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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那名刺客在臨死前咳血時蜷縮起來,低低喊了一聲連自己都聽不見的“娘”,謝風揚做了一件以前從未做過的事。
他好好收斂了那名刺客的屍身,然後雇車拉去山下,想要替對方尋一處落葬的地方,結果卻在下山途中遇見了一對尋子多年的乞討老夫妻。
他們在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兒子。
那個孩子叫王平安,手上有一塊暗紅色的胎記。
第一百零七世。
謝風揚不再執劍了,也不再殺人了。
他的兵器變成了一根棍子。
一根細長漆黑,既不能殺人、也不能傷人的棍子。
他還是沒學會什麽叫憎恨。
依舊日複一日想要替樓疏寒診治把脈,依舊緊張留意著書院每個人的動向,依舊拚了命幫他們避開命運的死局,甚至還幫七十九找到了父母。
可命運如果真的那麽好避開,那還叫命運嗎?
謝風揚每救下一個人,所引發的一系列變故,就必然導致另一個人甚至一群人的死亡。像一隻徒勞撲火的飛蛾,翅膀扇動間,燎原的火光便從另一個方向燒起來。
時間久了,連樓疏寒都替他覺得累。
救那麽多人,何必呢?
反正他們早都習慣了。
習慣了死亡,習慣了重來,習慣了看著親人一次次死在眼前,習慣了命運對他們的捉弄。
樓疏寒已經有些忘了謝風揚那一世是為什麽死的,他隻記得那一世的重生機會,是刺客七十九給的。
七十九很開心。
他說他終於見到自己的爹娘長什麽模樣了,也終於有自己的名字了。
他說——
他叫王平安。
樓疏寒想起七十九臉上的笑容,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堵得厲害。
謝風揚那個蠢貨,用了一百多世,就教會了一個刺客什麽叫“活著”。
而他用了同樣的時間,隻教會了自己什麽叫“嫉妒”。
晚上下雨的時候,樓疏寒身上的骨頭又開始疼。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視線模糊成一片,窗外的雨絲在他眼裡化作白茫茫的飛雪,鋪天蓋地落下來。
他忽然很想母親。
想那個困在這遊戲裡萬世、卻始終未能真正團聚的母親。
藥奴急匆匆去醫舍熬藥了,沒人知道謝風揚是怎麽進來的。
他就那麽悄無聲息地坐在床邊,握住樓疏寒被冷汗浸透的手,指尖搭上脈搏。
很輕。
很穩。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怔然開口:
“樓兄,原來你不是生病,你是中毒了。”
樓疏寒艱難地睜開眼,汗濕的睫毛擋住了大半視線,他看不清謝風揚的臉,隻感覺自己的手腕被攥得很緊。
緊得有些疼。
片刻後,那力道又緩緩松開。
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落在他額頭上。
謝風揚彎著腰,一下一下,用衣袖替他拭去那些冰冷的汗珠。然後他聽見那個人的聲音,就在耳邊,低低的,像是怕驚擾什麽:
“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說,
“樓兄,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的醫術還不夠好。他要學的東西還太多。想要救樓疏寒,他還需要走更遠的路,拜更多的師,嘗更多的藥。
窗外的雨還在下。
樓疏寒閉上眼睛,沒有回答。
可那顆早就麻木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像一粒石子投入死寂的寒潭,漣漪還沒來得及蕩開,便沉入了更深的黑暗裡。
他不知道謝風揚為什麽要救他。
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麽用了一百多世都學不會放棄。
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竟然開始害怕。
害怕這一世會結束。
這天下極致的東西總是難尋。最極致的珍寶,最上乘的武功,最精妙的醫術,每一樣都需要拿命去換。
就像謝風揚花了整整五十多世,才終於習得那套劍法,將七十九擊敗。
那這一次呢?
樓疏寒無從得知謝風揚要去哪裡習得醫術,又要試多少次才能找出解毒的法子,對方毫無頭緒時,甚至做出過深夜潛入皇宮,盜走太醫院秘籍的莽撞事。
樓疏寒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道謝風揚去過多少地方,拜過多少師父,試過多少草藥。
不知道對方有多少次差點死在外面,再也回不來。
他只知道每次遊戲重啟時,那個人都會出現。
世上怎麽會有謝風揚這樣的人?
