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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堂把茶盞往外一推,沒好氣道:“你看我幹什麽,我不是,我就是單純來要債的!”
謝風揚默默低頭,暗中攥緊拳頭。
#好你個金多多,當眾毀我人設#
樓疏寒並沒有追問金玉堂要的是什麽債,他只是極輕地牽動一下唇角,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修長的指尖緩緩摩挲杯沿,忽然話鋒一轉:
“三位既願追隨,我自當感念,只是我若沒有記錯,辜兄的母親應當還在京中?”
辜劍陵面色不改:“是,但家父與嚴將軍有舊,月前已托他將母親暗中接出京城,安置在妥當之處。”
樓疏寒面無表情,視線移向慕容龍泉:“慕容兄的母親想必還在穎川老家?”
慕容龍泉捧盞淺笑,溫聲答道:“有勞樓兄掛念,不過我月前也已經將家母接出來了。”
樓疏寒不再問了,因為這幾個人分明是提前串通好的。他垂眸抿了一口茶,將漸涼的杯子緩緩擱回案上,瓷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外頭隱約傳來士兵巡營的腳步聲,鱗甲兵器碰撞,由遠及近,又漸行漸遠。
樓疏寒沒有再看他們,隻淡淡道:
“諸位既有此意,便暫且在軍營安置下來,只是遼東軍規嚴明,非我一人能決,過兩日再給諸位答覆。”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多謝,那我們就不叨擾樓兄了。”
辜劍陵起身抱拳離開,慕容龍泉也緊隨其後。金玉堂哼了一聲,把桌上那盞稍微涼下來的茶一口悶了,這才大步流星掀簾而出。
帳中一時只剩下樓疏寒與謝風揚,燭火曳曳,將他們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樓疏寒沒有看謝風揚,目光仍落在案上那三盞殘茶上,茶水已經涼透,不見半點熱氣。
半晌,他緩慢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是他們纏著你的吧?”
謝風揚:“?”
謝風揚反應過來,還是秉著同學情誼找補了一番:“也不算,路上碰見就一起同行了。”
樓疏寒沒再說話。
可謝風揚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些什麽——
造反造得好像太順了。
順得像有人提前替他掃清了所有的路。
不僅攻城毫無阻礙,就連原本潛在可能成為敵手的人也紛紛投靠。
而樓疏寒前半生所經歷的不過一個“熬”字,熬過十年為質的孤寂,熬過毒發時的生不如死,熬過與父母分離的剜心之痛。
他太熟悉苦痛的模樣了,那才是他骨血裡如影隨形的東西。
他不習慣這樣順遂的人生,更不習慣這些人情。
或者說……是不安更為恰當。
謝風揚沒有多言,只是輕輕拉過樓疏寒清瘦的腕骨,替他把了把脈,發現對方的脈搏比起從前強勁許多,這才稍稍放心。
他安撫般摩挲著對方的那一截手腕,仿佛所有不能言說的親昵和繾綣都盡數傾注在這一個動作裡了,聲音低沉認真:
“樓兄,不要怕,我聽聞古往今來能登基為帝者,皆是天命所佑之人。”
營帳寂靜,一時隻聞燈花劈啪。
謝風揚頓了頓,然後在昏昧的光影中抬眼看向樓疏寒,緩緩扣緊對方的手,神情鄭重,像一個神明正在許下自己的私心:
“這一世,天命佑你。”
第333章 你們真是我帶過最強的一屆
天命?
