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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卒們端著碗,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動一筷子。因為謝大夫老早就囑咐過,說他這個親戚有失心瘋的毛病,見誰都覺得別人欠他錢,他罵人的時候千萬別和他吵,不然逮誰咬誰。
瘋病傳染,被咬了可沒處治。
不過好在沒多久,辜校尉和慕容軍師就急匆匆趕過來,把那個姓金的公子哥兒捂著嘴拖回了營帳,總算讓他們耳根子清淨了下來。
與此同時,嘉州以北全線崩摧的戰報正一匹接一匹送入皇城。
嘉州已破。
這道橫亙京師百年的天險屏障,從攻城到易幟不過十日,消息一出,便如巨石入水,朝堂頓時炸成了一鍋熱油。
“嘉州一失,敵軍便可沿官道長驅直入,此後三百裡皆是一馬平川,再無天險可守!祖宗不佑啊!!”
“戶部呢?!兵部呢?!你們倒是說話!”
“廉大人想讓我們戶部說什麽?遼東的軍餉是他們自己籌的,糧草是他們自己買的,戰馬人家自己養的,你們遲遲不滅遼東,養寇自重養了十年,如今寇長成了虎,你問戶部怎麽辦?!”
“放肆!你是何態度!”
“態度?嘉州城是衛家去守的,也是從衛家手上丟的,你要問也該去問問國丈他老人家是怎麽想的,總不能因為是皇后母族便可將此彌天大禍一筆揭過吧?哼,笑話,我能是什麽態度!”
“陛下,眼見敵軍已經兵臨城下,如今朝廷無人可用,還是速速遷都吧!”
文官玩的就是嘴皮子,武將輸出全靠吼,殿內吵成一片,唾沫橫飛,比街口菜市還熱鬧。然而不知是誰提起“朝廷無人可用”這句話,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有那麽些不懷好意的人回過味來了,眼睛斜著一瞟,盯上了最前方一名身穿青袍,頭戴儒冠的老夫子,對方眉目低垂,從朝會開始便一言不發。
“柳老大人,”一名綠袍言官陰陽怪氣開口,“您老總該說句話了吧?”
“天樞學宮,背靠皇家,專為陛下廣納英才,如今樓氏造反,領頭的就那麽幾個,姓樓的,是您的學生,姓謝的,也是您的學生,姓辜的、姓慕容的,還有個姓金的,都是您的學生。”
“一個還能說是意外,兩個還能說是僥幸……五個可就說不過去了吧,柳大人?”
柳夫子聞言抬眸,面上無悲無喜,看不出是在哀歎國將不國,還是冷眼看這班人到了這般田地還在互相攻訐,他隻平靜問道:
“那依吳大人之見,意下何為?”
吳大人梗起脖頸,聲量倒提上去了,底氣卻顯得不怎麽足:
“在下、在下不如何,在下隻想知道,柳大人您到底是忠君愛國、一心向著陛下,還是早就對朝廷不滿、故意養了一窩反叛出來?!”
這話砸下去,他自己都覺得好像重了點,可箭已離弦,收不回來了。
柳夫子沒有答話。
他半闔著眼,像是沒聽見,又像是聽了一輩子這樣的陰謀詭計,早就不屑辯解,蒼老的手掩在袖中,紋絲不動。
然而他不動,旁人卻替他動了。
“吳大人慎言!”
只見一名年輕禦史猛然越眾而出,言語錚錚,對著吳大人怒目而視,
“柳師三朝老臣,四十年清節自守,拒過多少朋黨拉攏,辭過多少封蔭恩典,忠心日月可鑒,豈容你這般汙蔑!”
他話音剛落,又有另一道聲音接了上來,竟是翰林院的林大人,他年過半百,素日最是沉默寡言,此刻竟也破天荒開了口。
他並不看吳大人,隻對著龍椅方向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卻一針見血:
“吳大人口口聲聲說柳師教出的都是反賊,可陛下也曾在他座前受教,先帝更是與他同朝論政二十載,吳大人這一竿子掃下來,是要將陛下與先帝也一並罵進去麽?”
此言一出,滿殿寂然,就連皇帝的目光都沉了幾分。有聰明人已經悄悄往旁邊挪了半步,無聲與吳大人劃開些許距離,周遭眨眼就出現一片真空。
吳大人見狀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這才猛然醒過神來,眼前這老頭子雖早早退隱,可他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當年那一榜秋闈,滿堂官員將近五分之一都是他親筆點上的舉子。
這鐵板誰踢得動啊,沒見皇上都沒出聲嗎?
