直以来的这种态度的话——逃避,满不在乎,到最后我可以保证,你们什么事儿也干不成!”
黎印之挥舞着右拳,试图把昂扬的斗志传递到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
“所以,今天老师给你们听这首歌,在你们未来遇到困难的时候,怀疑自己能不能行的时候,尤其是想不通为什么考试就是死活考不过女生的时候——随时随地拿出来听!听完之后怎么样?提醒自己我是什么?我是一个男人,一个能屈能伸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可能会失败但决不会被击垮!——好吗?希望大家可以做到!这是我们培养自信路上至关重要的一步!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嗷嗷嗷嗷!”商泰莱扯着嗓子喊得一个字比一个字大声,一个字比一个字拖得长。一直处于放空状态的赵极被最后这个“了”字震得心脏差点儿跳出来。其他人也是类似的情形,大家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向窗边,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商泰莱却仿佛突然用尽了所有力气,脸涨得通红,硕大的身躯如同吃剩在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后仰着瘫软下来。他双腿岔开,两臂下垂,脖子卡在椅背的顶端,抬头直视天花板,眼神绝望,同时略带哭腔惨兮兮地嘟囔道:“哎呀呀呀!我呀——可不行啦!真的是不行啦……”
“商!泰!莱!”
黎印之再一次伸出手示意商泰莱不要闹。
“第二次提醒你了,安静一点儿好吗?”
商泰莱听见这话顿时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一块突然暴露在烈日下的酸奶冰淇淋似的,静静融化在实验室内所有目光的交集中。
“好,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来谈谈第二件事。梁逸同学,化学尉老师跟我说,今天的化学课上得很顺利,非常好——不过早上交作业的时候你又交了空本,这是什么意思?请你立马回答我,难道你那个本子上什么都没有,交到老师手里就能发生奇迹了?灵感就来了?就能感动上天给你把答案写上去了?”
梁逸是班里出了名的爱犯懒,其他同学就算偶尔忘带或是没写作业,至少也会乱填一通做做样子交上去,而他不仅三天两头不做作业,每次还都是“大义凛然”地直接交空本。除此之外,梁逸经常被同学们发现一下课就跑到男厕所里,不上厕所,只是举着一把小梳子梳头,同时变换着角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眉弄眼,左瞧瞧右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给自己化妆呢。
至于原因,大概是初二时他曾经在周记里写过几首打油诗。其中有一首《记忆的年轮》在一次语文课上作为范文受到吴老师的表扬,还被当场建议改名为“半块橡皮”。从此,梁逸便自诩为出口成章的了不起的诗人,开始自命不凡地偶尔不写作业,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习惯,甚至逐渐演变为交空本。他本来在班里就已经是中下游的成绩也变得更加惨不忍睹。
“黎老师……那个……我也不是故意的,他这个其实吧……我昨天是花时间去写化学作业了,真的,刚开始学嘛,努力一点儿是没错……但是那几道题上有几种元素,这性质什么的您知道吗?我好像不是特熟……”
梁逸自知理亏,只好东拉西扯,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够了!不要说了,反正现在女生都不在,我也没准备给你们留面子。梁逸,还有在座的其他人!初三了,都快毕业了!现在班里论学习,论考试,除了费诺西比较稳定每次都排在第六第七,给大家提溜着那张遮羞布,还有邱雨濛偶尔能混进前十,其他成绩好的基本上永远都是女生!女生!女生!女生!班里能管事儿的,也就赵飞是体育委员算一个,还有……赵极是摆车员勉强算半个吧,别的班干部呢?无一例外全是女生!甚至于我这么一看哪,体育课要是男女合上的话,赵飞!你的位置都悬!”
台下旋即陷入一片沉默。
“这代表什么?啊?兄弟们,你们是男人,你们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铮铮铁骨在胸前,怎么能让女生比下去呢!”
黎印之瞪着眼睛,两只手不停地在胸前交替挥舞。
“别的不说,就说说我吧——各位,我以后还好意思跟别人说你们是我黎印之带出来的第一批学生吗?想当年,我黎印之在我的大学时代,那是何等的潇洒啊!——啊?”
随着最后这个“啊”字上扬的声调,黎印之情不自禁地又拍了一下桌子。台下则传出一片渐渐憋不住的笑声。
“梁逸!还有脸在那笑是吧?化学作业交空本!你居然给我说出什么不熟悉化学元素这种烂借口——看着我的眼睛!知道吗?今天给你们露一手,别忘了我是教数学的!元素周期表我到现在多少年不用了?但是怎么样?还不是在这里滚瓜烂熟的!”
黎印之瞪着眼睛怒不可遏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他已经飞快地大声开始了背诵: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磷……氯……呃……硫……硫……那个硫氯要补钙,补概靠吸收……收……”
黎印之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由洪亮到磕磕绊绊,最后小到几乎听不见。
台下,大家从强忍笑意到有所期待再变回强忍笑意大概只花了不到半分钟。随着中午带头起哄的罗逍然没憋住率先“扑哧”一声,实验室里每个角落瞬间都被笑声传染,“哈哈哈哈”一浪高过一浪,再也难以控制。
“好了好了!可以了!笑什么笑!哎!——别笑了!补钙靠吸收怎么了?——也对啊!他不吸收怎么补得进去啊……”
“哈哈哈哈……”
同学们依旧笑得前仰后合。
“不许笑!”
“嗷嗷嗷嗷嗷!”
“商泰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