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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明日再繼續也是一樣的。”
謝風揚面色如常,手卻藏在桌下,無聲摩挲著袖袍中一個冰涼的檀木藥盒,眼睫輕垂,略過一抹深思。
他在想,該怎麽在最短的時間內接近樓疏寒,獲取對方的信任,又或者該怎麽和對方達成同盟,勸對方盡快造反。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樓疏寒不是尋常人物,十年隱忍,十年籌謀,那份心性與城府之深旁人恐怕難以想象,三言兩語的煽動,於他而言連石子入水的漣漪都比不上。
急不得。
謝風揚在內心做下如是定論。
今日下棋也算是個不錯的開局,多來幾次,總有混熟的機會。
他思及此處,主動起身告辭,而樓疏寒也並未阻攔,只是邀他明日再來下完那盤殘局。
之後的一段時日,謝風揚頻頻出入甲齋,陪著樓疏寒作伴解悶。除了下棋之外,他們偶爾也會烹茶閑談,或論詩書,或議時局中事,倒是很快熟稔了起來。
“謝兄,外間雨勢漸大,你若不嫌棄,不如留宿一夜,等明日天晴了再走也不遲。”
這日他們閑來無事對弈,外面卻偏偏下起了雨。暮色時分,冷雨擊打著窗棱,地面濕滑泥濘,瞧著確實不大好走。
謝風揚聞言指尖微頓,按他對樓疏寒的了解,對方性格孤高清冷,絕不是會主動留人過夜的性格,心中掠過一絲怪異,遲疑道:
“……會不會太過叨擾?”
“怎會。”樓疏寒似乎是笑了笑,只是不大明顯,他輕輕擺手命人撤去殘局,那雙幽冷上揚的狐狸眼在燭火搖曳中無端蠱惑心神,“除非謝兄嫌棄我,怕過了病氣?”
謝風揚垂眸:“自然不會,樓兄勿要多心。”
他話音落下,手背便陡然一涼,被樓疏寒牽引著往臥榻而去。那人本就生得清瘦,長發披散肩頭,影影綽綽行走間竟有種雌雄莫辨的感覺,仿佛這個雨夜滋生的不僅是潮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曖昧情愫。
“曾聞古人相交,興之所至,時常抵足而眠,通宵長談。”
樓疏寒低沉的聲音在雨夜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親昵,
“謝兄翩翩君子,驚才絕豔,我心中亦是欽慕……不如今夜你我便同榻而眠,也好徹夜長談,如何?”
謝風揚陷入了沉默。
這話聽起來怎麽……gay裡gay氣的?
樓疏寒不像這種人啊。
難道是因為這輩子自己立的人設不同,對方就好這一口“沉默孤高、深不可測”的調調?
謝風揚想起自己這輩子在書院好到爆棚的人緣,忽然感覺自己好像隱隱觸摸了真相,心頭掠過一絲恍然。
#原來大家都喜歡這個調調啊#
早知道這樣,他一開始就該從書院正門進的,何至於走了幾百次的彎路。
謝風揚夜裡躺在床上睡覺的時候,心裡還在記掛這件事,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直到一隻冰涼熟悉的手在被子裡輕輕按住他的胳膊,這才身形一僵,只聽樓疏寒的聲音在耳畔幽幽響起:
“謝兄莫不是有什麽心事?”
“有……哦不,沒有。”
“那便是寒舍簡陋,謝兄睡的不自在?”
“自然不會,樓兄多心了。”
“那謝兄為何輾轉難眠?”
“許是外間雨聲大了些。”
謝風揚話音落下,屋裡頓時更靜。樓疏寒不知在想些什麽,過了片刻才開口:“雨聲並不擾人,許是謝兄心緒煩亂,故而不寧。”
“是嗎……”
謝風揚答得有些恍惚,因為他感覺樓疏寒的身軀在黑暗中忽然一點點靠了過來,裹挾著苦澀的藥味,還有常年縈繞的寒氣,瘦得讓人不忍推開。
謝風揚閉了閉眼,感覺自己心跳亂了:
“樓兄?”
樓疏寒卻低低“噓”了一聲,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謝兄厭煩我嗎?”
謝風揚聞言一怔,因為“厭煩”這個詞在他的字典裡,從未與樓疏寒掛鉤過:“為何如此問?”
