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遊戲_碉堡堡【完結+番外】

第46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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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疏寒靜靜閉目,許久未言。

  半晌,才輕輕吐出三個字:

  “退下吧。”

  樓無忌退出帳子,心頭卻始終沉甸甸的。他帶著幾名親衛策馬來到城中街道,一是巡視防務,防止潰兵滋擾百姓;二是監察米糧發放,杜絕中飽私囊。幸而遼東王治軍極嚴,諸事井井有條,屍體陸續清運出城,街市竟也漸漸恢復了幾分從前的熱鬧。

  樓無忌行至一處告示欄前,只見一名校尉正帶人張貼招募士卒的榜文,他抬手將人召至馬前,走到僻靜處翻身下馬問道:

  “我讓你私下尋訪名醫可有動靜?”

  他語氣沉沉,難掩焦躁憂心。

  樓疏寒的病情現在一日重過一日,主將病危的消息卻絕不能外泄,恰好他前日救下一名病重垂危的流民女子,便順勢對外謊稱家中小妹病重,讓人暗尋名醫。

  校尉聞言神情頓時為難起來,他搖了搖頭,湊近低聲道:

  “少將軍,說來蹊蹺得很,我們這一路攻破州縣無數,沿途有名有姓的大夫竟一個也尋不見,都說早些時候被官府征兆悉數召入宮中去了,倒是有些赤腳郎中願來,可那醫術實在上不得台面,屬下不敢妄用。”

  樓無忌聽罷臉色驟然沉了下來,他咬緊牙關,冷冷擠出一句話:

  “繼續找!我就不信把嘉州掘地三尺,竟找不出一個上得了台面的大夫!”

  校尉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抱拳:“末將領命!”

  樓無忌不再多言,猛地一扯韁繩,調轉馬頭往東街而去。

  他心情煩悶,前日攻破嘉州的喜悅此刻已被兄長的病情衝擊得七零八落。遼東王早年征戰一身傷病,王妃去世後更是心力交瘁,如今不過勉強支撐。好不容易盼得兄長歸遼,誰料亦是病骨支離,長此以往,樓氏恐怕難複當年之興旺。

  不知不覺他竟在城內信馬由韁地晃蕩了大半日,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沉。

  他正欲勒馬回營,一旁的巷口卻忽然轉出一抹身影。

  那是一名身形頎長的年輕男子,作郎中打扮,身後背著個半舊的藥簍,不偏不倚恰好擋在了樓無忌馬前。

  樓無忌立刻勒馬停住,眉頭控制不住緊鎖,概因這人出現得突兀,眉目間那份從容不迫絕非尋常江湖遊醫所有,他心中警鈴微作,沉聲喝道:

  “你是何人?”

  那男子靜靜抬眸望來,夕陽映照下,竟是一副極出色的面容,尤以那雙眼睛為最,清潤平和,望之竟令人心頭戾氣不自覺消散幾分,連樓無忌胸中翻騰的煩悶也奇異地平息了些許。

  “聽聞少將軍府上有幼妹病染沉屙,榜文言可治者賜千金,在下雖然年輕,於醫道也薄有涉獵,故而鬥膽揭榜,願獻綿力一試。”

  他說著舉起右手,指尖赫然攥著一張剛剛揭下的榜文。

  樓無忌眼神驟冷:“你可知濫竽充數是何下場?”

  男子神色坦然:“是與不是,將軍一試便知,在下這顆頭顱便暫且押在將軍處了。”

  此時街上巡視的兵卒察覺此處動靜,立刻帶人疾步圍攏上來:“將軍!”

  樓無忌卻示意眾人不要輕舉妄動,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對方那雙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片刻後,終是做下決斷:

  “把人給我帶回去!”

  無人知道那名年輕郎中是何處來的。軍中隻眼見著他一劑湯藥下去,樓無忌從戰場上帶回的那個重病姑娘不出兩日便好了大半,隨後一些患了疑難雜症的兵士也都在他手下漸漸痊愈。

  樓無忌暗中觀察良久,又幾經試探,終於確認這郎中懷的是真本事。

  可就在樓無忌放下心防,終於決意請他替兄長樓疏寒診治的當口,那人卻在一個清晨悄無聲息離開了軍營,只在案頭留下了一封信、一張藥方,並一隻盛著藥丸的木盒。

  信上字跡清簡,仿佛能透過紙張感受到落筆之人平和的語氣:

  “樓將軍鈞鑒:

  遊醫如萍,隨水而止,非可久駐一地。知將軍所慮,亦知將軍真正欲救者,實乃世子。

  近日於營中,曾遠觀世子氣色,又詳研其歷年所服之藥方,此非沉屙,乃中奇毒。特留解毒之方一紙,照之調治,當可漸清。木盒中藥丸三十粒,每十日服一,用以固本培元,緩解虛耗之苦。

  萍水相逢,承蒙信重。

  今別去,願世子從此無病無災,歲歲安康。

  江湖之人,去留隨心,勿尋。”

