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遊戲_碉堡堡【完結+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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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他,看著這個在皇城困了整整十年的質子。

  這張臉皇帝見過無數次,卻從未真正記住,或許是因為樓疏寒在他面前每每都是低著頭的,恭敬得險些讓人忘了他身上的刺,遮掩了滿身反骨。

  如今終於看清了。

  那是一張恨極了他,卻比他還平靜的臉。

  “你贏了。”

  皇帝開口,嗓子乾澀,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古怪極了,像是被人撓到了癢處,又像是看到了這世上最可笑的事情。他抬起手,顫抖著指向樓疏寒,指向那群站在陰影裡的人,指向那一個個渾身血汙、面目模糊的惡鬼。

  他笑著笑著,眼淚都快出來了。

  步伐踉蹌後退,然後狼狽跌進那張龍椅裡。

  皇帝的胸膛劇烈起伏,像破了的風箱。

  “亂……”

  他吐出一個字,又頓住,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亂臣賊子……”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他的頭忽然往旁邊一歪,徹底沒了氣息,嘴角有暗紅色的鮮血溢出。

  殿內霎時針尖落地可聞。

  一名士卒見狀小心翼翼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後猛地縮回手,轉身朝樓疏寒抱拳:

  “世子,他服毒自盡了!”

  眾人聞言面色驟變。

  樓疏寒更是瞳孔猛然一縮,他沒有再看那個歪倒在龍椅上的死人,而是猛地轉身,目光如刀般掃向身後的人群,卻發現剛才還和他一起衝入殿內的身影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

  樓疏寒的眼神一瞬間變得可怕至極,低沉的聲音藏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聽得所有人心臟哆嗦:

  “謝風揚呢——?!”

  外間的雪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清了。

  半個時辰前。

  謝風揚不知何時悄然離開眾人,獨自牽馬來到了城郊的後山坡。他解開韁繩,輕輕拍了拍馬頸,將它放歸山林,而那匹馬也好似有靈性般,回頭望了他一眼,這才轉身奔入茫茫山路。

  他一個人站在草坡上,望向對面風雪漫天的皇城。

  “怎麽,還打算重來一世嗎?”

  小黑蛇的聲音從身後幽幽傳來,帶著一如既往的譏誚玩味。它龐大的身軀浮現在半空中,蛇信吞吐,像是在等著看什麽笑話。

  ——這名人類恐怕還不知道,這已經是他最後一次重生機會了吧?

  謝風揚沒有回頭。

  遊戲面板靜靜漂浮在身側,半透明的光幕上清晰顯示著他這一世的攻略目標,卻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攻略目標:元崇】

  【當前好感度:0%(陌路人)】

  【任務獎勵:遊戲通關】

  【任務失敗:抹殺】

  元,是皇姓。

  而元崇,則是皇帝的名字。崇者,高也,尊也。

  遊戲系統仿佛給謝風揚開了一個荒謬的玩笑。

  這一世他的攻略目標竟是那個害得所有人破碎流亡的皇帝。

  他聽見小黑蛇譏誚的聲音,並沒有回頭,只是靜靜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嘴角彎了彎:“沒有下一次了。”

  小黑蛇一怔。

  謝風揚終於轉過頭來看向它,認真重複了一遍:“沒有下一次了。”

  “每名玩家最多只有一千零一次重生機會,這已經是我最後一次重生了。”

  這句話讓小黑蛇臉色頓變,它猛地抬頭看向謝風揚,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怎麽也沒想到對方居然早就知道這件事,驚疑不定開口:

  【你早就知道?!】

  它一直等著看這個人類的笑話,等著他在最後一刻崩潰、哀求、不甘,可他怎麽會知道?

  謝風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難道沒發現,這一世的遊戲隻發布了兩個任務嗎?一個是讓我入讀書院,一個是讓我攻略皇帝,並且第一個任務發布後,並沒有像前面幾世那樣發放重生獎勵。”

  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對小黑蛇露出一抹笑容:“你好像從來沒問過我,前世為什麽會死。”

  小黑蛇怔住:【你……】

  它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不對勁。

  對呀,謝風揚既然重生過那麽多次,知曉所有劇情,按理說越到後面應該越得心應手才對,怎麽會忽然死亡?

