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遊戲_碉堡堡【完結+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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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憤怒的吼叫,隨後所有遼東將士都發出了同樣血性且瘋狂的嘶喊。

  “殺——!!!”

  巨大的攻城木被幾十雙沾血的手重新抬起、扛在肩頭狠狠撞向前方。

  “咚!!!”

  木樁撞上塗著朱漆的城門,悶響如雷聲滾滾,震得城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咚——!!!”

  第二下,樓疏寒的視線已經徹底模糊,他只能聽得見那撞木的聲音和自己的心跳形成反比,一個越來越響、越來越快,一個越來越慢、越來越衰弱。

  “轟隆——!!!”

  第三下。

  巨大的城門終於不堪重負,鉸鏈崩斷,門栓炸開,向內轟然倒塌。

  風雪猛地灌入門洞,呼嘯著穿過空蕩蕩的京城街道,遠處是巍峨的皇城。

  門,開了。

  皇城就在眼前。

  而樓疏寒最後看見的只有一片刺目的白,上空緩緩飄落鋪天蓋地的風雪,逐漸淹沒了整個天地,仿佛要覆蓋那汙濁的血土。

  他緩緩仰頭,這一刻意識潰散,恍恍惚惚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遼東,疑惑心想,自己竟沒有將謝風揚一起帶回來嗎?

  雙膝觸地的刹那,耳畔徹底安靜了下來。

  他身上的血似乎流盡了,一生的苦楚也跟著淌空,只剩下這具軀殼,乾乾淨淨迎接命運的解讀。

  沒人看清謝風揚是如何出現在這片戰場的。潰兵在奔逃,遼東軍在衝殺,沒有誰去分神去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他踏著尚溫的屍骸與未凝的血泊,一步步走到樓疏寒面前,緩慢屈膝,蹲了下來。

  那具強撐著跪立的屍體,像是終於失去了最後的力氣,極輕地晃了一下,然後向前傾倒,恰好落入他張開的臂彎裡。

  那麽輕,又那麽重。

  樓疏寒身上是被箭矢貫穿的冰冷盔甲,是數不盡的血汙,還有一層新雪薄薄地覆在上面。

  謝風揚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拂去對方眉骨上凝著的血痂,指尖觸到的皮膚還有一絲未散盡的余溫,像嚴寒冬日裡最後一點將熄的星火。

  他抱著樓疏寒,動作很穩。

  記憶中這樣的死亡仿佛早就經歷了千百次,可無論哪一次都會讓他喉間發堵,眼眶發紅。

  謝風揚低下頭,輕輕抵住樓疏寒冰冷的側臉。

  這個動作沒有悲痛緬懷,只有一種近乎永恆的定格。像是跋涉過漫長輪回的旅人,終於抵達了那個早已注定的終點。

  “別怕。”

  他低聲說,

  “我會救你的。”

  無論重來多少世。

  那道熟悉的遊戲提示音在意識深處響起:

  【叮!檢測到攻略目標樓疏寒意外死亡。】

  【主線任務判定:失敗!】

  【即將開啟抹殺程序!】

  【抹殺程序中止……】

  【檢測到宿主有一次重生機會,已自動為您啟用,請選擇遊戲回溯節點……】

  【叮!您已做出選擇,即將回溯至本世界線開端。】

  【世界線重置中——】

  【3……】

  【2……】

  【1……】

  那一刻,所有的聲音、溫度、觸感都在迅速抽離。

  謝風揚在黑暗降臨時收緊了懷抱,任由自己和樓疏寒被吞噬其中。

  第一千次,他們重頭再來。

  人間的苦痛在此刻凝成了實質。

  那些孤憤、隱痛與不甘,自遍地屍骸的戰場中緩緩剝離,化作一片無形的能量升向天空。它們起初是渾濁的暗紅色,像凝結的血霧,隨後在風雪中不斷翻湧、凝聚,最終化作一道道如有實質的流光。

  那是世人的不甘與痛苦,對於某些邪惡的存在而言,是無上珍饈。

  小黑蛇盤踞在殘破的旌旗上,見狀豎瞳驟亮,它原本只是想看一遍眾人不受干擾的命定結局,沒想到竟然催化出了這麽濃鬱純粹的痛苦。

  它興奮吞吐著猩紅的蛇信,豎瞳裡閃過毫不掩飾的貪婪,身軀一彈便騰空而起,想要將那團已升至半空的苦痛盡數吞噬。

  誰料就在這時,天空毫無征兆裂開了一道黑色的漩渦,那漩渦深不見底,散發出一種古怪的吸力。剛才升騰的痛苦能量仿佛受到了召喚,盡數沒入漩渦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黑蛇見狀飛騰的身形陡然僵在半空。

  它緩緩扭過脖頸,不可思議抬頭望向那空空如也的天際,下一刻,那雙猩紅的豎瞳深處就像炮仗點燃,升騰起了滔天怒火:

  媽的!!哪裡來的逼崽子敢和它搶飯吃?!!!

