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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他們找到這裡,看見這堆石頭,就能知道他來過。
留封信,總是好的。
謝風揚安靜盤腿坐在那個石堆前,感覺過了很久,但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頭頂上方忽然響起了一道冰冷的遊戲提示音:
【叮!】
【檢測到攻略目標“元崇”意外死亡,任務無法進行。】
【系統判定:任務失敗。】
【玩家“謝風揚”當前已無重生機會!】
【即將開啟抹殺程序!】
那聲音頓了一頓。
【感謝您參與本次遊戲。】
那一刹那,天地失色。
天空上方忽然裂開一道深深的漩渦,仿佛要將世間萬物都吸進去。地面開始坍塌,積雪混著泥土往下墜,整個世界都在潰散。
謝風揚隻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股巨力撕扯,痛得幾乎無法站立。他控制不住踉蹌跪地,雙手指尖深深嵌入雪中,心想這難道就是被真正抹殺的感覺嗎?
一股威壓從天而降,如山嶽傾塌,裹挾著千鈞之力,而謝風揚像是一粒渺小的、即將被碾碎的塵灰。
冥冥中仿佛有無數隻手伸進他的身體裡,攥住他的五髒六腑,用力、用力、再用力地往外扯。
他想喊,卻喊不出聲。
他想站起來,卻發現根本無力支撐。
雙腿控制不住顫抖,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撲倒,又勉強用手肘撐住。謝風揚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進無數鋒利碎片,從喉嚨一直劃到五髒六腑。
頭頂的漩渦越轉越快。
地面的縫隙也越裂越大。
寒氣刺骨,雪花落滿了肩頭,可謝風揚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腳下的那片土地仿佛已經成為一片孤島,漂浮在半空中,逐漸遠離山原。腦海中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越來越輕,仿佛隨時都會被那道漩渦徹底吞沒。
恍惚間,謝風揚聽見有人在喊他。
“謝風揚——!”
“謝兄!”
“謝兄!”
那聲音太雜了,太多人了,仿佛出自千千萬萬人的口。他艱難抬頭看去,眼睛因為疼痛而充血,卻見懸崖對面站滿了人。
樓疏寒,金玉堂,慕容龍泉,辜劍陵。
還有許許多多眼熟的面孔。
那些曾經在千百次輪回中遇見過的人,那些擦肩而過的路人,那些隻說過一句話的NPC。他們身形虛幻,像是走馬燈般一一閃過,卻又那麽真實,全都站在那裡齊齊望著他。
謝風揚已經無力起身,他跪在地上,艱難伸出右手,像是要推開什麽。
“別過來……”
因為他看見樓疏寒上前了一步。
“別過來——”
抹殺倒計時的提示音在上空響起。
【3】
【2】
【1……】
當系統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的刹那,謝風揚閉上了眼。他在等那一瞬間的死亡到來,撕裂、碾碎、或者歸於虛無。
可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
系統忽然微妙停頓了一瞬,那短短的瞬息之間,風雪停了。不是漸歇,不是轉小,是驟然定格在半空,像是誰按下了時間的開關。
【叮!】
那道遊戲提示音多了一絲遲疑,
【檢測到異常干涉,根據程序設定,抹殺暫時中止。】
它話音落下,隨即瘋了般接二連三彈出,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瘋狂,像是系統在拚命計數,卻怎麽也數不完:
【叮!任務NPC辜劍陵好感度已達100%!】
【叮!任務NPC慕容龍泉好感度已達100%!】
【叮!任務NPC金玉堂好感度已達100%!】
【叮!任務NPC王平安好感度已達100%!】
【叮!任務NPC柳夫子好感度已達100%!】
【叮……】
太多了。
那些名字一個接一個蹦出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有些謝風揚記得,有些他已經模糊,可每一個名字蹦出來的時候,他腦海裡都會浮現一張臉。
熟悉的,陌生的,救過的,沒救……
不,這一世都救過了。