  “上一世,我就是參破了這個遊戲規則,所以才會被天道強行抹殺的。”

  小黑蛇沉默了,不再言語。

  風雪烈烈,從山坡上呼嘯而過。它活了數萬年的光陰,也見過太多擁有弱點的人類,卻從沒見過謝風揚這樣的,明知要死,竟能平靜至此。

  半晌,它才吐出一句話:【哦,那你這下是真的要死了。】

  它是惡魔,該為世間所有痛苦感到歡欣。

  【這次我可不會再救你了。】

  謝風揚卻笑了,笑容裡甚至帶著幾分溫和:“沒關系,你已經救過我一次了,也救了他們。”

  那一次重生,給予了所有人改變命運的機會。

  “知道嗎,我很喜歡現在這個結局。”

  謝風揚不確定樓疏寒他們會不會發現自己離開,會不會出來尋找。坐了片刻,他還是決定起身,沿著山道繼續往前走去。

  只是想走遠一點。

  再遠一點。

  最好死得悄無聲息。

  走到山下時,他看見一輛板車停在路邊。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漢正彎著腰拉車,板車上堆滿了桌椅鍋碗,用麻繩捆得高高。後面還有一名老婦,正佝僂著身子艱難推行車尾。

  謝風揚見狀走上前,伸手幫她一起往前推。

  老婦回過頭,連連道謝。從絮絮的交談中得知,他們在附近村子買了屋,這些舊桌椅是從鄰居那兒淘來的,打算拉回去用。

  “您兒子呢?”謝風揚問。

  老婦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我兒子是個獵戶,身手好得很!剛才射了一頭獐子,下山去撿了,一會兒就回來。”

  她話音剛落,前方道路上就出現了一抹頎長的身影。

  那是名年輕男子,做獵戶打扮,卻不似尋常獵戶那般粗壯,反而行走無聲,落雪無痕,有種隱匿暗中的殺手氣質。他手裡拎著一隻肥碩的獐子,遠遠瞧見他們,連忙快步上前。

  這步伐一快,雪地上便落下了深深淺淺的腳印。

  他按住板車,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爹,不是讓你們等我嗎,我來拉。”

  老漢停住車,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打緊,又不重,幸虧方才路上遇見這位好心公子幫忙推了一段路。”

  那男子聞言看向謝風揚,微微頷首:

  “有勞公子。”

  謝風揚看見他的臉,有一瞬間失神。

  片刻後,他緩緩收回手,笑了笑:“無妨,順帶手的事。你們繼續往前走吧,我與你們並不同路,只能送到這裡了。”

  男子望著他:“公子打算去往何方?”

  謝風揚指了指相反的岔路:“山上。”

  男子沉默了一瞬,想說什麽,終究沒說,隻點點頭:“公子一路順風。”

  板車漸漸遠去,風把老婦的話送了過來。

  “平安呐,這獐子可真肥,回頭拿去集市上賣了……”

  “不賣,過年留著吃肉,給你們補身子。”

  “我們一把老骨頭有什麽好補的,你這麽些年流落在外才是受苦,好在菩薩保佑,總算讓我們一家團聚……”

  謝風揚站在原地聽了很久。

  這一世他沒有與殺手七十九見面,只是勸樓疏寒放他自由身,告訴了他身世。沒想到兜兜轉轉,新年新雪,又遇故人。

  他笑了笑,轉身繼續往山上走。

  他不知道皇帝死了沒有,不知道任務失敗的提示什麽時候會來,只是走。

  走到山頂的時候,天已經暗了,風更大,雪更密。

  謝風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身後的皇城越來越遠,前方的路也越來越黑。

  直到一處斷崖橫在面前,再也無路可走。

  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風雪裡什麽也看不清,只有幾棵歪斜的老松勉強看出一點枝葉輪廓。他選了最大的一棵,在樹根處蹲下身,用凍僵的手指一點一點扒開積雪和凍土。

  他懷裡揣著一封提前寫好的信,貼身放著,還帶著體溫。

  謝風揚把信塞進那個淺淺的坑裡,又仔細把土填回去,壓實。然後起身四處尋摸了一圈,撿來許多小碎石一塊一塊鋪在上面,又搬來幾塊大一些的石頭摞在最上頭。

  等做完這一切,他退後兩步,發現那石塊像一處小小的墳。

  謝風揚站在那裡,靜靜看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自己被遊戲抹殺之後,這個世界還會不會有他存在過的記憶。樓疏寒他們會不會記得他,又會不會來找他。

  他不知道。

  但萬一呢?

  萬一他們還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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