  第329章 叩問天樞

  遊戲重啟,一切都歸於原點。

  陽光穿透林梢,落在苔痕蔓延的石階上,和煦的暖意一度讓人感覺死而複生。

  謝風揚正在溪邊緩慢磨著他袖中的那把短刃,直到邊緣變得鋒利異常,這才撿起一根乾枯的鐵藤枝,細致削去旁生枝椏,一如小黑蛇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據說他從前是執劍的,後來殺了人,覺得劍不好,便改成了棍子。

  眼前的場景與他們初見時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只是細看謝風揚的動作比起從前慢了幾分,力道也更沉了幾分,唯一不變的大概就是骨子裡透出的耐性。

  小黑蛇盤在謝風揚頭頂上方的枝椏間,尾尖閑閑垂落,一雙幽冷的豎瞳無聲審視著樹下那名人類。

  有那麽一瞬間,它幾乎想要吐露真相,告訴謝風揚這已經是他最後一次重來的機會。但惡魔的本性終究佔了上風,它只是緩緩吞吐著猩紅的信子,眼神裡透出幾分惡劣的玩味:

  【怎麽,又要去救他們?連我都替你感到厭煩了。】

  它內心深處居然對謝風揚完成任務這件事已經不抱什麽指望了。

  “無妨。”

  謝風揚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靜,他從溪邊站起身,隨手把水漬抹在衣服上,然後仰頭望向枝葉縫隙間漏下的細碎天光。世人總說烈日灼眼,不可久視,他卻始終這樣坦然迎著一切不可承受之物,

  “於我而言,不過是再走一遍來時路罷了。”

  盯得久了,那太陽就凝成了一雙眼睛,無聲俯視著此方世界,人間的每一寸悲喜都無處遁形。恍如天地為牢,宿命為鎖,而眾生皆在籠中輾轉。

  冥冥中,似有鍾聲從山巒遠處蕩來,書院古樸的大門後方也出現了柳夫子那抹熟悉的身影。

  謝風揚收回視線,轉身踏上通往書院的石階。長階共一百零八級,象征人生有一百零八種煩惱,亦有一百零八種劫數。他一級一級往上走,山風拂過衣擺,前世千百次輪回的記憶也在腦海中一一閃過。

  崔蒙要救。

  辜劍陵要救。

  慕容龍泉要救。

  金玉堂要救。

  樓疏寒更要救。

  還有許許多多的人……

  這一世,他該選擇怎樣的路,才能把這些人都救出來?

  “今日隻論才學,不分貴賤——”

  “有才者,自當由正門而入,於明德堂前辯六經五義,若能通關,學宮願為你鳴鍾三響,奉為上賓,藏書閣任你翻閱,名師大儒親授真傳。”

  “才疏者,亦不必灰心。可自後門悄然而入,若能於靜心閣中默書千卷而不錯一字,學宮亦願留你旁聽,許你一個修身進德之機。”

  “諸君——”

  柳夫子站在學宮門前,說著一字不變的話,然後抬手對眾學子行了一個四方禮,蒼老的聲音清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前路已明,盡可擇而行之。”

  他話音落下,四周頓時陷入一陣低低的騷動。學子們面面相覷,卻都踟躕著沒有動作。

  謝風揚原本已經朝著後門走去,聞言腳步倏地定在原地。這句話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心中某種固守的習慣,一個驚駭的念頭控制不住破土而出。

  ——這輩子,他是不是該……換個方式去賭一把?

  其實謝風揚一直懷疑自己選擇的路是否真的正確。如果沿著前面幾世的軌跡繼續亦步亦趨前行,那樣固然穩妥,但終究太過借助外力,往往是等待事情發生了再去解決,主動權從未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焉知最後不會功敗垂成?

  說來說去,辜家的血淚,金家的冤屈,那些許許多多的無辜者,樁樁件件,根源何在?不正是那高高在上的皇權麽?

  既然如此……

  他為什麽不從入讀書院的那一刻就開始想辦法助樓疏寒造反?

  只要樓疏寒贏到最後當了皇帝,辜家的冤案可以洗清,金玉堂的父親也可以無罪釋放,許許多多的人都能得到解救,為什麽不去賭一把?

  這個念頭本身便帶著灼人的溫度,一遇星火,便頓成燎原之勢。

  謝風揚思及此處,緩緩閉目陷入沉思,片刻後,他像是終於做下了什麽決定,倏然睜開雙眼,轉身走向書院正門。

  周遭的目光霎時聚攏,驚詫、不解、審視,如芒在背,他卻恍若未覺,在柳夫子身前站定,然後彎腰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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