這兩個字在樓疏寒唇齒間碾過一遍,然後溢出一聲低笑,似譏、似嘲、似諷,可最終都如漣漪般緩緩歸於平靜。
他抬眼看向謝風揚,然後伸手撫向對方的側臉,動作很輕,像托著什麽易碎的寶物。指尖依次描過那人的眉骨、眼尾、臉側輪廓,最後停在唇角,極輕地按了按。
他垂著眼睫,姿態近乎虔誠。
“謝風揚。”
樓疏寒喚他。
“這世間的苦那麽多,而菩薩又那麽少,天命是不可能眷顧每一個人的……”
可他還是有所求。
惡人也有屬於自己的菩薩。
樓疏寒傾身靠近謝風揚,在指腹剛才按過的位置落下珍而重之的一吻,他們唇齒相依,每個模糊的字眼都帶著刻骨的糾纏廝磨:
“我不要天命佑我。”
“我只要你。”
謝風揚是能言善辯的人,卻不會說情話。或許真情實意總是難以啟齒,他從沒學會如何將心頭那點滾燙的東西,妥帖包進漂亮的言辭裡。
於是他只能將樓疏寒拉進懷中,低頭將這個吻還回去,深一些、再深一些。唇齒交纏的間隙裡,他貼著對方的耳畔,聲音很低,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垂,許下承諾:
“會的。”
這一世,他保樓疏寒登臨九五。
若天命不給,他便替對方爭來。
帳中燭火熄滅,再也窺不見任何影子。
夜間謝風揚與樓疏寒同榻而眠,雖然行軍打仗在外,做不了什麽出格的事,但當他們在被子裡吻得一塌糊塗時竟也生出了抵死纏綿的錯覺。
樓疏寒原本淺色的唇色被吻得熟紅,他躺在謝風揚身下,墨色的發絲凌亂貼在臉頰,胸膛起伏不定,甲胄早解在一旁,此刻身上隻余中衣,領口被蹭開了些,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鎖骨。
他不知為什麽,忽然緩緩扣住謝風揚的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謝風揚沒有掙扎。
他親眼看見樓疏寒將他的手遞到唇邊,然後垂眸,親吻。
先是落在在指尖,一下,兩下,三下,又從無名指吻到食指,從指背吻到手腕。月色清冷,樓疏寒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曖昧的陰影,此刻正隨著他的動作輕顫。
謝風揚喉間發緊。
他想說些什麽,喉結動了動,卻沒有出聲。上千次的死亡輪回都熬過來了,偏是此刻被一個人吻著指尖,竟生出從未有過的惶然。
樓疏寒就這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低下頭,緩緩張開了唇,齒間觸上皮膚的那一刻,謝風揚微不可察一顫。
一開始是不疼的,樓疏寒咬得很輕,像虎狼斂起爪牙,可到後面力道就寸寸深入,又狠又痛,仿佛要把什麽東西咬進血肉裡,讓他一輩子也忘不掉甩不脫。
那點力道順著皮膚透過來,沿著指骨,沿著手腕,沿著血脈,一路燒進心口。
就在謝風揚已經感到發麻的時候,樓疏寒終於松口,他微微偏頭,唇瓣沾著血,笑起來的時候那雙清冷的狐狸眼看起來蠱惑人心,卻又透著頹靡慵懶的鬼氣,嗓音低啞。
他說,
“謝風揚,你甩不掉我了。”
謝風揚望著自己虎口處的傷口,不由得微微一怔,他垂眸看向身下的樓疏寒,不知在想些什麽,片刻後才緩緩低頭,和對方交換了一個帶著血腥氣的吻:
“傻。”
千百世,分明是他一直在跟著他……
無人知道謝風揚是什麽來歷,旁人隻知他自從來到軍營第一天便住進了中軍主帳,與世子同吃同住,沒過多久便封了個醫官的身份。
普通士卒對此倒沒什麽意見,畢竟謝大夫的醫術是真好,治一個活一個,就連他帶來的那幾個走後門的“關系戶”看起來也不是等閑之輩。
那位姓辜的小將軍,世子給封了個破鋒校尉,每每攻城必是頭一個登牆的,身先士卒,殺敵勇武,和樓無忌樓將軍都有得一拚。
那位文質彬彬的慕容先生,領的差事是行軍參議,他瞧著溫潤謙和,出的卻全是陰損招數。放火燒敵軍糧草、造假文書故意調離守軍、讓遼東士兵扮成百姓往城裡渾水摸魚。朝廷那邊被他坑得哭爹喊娘,至今還沒想明白仗是怎麽輸的。
唯獨那位姓金的公子哥兒,橫看豎看都像個廢物。
仗著跟謝大夫是舊相識,成日裡在軍營招搖過市,穿著綾羅綢緞,騎著高頭大馬,連吃飯都端個鑲銀邊的碗到處顯擺,真是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士卒們背地裡聚一堆扒飯時,沒少蛐蛐他。
“你再給我說一句試試?!”
金玉堂對別人說他壞話總是很敏感的,這天他又聽見有人在蛐蛐他,不知從哪兒躥出來一腳踹翻了半條馬扎,指著那桌士卒,臉漲得通紅:
“你知不知道你們碗裡吃的軍糧是誰買的?!你知不知道你們手上那刀、那槍、那盔甲又是誰買的?!你知不知道你們造……你們打這場仗,花的到底是誰的錢?!”
他越說越憤怒,胸膛劇烈起伏,氣得聲都喊劈了:
“軍糧!軍械!戰馬!營帳!全都是我買的!!”
“我多吃兩碗怎麽了?!啊?!”
他一邊說一邊抄起桌上不知誰人的飯碗,用筷子報復性狠狠扒了兩口,邊嚼邊罵:
“有本事讓你們世子還錢啊!謝風揚——”
他轉頭衝著中軍大帳,聲音直貫雲霄:
“你別躲在裡面不出聲!你有本事偷東西你有本事出來還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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