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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我在研習《互市律令》,發現若能開設官督商辦的邊市,以鹽鐵茶帛換漠北良馬、毛皮,再抽稅以充軍資,三年內可減朝廷三成邊餉負擔,只是……”
他說著輕輕搖頭,
“柳夫子說,此法在京城被斥為與民爭利,更動了許多勳貴世家的財路。”
謝風揚莫名有種怪異的預感:“那……那該怎麽辦呢?”
慕容龍泉神色認真:“反倒是遼東地廣人稀,民風悍直,又兼連年苦寒,朝廷控制力弱……或許,才是新法可試之地。”
謝風揚聞言心頭猛地一跳,這是幾個意思啊?
慕容龍泉卻神色如常地看向他,唇角仍噙著那抹溫和的淺笑,意有所指問道:“謝兄,你說,若是我滿腔抱負無處施展,是否該去一片更廣闊的土地從頭開始?”
謝風揚艱難咽了咽口水。
書院這輩子的人……是不是有點太邪門了?
謝風揚腦子懵得連慕容龍泉是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了,他恍恍惚惚坐在屋門口的石階上發呆,總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但這個猜測又實在太過匪夷所思,讓他有點不敢相信。
日頭西斜的時候,金玉堂不知上哪兒溜達回來,一進院子就見謝風揚獨自坐在門口發呆,他湊過去蹲下身,歪頭盯著對方好奇問道:
“喂,你坐這裡幹嘛?”
謝風揚慢半拍抬眼,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些什麽,但又怕金玉堂也和前面那兩人一樣說出什麽石破天驚的話,於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隻好重新端起那副高冷淡然的面具,閉口不言。
金玉堂見狀眯了眯眼,語氣不善地問道:“謝兄,我近日屋裡丟了一樣重要的東西,不知你瞧見沒有?”
謝風揚僵硬搖頭:“沒有。”
金玉堂語氣狐疑:“你都不知道我丟了什麽東西就說自己沒看見?”
謝風揚維持著那副八風不動的模樣,語氣平靜:“確實不曾看見。”
反正就是沒看見。
打死也沒看見。
有本事你進屋搜啊,搜到了算你贏。
作者有話說:
金玉堂:gj(▼皿▼#)/調監控!!給本公子調監控聽見了嗎?!!
第332章 相逢
鏡龍二十七年秋,遼東樓氏反,天下皆驚。
這個聳人聽聞的消息風一般刮遍了整個京城。那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兩匹快馬便踏碎皇城寂靜,將八百裡加急的軍報火燒火燎送入宮門。
樓疏寒反了!
那個在京中做了十年質子、看起來不聲不響的傀儡,竟然在返回遼東不到三日後便當眾斬殺了朝廷派去的監軍,率兵十萬揭竿造反。
皇帝聽聞怒而砸碎了手邊的硯台,連下數道聖旨派兵平叛,卻壓不住那從遼東一路燒過來的戰報。
樓疏寒不僅反了,並且反得堂堂正正,讓朝廷啞口無言。
他們樓家世代守邊,皇帝卻以質子相脅、以鴆毒相逼。如今有家不能歸,身危不能保。朝綱廢弛至此,社稷蒙塵如斯,起兵不為奪位,隻為撥亂反正。
遼東鐵騎在樓疏寒手中不過數日便鋒芒盡顯,連下三關,如今已陳兵靈川,直指屏陽關。
謝風揚聽聞消息的時候,在內心默默掐算時日,發現如果按照這個速度下去,要不了兩個月遼東大軍便可攻到嘉州。
前世樓疏寒雖然勝了,卻是慘勝。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主軍瘟疫橫行,這一世雖然時間進度有所變化,但難保不會又出現類似的狀況。
思及此處,謝風揚便以回鄉探親為由辭別夫子,打算去嘉州提前采購大批藥材和糧草,到時候等樓疏寒兵臨城下也方便續補。
他盤算的很好,但萬萬沒想到離山之後就狀況頻出。
長亭外,古道邊,辜劍陵那幾個跟屁蟲一跟就是好幾天。
謝風揚起初還想裝作沒看見,奈何後面那幾個人一點都沒有隱藏行跡的意思。他停馬,那三人也跟著停馬,他在溪邊飲水,那三人也跟著在同一條溪邊飲水,前後相隔不過七八米,簡直明目張膽。
謝風揚終於忍不住了。
他轉身看向辜劍陵,時刻不忘自己淡然高冷的人設,彬彬有禮詢問:“辜兄連日相隨,可是有事?”
辜劍陵後背負劍,一副遊俠打扮,他聞言像是這才發現謝風揚的存在,露出一副訝異神情:“咦?謝兄,你怎麽也在這兒?”