  墨跡早已乾涸,而執筆之人也已經遠在數裡開外。

  那名遊醫赫然是謝風揚。

  雖然他應允過小黑蛇這一世不再干涉任何人的命運,可他心裡清楚,那些不過是違心之言。有些因果一旦沾染,便再難真正剪斷。

  謝風揚終究做不到冷眼旁觀,也永遠學不會無所事事,那個藥簍一開始只是用來欺騙樓無忌的偽裝,現在卻真的成了他從不離身的行囊。

  他仿佛真的成了一名遊方郎中,每日天未亮便上山采藥,然後走遍附近的所有村落,又在貧苦百姓的聲聲感激中悄無聲息離去。

  遼東軍在前方的消息也不斷傳來。據說他們一路勢如破竹,已經逼近皇城腹地,據說他們開倉濟民,深得人心,據說……

  有很多個據說,聽起來盡是捷報。

  可只有謝風揚知道,遼東王親率的主力軍中正有瘟疫蔓延,所有的壓力現在都傾軋在樓疏寒那一支孤軍肩上。他們廝殺無休,血戰不止,早已元氣大傷,成敗只在瞬息之間。

  可謝風揚還是在心底角落隱隱生出一絲期盼,期盼他的藥方可以起作用,可以讓樓疏寒贏一次。

  但同時心中又有另外一個聲音提醒他,命運沒有那麽仁慈。

  皇城郊外的雪,入了春也未化盡。

  天色黑壓壓墜在上空,冷風呼嘯著刮過曠野,卷起漫天雪沫和散不去的血腥氣。

  震天響的殺聲從那裡傳來,已經持續了數不清的日夜,就像兩頭凶悍的野獸正在殊死搏鬥,誓要分出個你死我活。

  樓疏寒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天沒合過眼了。

  他盔甲內的單衣被冷汗反覆浸透、凍硬,握刀的虎口已經開裂,鮮血凝了又裂,粘稠得需要死死攥住刀柄。視野有時會模糊,入目所及猩紅一片,但他不能停。

  父王的那支軍隊已經被瘟疫拖住了,現在所有的指望都壓在他身上。

  他得衝進去。

  非得衝進去不可。

  耳邊的聲音很雜,風聲、雪聲、箭矢破空聲、身旁人倒下的悶響。但又好像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呼吸心跳,還有血液流淌的鼓噪聲。

  喉嚨裡全是鐵鏽味。

  “嗖——!”

  又一支箭矢從左肋下方貫穿,力道大得讓樓疏寒踉蹌了一步,他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眼底閃過一絲決然,狠狠斬斷礙事的箭羽,然後又繼續廝殺。

  鮮血順著甲胄縫隙往下流淌,滴滴答答,身體卻越來越冷。

  漸漸地,樓疏寒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慢,腳下的積雪被鮮血浸透,越來越濕滑難行。

  他又往前踏了一步,靴子深深陷在血泥裡,他試圖拔出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沒有劇痛,沒有暈眩,只是一種麻木的感覺,仿佛靈魂正從這具傷痕累累的軀殼裡脫離。

  視野開始變黑,呼吸急促,半邊臉都是麻的,周遭震耳欲聾的廝殺聲、弟弟撕心裂肺的呼喊聲……

  所有聲音都在飛速退遠,像是隔著瓶子,聽起來悶悶的。

  樓疏寒艱難抬起頭,視線已經渙散,卻仍死死盯著前方那扇即將被攻破的城門。鮮血從他口中湧出,淌過下頜,濺在慘白的臉上,襯著赤紅的雙目,無端有一種令人心驚的狠戾。

  他喉嚨裡發出沉重的抽氣聲,有恨意在瘋狂翻湧。

  只差一步——

  這一步,隔著他十年為質的隱忍蟄伏,隔著無數個疼得輾轉反側的日夜,隔著母親病榻前那奄奄一息的目光……

  恨意從未如此清晰,像一根冰錐,狠狠釘進他渙散的神智裡。

  憑什麽?

  憑什麽皇帝可以高高在上?憑什麽他要喝下那杯毒酒變得人不人鬼不鬼?憑什麽母親為了換他回家要舍出性命?憑什麽這些隨他征戰沙場的人要永遠留在這片異鄉的土地?

  憑什麽,每次輸的都是他?!

  樓疏寒不甘心。

  他不甘心做棋子!不甘心被擺布!不甘心一輩子只能認命!

  “弟兄們!給我殺——!!”

  劇痛與寒冷蠶食著僅存的意識,所有支撐都已經瀕臨崩潰,只剩一縷不肯熄滅的仇恨在眼底燒灼。他咳出血沫,卻像在笑,字字癲狂:

  “遼東的疆土,不臣天子!”

  “遼東的人,隻認自己的王!”

  “今日要麽撞破這扇門,要麽一輩子苟延殘喘,給我殺——!!!”

  他聲嘶力竭的怒吼混雜著一生不甘,炸響在每一個還活著的遼東士卒耳中,一雙雙血紅的眼睛望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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