樓疏寒在黑暗中靜靜注視著他,過了片刻,這才閉目抵住他的肩膀,像是隨口一答,又像是不經意將耿耿於懷了數年的心事輕描淡寫道出:
“沒什麽。”
他說,
“我以為謝兄會厭煩我這種人。”
謝風揚聞言呼吸一窒,他放在身側的手控制不住蜷縮了一瞬,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在黑暗中悄然面向樓疏寒,把人用力摟入懷中,然後一寸寸收緊。
“樓兄……”
謝風揚低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藏著不為人知的痛楚,因為他忽然發現這是自己為數不多在樓疏寒活著時給予對方的擁抱,
“我比世間任何人都清楚你是怎樣的人,又怎會生出厭煩……”
只是有時也會害怕。
怕自己救不了你。
最後一句話是謝風揚不能道出口的迷茫不安,他能做的仿佛只有收緊懷抱,將眼前這個人死死嵌入懷中,仿佛這樣就可以阻攔那如巨石般滾滾而來的宿命。
樓疏寒此刻如果能伸手摸一摸謝風揚的臉,一定會觸碰到滿手冰涼的淚痕。可他被謝風揚抱得動彈不得,所能做的也不過是用力回抱過去,然後在昏昧的光影中輕輕抬頭,吻了吻對方有些顫抖的唇瓣。
這個吻原本只是淺嘗輒止,可舌尖卻品到一點鹹澀滋味,便如沾了毒、著了魔,控制不住開始輾轉研磨,仿佛想把那淚痕一一拭淨。
謝風揚短暫怔愣過後便回過了神,隨即將樓疏寒壓在身下,借著黑暗的遮掩猛地回吻過去。似宣泄,似報復,又似糾纏到骨子裡的愛恨,連彼此的最後一點空氣也要掠奪乾淨……
那荒唐的一夜發生了什麽,大概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旁人隻知沒過多久,謝風揚便借故搬到了樓疏寒的屋裡與他同吃同住,甚至接手了他平日服用的一應湯藥。
藥奴試圖勸諫無果,隻得默認了這種狀態。
謝風揚改進了前面幾世的藥方,除了敷在骨節處的膏藥,另外還熬煮了調理虧虛的湯劑,每日三餐盯著樓疏寒服用。
似樓疏寒這般生性多疑的人卻什麽也不問,謝風揚端上來什麽,他從來都是一飲而盡,這般全然信重的模樣讓藥奴幾度看得欲言又止。
“過幾日秋雨連綿,恐怕寒氣更甚,你多敷些藥膏,便不會如往常那般疼得難受了。”
謝風揚見樓疏寒倚靠在榻上看書,端著托盤自然而然走過去幫對方換藥,樓疏寒也不見半點異樣不適,順勢放下書,把褲管卷到了膝蓋處。雖然沒有半點逾矩的親昵動作,可二人獨處的氛圍總讓旁人覺得插不進去。
“無妨,已經好多了,倒比往年強上不少。”
謝風揚動作細致地幫樓疏寒換完藥,隨後拉過被子,將腿仔仔細細掩在裡面,就那麽坐在床沿,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樓疏寒閑聊,拐彎抹角問道:
“樓兄覺得我醫術如何?”
“甚好,藥奴自幼學醫,卻不及你萬分之一。”
“樓兄覺得身子好多了?”
“自然。”
“那樓兄將來離開書院,有何打算?”
“……”
樓疏寒聞言看書的動作不由得一頓,他緩緩放下書,抬眼看向謝風揚,總覺得對方話裡有話,斟酌一瞬才問道:“謝兄有何見教?”
謝風揚委婉暗示:“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自當立偉業豐功,我生平最是佩服此等英雄人物。”
樓疏寒指尖輕敲書頁,不知在想些什麽:“謝兄所言不無道理。”
謝風揚繼續暗示:“樓兄雖病體孱弱,可才智謀略當屬世間一等人物,再過不久等身子調愈得當,定能躋身天下群雄之列,不做一番大事,委實可惜。”
饒是樓疏寒也被謝風揚這副文縐縐的作態弄得有些好笑,他不著痕跡瞥了眼屋內,見藥奴出去了,這才坐直身形靠近謝風揚,偏頭緩慢且纏綿的在他耳畔落下一吻,唇角微揚,嗓音低沉:
“謝兄,有話不妨直言,你我如今情誼非比尋常,自是不比外人……”
謝風揚伸手握住他的肩膀,然後輕輕拂去樓疏寒臉側碎發,眼神飄忽:“樓兄可知我為何欽慕於你?”
樓疏寒聞言微不可察一頓:“為何?”
謝風揚語氣蠱惑:“因為我當初看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絕非池中之物,而我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不甘天命,敢掀乾坤的人。”
樓疏寒聞言目光閃動,眸中暗色翻湧,過了許久,他才極輕地笑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謝兄這話說得……怎麽倒像是在勸人造反?”
謝風揚心想造反說的多難聽,這叫合理優化資源配置,提前上崗就業,他握住樓疏寒的手循循善誘:
“樓兄,遼東已成陛下的心腹大患,與其被逼到無路可退時再反,倒不如打他個出其不意,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只要你想法子回到遼東,憑借你的才智,區區天下豈不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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