他說著一拍腦門解釋道:“我武學遇滯,久不得破,聽聞嘉州高手雲集,想去尋訪名師,沒想到居然會在路邊遇到你。”
謝風揚聞言神色抽搐一瞬,實在懶得戳破辜劍陵拙劣的演技,隻好轉向慕容龍泉:“慕容兄,你為何在此?”
慕容龍泉含笑執禮:“久聞嘉州風土殊異,想親去遊歷一番,也算開開眼界。”
謝風揚緩緩吐出一口氣,最後看向路邊停著的一輛馬車。這幾日辜劍陵和慕容龍泉都是單人單馬,只有金玉堂這廝駕著一輛豪華大馬車,簡直騷包的不行。
“金兄,那你呢?去嘉州做何營生?”
謝風揚話音剛落,車簾就“唰”地被人掀開,只見金玉堂從裡面探出半個腦袋,對著他破口大罵:
“我又不習武又不遊學,去嘉州幹什麽?!你個王八蛋,平日裝得像正人君子,結果偷摸把我屋裡牆上的夜明珠摳得一顆不剩!我好好的屋子現在已經變得家徒四壁了!你要不要臉?!立刻還我!”
謝風揚神色淡然:“金兄誤會了,我並不曾見過你的夜明珠。”
“那你把包袱解下來讓我搜!”金玉堂把車轅拍得震天響,“搜完了我就走,誰稀罕跟著你!”
謝風揚沒接話。
他也是一片好心呀。
金玉堂房裡鑲嵌那麽多顆夜明珠,晚上多影響睡覺,閃得眼睛疼怎麽辦?剛好他買藥買糧需要本錢,就“暫借”了幾顆,只是離開的太倉促,忘記和金玉堂知會一聲了。
謝風揚靜默一瞬,然後轉向辜劍陵,臉上扯出一抹和氣生財千萬別把事情鬧大的笑容:
“好巧,我正要去嘉州采辦些藥材,既然大家目的一樣,不如一起同行可好?”
於是,這個原本單槍匹馬的秘密行動,頃刻擴編至四人,不知情的路人打眼望去還以為哪家公子哥兒組團郊遊來了。
嘉州城中,謝風揚帶著三條尾巴天天掃蕩藥鋪糧商,花錢如流水,裝貨如搬家。
與此同時,遼東大軍的推進速度快得驚人。
這一世沒有辜劍陵死守城池,嘉州外圍的防線一觸即潰。樓疏寒不過十日便拿下城門,鐵騎攻入時,城頭上全是不戰而降的朝廷兵馬。
第三日黃昏,大軍入城。
謝風揚站在客棧二樓,隔著半條長街就遠遠望見了那面在風裡獵獵翻卷的黑金色王旗,上面寫著一個威嚴的“樓”字。
大軍最前方有一人身披銀甲,西沉的暮色替他側臉輪廓鍍了一層淡金,眉眼仍帶著舊日的沉鬱清冷,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凜冽殺氣。
他似有所覺,抬眸望向客棧方向。
隔著滿街魚貫而入的士卒、倉皇躲藏的百姓,和還有今年最後一縷屬於秋季的余暉,他們都看見了最令自己心念牽掛的那個人。
謝風揚立在圍欄邊,沒有下樓。
樓疏寒也沒有急著入城。
他們就那樣隔著滿城荒亂遙遙對視,仿佛這一刻的重逢,上天早在前世就該還給他們。
只是宿命慣會拖延。
謝風揚垂眸輕輕笑了一下,然後轉身下樓。
……
遙夜沉沉如水,風緊帳營深閉,卻是無寐、無寐,馬嘶人靜。
原定要半月才能啃下的嘉州城,被樓疏寒花了十日便狠力攻下,這本該是樁喜事,苦等數月,好不容易在此地和謝風揚重逢,更是樁喜事。
可樓疏寒無論如何都有些喜不出來,概因謝風揚身旁還多了三個跟屁蟲。
中軍主帳內,燭火將人影拉得斜長。樓疏寒一言不發坐於主位,晦暗幽深的目光不緊不慢從辜劍陵臉上劃到慕容龍泉臉上,又從慕容龍泉臉上劃到金玉堂臉上。
謝風揚一派君子之風端坐在旁,正思忖著該怎麽開口,樓疏寒卻先動了。
他徐徐抬手,動作矜貴而疏離,親自為他們每人斟了一杯茶,茶水滾燙,熱氣氤氳,緩慢的嗓音卻不帶半點暖意。
“三位不遠千裡跟隨謝兄入營,敢問所為何事?”
辜劍陵抱劍端坐,答得坦然:“京城雖大,卻無我展才華之地,聽聞遼東正是用人之際,便想尋個機緣。”
樓疏寒不置可否,目光移向慕容龍泉。
慕容龍泉溫文垂眸,言簡意賅:“在下也是。”
樓疏寒的眉尾微不可察動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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