他不介意花上幾十世的時間孤身踏入京城,替辜劍陵查明當年父兄枉死的冤屈。那些舊案早已塵封,知情人死的死、散的散,他硬是一點點把碎片拚湊起來,複原出當年的真相。
他也不介意花上幾十世的時間幫慕容龍泉隱瞞身份。他看著她一步步走進朝堂,看著她從一個小心謹慎的女子變成手掌乾坤的女相,看著她實現那些曾經未能實現的志向。
他甚至可以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NPC將全盤遊戲推翻重來。
所以他一直在重生。
總是有些認識的、不認識的NPC給予他重生機會。
第六百世的時候,謝風揚已經成為了這個遊戲存活最久的玩家。
他也終於開始學會掌控全局,將目光投向更遠的朝堂。
可對樓疏寒來說,那並不是好事。
皇帝要他殺了金玉堂,謝風揚偏偏要救。
皇帝讓他殺了辜劍陵,他偏偏要幫對方當上將軍。
皇帝要他殺了慕容龍泉,他硬是助對方坐穩了女相的位置。
後來樓疏寒起兵造反,皇帝不知被誰毒死,慕容龍泉把持朝政,扶持幼帝登基;辜劍陵統帥三軍,與遼東死戰。
本該是必勝的一局,變成了慘敗。
樓疏寒成了階下囚,也成了史書上那個“謀逆未成”的反賊。
其實結局如何,對於樓疏寒來說早已不重要,無論有沒有慕容龍泉等人,他的命運都逃不過一個死字。
只是這一世他忽然很在意,也很恨。
他恨謝風揚為什麽要幫那些人。
他恨謝風揚為什麽要和自己作對。
他恨謝風揚明明說著要救他,卻偏偏將他推向深淵。
說什麽要救,都是騙人的……
謝風揚,知道嗎?
我寧可死在皇帝的毒藥下,也不願死在你對旁人的偏袒中。
就因為我是惡人,所以你選了辜劍陵他們,對嗎?
下一世,
我不要你救了……
本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遊戲,何必心慈手軟?
謝風揚總是會遺忘,這世上並沒有兩全其美的事。哪怕他只是想在慕容龍泉執掌朝政後,再向他們求情放了樓疏寒。
可他們是死敵,真真正正的死敵。
金玉堂他們都曾經死在樓疏寒手中。
現在,樓疏寒也死在了他們手中。
就算慕容龍泉肯放樓疏寒一命,他也絕不會苟活。
遼東數萬將士,一如當年的江東父老。斷魂江內驚濤拍岸,一如烏江橫隔,項羽難渡。
風雪嗚咽,像是有人在問——
項王,你可渡江?
樓疏寒閉上眼。
不……
他不渡。
他早就知道,對岸是一條死路。
第七百世的時候。
樓疏寒性子愈發冰冷怪誕。
他不再讓謝風揚靠近半步,不再讓對方替自己診脈。手段一日比一日狠辣,布局一次比一次陰鷙,慕容龍泉數次險死還生,辜劍陵幾度命懸一線。
謝風揚被逼著見招拆招,被逼著與他針鋒相對。他們在棋盤上互相絞殺,在朝堂上彼此傾軋,在每一處生死關口將對方逼入絕境。
無法講和。
無法原諒。
像一道無解的題,兩個執拗的人,誰都不肯先松手。
這個遊戲太過殘忍。
謝風揚也會有痛苦到幾近瘋癲的時候。
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才能解救辜劍陵他們,更不知道該如何解救樓疏寒。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覺得死了也挺好。
或許是怕謝風揚承受不住這數百世輪回的記憶而變得瘋瘋癲癲——從前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例子,總有些玩家活了太多次,精神失常變成瘋子。
慕容龍泉他們竟然想要送謝風揚離開遊戲。
而離開遊戲的規則是,得到所有NPC的100%好感。
這其中也包括樓疏寒。
這個時候就不得不讓人感慨天道的惡毒,他讓一群注定成為死敵的人精誠合作才能解鎖遊戲,這無疑難如登天。
樓疏寒也覺得很可笑。
所以當慕容龍泉他們請求自己給謝風揚一次百分百好感,送他離開這個遊戲時,他真的控制不住低低笑出了聲,笑得連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些人啊……
已經在夙世輪回中被謝風揚拯救得幾近圓滿了是嗎?所以可以像菩薩一樣大發慈悲,送對方離開遊戲,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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