謝風揚怔住了,他猛地抬頭看向斷崖對面,定格在半空中的風雪就像一道無形的屏障,隔著那道永遠跨不過去的深淵,那些人影靜靜立在那裡,他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然後,第一個人彎下了腰。
是柳夫子。
白發蒼蒼的老人,隔著斷崖朝他深深一揖,那張總是嚴肅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抹慈祥的笑意,像是終於送別最得意的弟子遠行。
【叮!柳夫子評價:老夫執教一生,閱人無數。有狀元及第者,有位列三公者,有遺臭萬年者,也有自相殘殺者,可若論品德才學——】
那聲音頓了頓,老人的目光溫柔含笑:
【你,是老夫最得意的那一個。】
第二個人跟著俯身。
是慕容龍泉。
她永遠那麽儀態端方,溫潤如玉,動作緩慢鄭重,像要把畢生所有謝意都裝進這一拜裡:
【叮——慕容龍泉評價:世間多歧路,女子尤為難行。千千萬萬世,龍泉或死於萬人唾罵,或困於祠堂冷壁,無一善終,幸得謝兄替我隱瞞身份,終得朝堂立身。千千萬萬次不甘,終有一次得償所願,龍泉拜謝。】
第三個人是辜劍陵,他緩緩抬手,行了一個乾脆利落的執劍禮,目光雖然感傷,大抵是眾人中最灑脫的:
【叮——辜劍陵評價:劍陵自幼父兄戰亡,寄身書院,渾噩度日,替仇人守江山,一守便是千世。謝兄一世又一世替我翻案,一世又一世替我父兄爭得清白,此恩此情,劍陵銘記於心。】
第四個是金玉堂,他望著謝風揚,再也沒有那副氣哄哄的摳搜勁,而是端端正正行了一個禮:
【叮——金玉堂評價:我活了這麽大,就認兩個朋友,多多排第二,你排第一。】
他頓了頓,像是想把話說得更體面些,可憋了半天還是沒憋住:
【……那盒夜明珠送你啦,不用還。】
【保重。】
第五個是王平安……
第六個是崔蒙……
第七個是嚴將軍……
那些人影一個接一個彎下腰,向著他的方向遙遙執禮。沒有言語,沒有哭喊,沉默而又整齊,傳達著那份鄭重的謝意。
謝風揚茫然站在那裡,隻覺腦子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砸了一下,整個人天旋地轉,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所有NPC都出現在了這裡?
為什麽他們要謝他?
什麽叫做“千千萬萬世”?
太多的疑問和震驚堆積在心口,卻又找不到答案。謝風揚無措後退,下意識在人群中尋找那個最在意的人。
找到了。
樓疏寒站在最前方,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在行禮,只有他沒有。
他就那樣站著,隔著風雪,隔著懸崖,隔著一道永遠也跨不過的距離望著謝風揚。
是啊,所有人都被謝風揚救過,千百世的輪回裡,他們欠他太多。
他是柳夫子的得意門生。
是慕容龍泉的知己。
是辜劍陵的恩人。
是金玉堂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可他呢?
謝風揚是他樓疏寒的什麽人?
是他輪回千百世才伸手摘得的月亮,是無數次擦肩而過才終於握住的手,是死亡萬萬次才求得的一場救贖,還是夙夜輾轉的那一點心頭執念?
他們才剛在一起。
還沒來得及好好活。
無人看見樓疏寒的茫然痛苦,可謝風揚看見了。
他看見他繃緊的下頜,看見他攥緊的拳頭,看見他額角隱隱凸起的青筋,看見他眼眶泛紅卻死死忍著、一滴淚都不肯落下的樣子。
樓疏寒在忍。
忍著不去喊謝風揚的名字。
忍著不讓那一聲“別走”衝破喉嚨。
因為他知道,謝風揚不該困在這裡。
千百世的輪回裡,他眼睜睜看著這個人一次次奔赴別人的命運。救辜劍陵,救慕容龍泉,救金玉堂,救那些他連名字都記不清的人。
他等了一世又一世。
終於,這一世,那個人走向他了。
終於,這一世,那個人救他了。
可原來……
這麽快就結束了嗎?
樓疏寒站在原地,很想問問謝風揚。
他想問他: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這一世我們相處的光景加起來連一年都沒有?
他還想問問謝風揚,你願意和我一起回遼東嗎?
可他什麽都沒說。
樓疏寒眼眶猩紅,死死盯著謝風揚,像是恨極了,細看卻不過是愛得太極致。畢竟這世間,愛恨本為一體。
恍惚間,謝風揚聽見自己身旁響起了一道提示音。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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