吳大人訕訕咽了口唾沫,目光惶惶移開,落向班列中另外一道沉默的身影。他清了清嗓子,為了替自己找回顏面,換了副痛心疾首的口吻:
“柳大人縱然……縱然年邁失察,可嚴將軍總不能推卸責任了吧?”
嚴將軍冷冷看向他,虎目威嚴,面沉如水。
吳大人硬著頭皮迎上去,語速卻控制不住快了幾分,此刻早已暗中後悔為了拍衛家的馬屁替他們禍水東引:
“你也是天樞學宮的夫子,辜家與你乃是三代世交,那辜劍陵更是你從小看著長大,情同父子!”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找到了破局之處,聲量也拔高了幾分:“如今當兒子的造了反,當老子的豈有不知的道理?那辜家一夜之間從京城人去樓空,叛逃前夜您當真一無所知?還是——”
他話未說完,殿內已經靜得針尖落地可聞。
嚴將軍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吳大人,像看一個不知死活的螻蟻,嚇得後者脊背一寒。
作者有話說:
嚴將軍:
閉嘴,再廢話我也反了。
柳夫子(開團秒跟):就是就是。
作者君:
《天樞學宮,專業造反人才培養基地》你,值得擁有,本章給大家隨機掉落一波紅包,麽麽噠~
第334章 遊戲結束
堂下的文武百官在吵些什麽,皇帝其實一個字都沒聽清。他只是怔怔望著殿外欲頹的夕陽,宮脊上的瑞獸在紅日襯托下只剩一抹黑色的剪影,心中冷不丁冒出一個念頭:
才幾月光景而已,怎麽就天翻地覆了呢?
他曾以為世人畏死,而天子掌握生殺大權,便掐住了所有人的命脈。樓疏寒也好,旁人也罷,終究是跪著的臣子,永遠翻不了天。
可他卻從未想過,這世間總有些東西,比性命更重。
鏡龍二十八年。
第一場大雪紛紛揚揚從天際落下。
皇城被攻破了。
樓疏寒帶兵殺進宣政殿的時候,太監宮女們四處奔逃,殿門大開,任由風雪灌入,地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皇帝身著華服坐在龍椅上,霜白的鬢發凌亂垂落一縷,神情蒼老,就像一尊被人遺忘的石像。
樓疏寒手持長劍,緩緩行至階前。
他甲胄上的霜雪無聲消融,溫熱粘稠的液體順著劍鋒一滴一滴滑落,在殿磚上匯聚成一灘觸目驚心的猩紅。
皇帝似有所覺抬頭,渾濁的目光卻越過樓疏寒,看向他身後那片烏泱泱的人群。
殿外雪光刺眼,那些人逆光站著,盔甲上滿是鮮血汙泥。他們的面容隱在暗處看不真切,唯有一雙雙眼睛,幽幽地、平靜地注視著他。
像一群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而那群惡鬼,此刻正等著親眼目睹他的下場。
“朕是皇帝……”
皇帝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腐蝕生鏽的鐵器,他垂下頭,又猛地抬起,仿佛在向眾人確認什麽,瞪大眼睛喊道,
“朕是皇帝啊!!”
樓疏寒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注視著龍椅上的人,像在看一場荒唐可笑的鬧劇。
“兄長!”樓無忌上前一步低低出聲,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他攥緊刀柄,力道大得指節都泛了白,“讓我殺了這個狗皇帝!他多活一刻,變數便多一分,於父王的大業無益!”
樓疏寒卻頭也不回攔住樓無忌,語氣漠然:
“誰也不許殺他,我自有用處。”
後方陰影裡不知是誰忽然發出一聲輕笑,聽起來那樣刺耳突兀。
辜劍陵低頭甩去劍鋒上殘留的血珠,扯動嘴角,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
“你以為這樣就能永遠留住他嗎……”
沒人聽懂他在說什麽。
樓疏寒置若罔聞,冷聲發號施令:
“給我押下去!”
兩名士卒領命上前,可就在他們靠近龍椅的時候,剛才還奄奄一息的皇帝忽然暴起。
他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抽出腰間佩劍,瘋了似的朝四周狂揮亂砍,金冠滾落在地,枯白的發散得滿臉都是。他一劍劈向離自己最近的士卒,又踉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胡亂刺去。
“朕是皇帝!朕是皇帝!你們誰敢、誰敢以下犯上?!”
“滾開!都滾開!”
士卒們得了軍令,不能傷他性命,隻好後退兩步面面相覷,任由他一個人在殿中央發瘋。
劍鋒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呼嘯聲,到最後就漸漸弱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終於沒了力氣,他疲累彎腰,單手用劍刺地支撐身形,大口大口地喘息,然後抬起頭,血絲密布的眼睛茫然轉了轉,最後落在樓疏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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