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遊戲_碉堡堡【完結+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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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異族第一次入侵邊關。

  他們總是這樣。

  被打疼了,便縮回草原深處舔舐傷口,休養幾年,等到牛羊重新繁盛,幼小的孩童長成能與野狼搏鬥的勇士,便又會在某個秋末或初冬再度卷土重來,重複同樣的燒殺搶掠。

  消息傳入京中,便如楚陵所料,皇帝夜召群臣於內閣議事,急調重兵北援。

  與此同時,一封奏報自遼東八百裡加急送入皇宮,讓本就不算平靜的京城愈發動蕩。

  ——遼東王妃病危,恐大限將至。

  奏報是遼東王親筆所書,字字沉痛。更關鍵的是,這位王妃並非尋常宗室女,而是當今天子的親妹,昔年先帝為羈縻遼東而將公主下嫁。如今生命垂危,臨終前唯一夙願便是見一見在京為質、十年未見的獨子。

  消息傳開,朝堂頓時一片暗流湧動。

  明眼人都知道,樓疏寒留在京中數年,名為恩賞,實為質子。

  縱然樓氏在遼東掌兵十萬,雄踞一方,只要樓疏寒一日還在京中,遼東王便不敢輕舉妄動。如今這封奏折怎麽看都讓陛下陷入了兩難之中。

  於公,天子若不許人子盡孝,必遭物議,有損聖德;於私,兄妹至親,見死不允,於情何堪?

  更何況,遼東王在奏表中言辭哀切,字字恭敬。

  “臣戎馬半生,唯此一妻、一子系於心間。今愛妻將亡,不敢求其他,唯願陛下垂憐骨肉親情,準世子歸遼,容其榻前盡孝,送母終程。臣及遼東上下,感念天恩,永為陛下固守疆土,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殿內,皇帝將那份奏報置於案上,目光長久停留在“準世子歸遼”那一行字上,無意識盤弄著手上的翡翠珠串。

  良久,他淡淡闔眸,聲音聽不出喜怒:

  “擬旨,長公主病危,朕心不忍,特準遼東王世子樓疏寒即日返遼省親,以全人倫孝道。”

  “另,賜宮中珍藏之百年紫參,火速送往遼東,為公主延醫問藥。”

  旨意一下,朝野上下皆稱頌陛下仁厚,但只有皇帝自己心裡清楚。

  他隻賜了樓疏寒三個月的解藥,對方若是延期不歸,唯有死路一條。

  聖旨傳到學宮的時候,樓疏寒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沒有驚,沒有悲,甚至連一絲應有的擔憂都尋不見。只是平靜地撩袍跪下,叩首,謝恩,接過那卷明黃的綢帛。

  閻公公在一旁垂首恭立,蒼老的眼皮耷拉著,看起來竟像尊佛陀,他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口諭,世子孝心可嘉,此去山高路遠,特多賜一份藥量,可保三月無虞。北地苦寒,望善加珍重,勿負朕心。”

  他語罷微微直起身形,後退兩步:“送行隊伍已在山下等候,還望世子盡快收拾行囊,勿要延誤。”

  閻公公語罷一甩臂彎浮塵,領著身後的兩名小太監離開了,走出月亮門時,恰好看見一名身穿藍衫的年輕學子守在外間,肩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無端有故人之感。

  閻公公奇怪看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轉身離去。

  謝風揚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四肢被寒氣凍得發僵,這才緩緩走進甲齋。許是因即將遠行,樓疏寒的屋門並未關嚴,風雪卷入門內,依稀可見藥奴沉默收拾行囊的背影。

  樓疏寒獨自坐在椅中,身旁桌上擱著一隻空藥碗。他垂眸望著地面,像在出神,直到視線裡映入一雙熟悉的靴子,這才緩緩抬眼。

  看見謝風揚時,他極輕地牽了一下唇角,說的第一句話卻是:

  “謝兄,我要回家了。”

  回家了。

  就可以看見闊別十年的故土與親人,不用困在這個囚籠中苟延殘喘了。

  謝風揚怔在原地,心口卻像被什麽狠狠擰了一把。

  他忽然想起了金玉堂死去的那個夜晚,樓疏寒也曾經這樣抬頭望著天邊殘月,用很輕的聲音問他:

  “我死的時候……也不知有沒有母親來收屍。”

  如今,樓疏寒終於能回家了。

  卻是要去為他的母親送終。

  謝風揚喉結動了動:“天下神醫無數,未必沒有轉機,我也略懂一些醫術,或可……”

  樓疏寒聞言極淡地笑了笑。

  他轉過臉,望向窗外紛揚的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謝兄,我真想讓我母親見見你,她這人喜歡熱鬧,瞧見你一定很歡喜。”

  謝風揚也不知怎麽了,鬼使神差道:“那我便陪你一起回去。”

  話音落下,連他自己都怔住了。

  屋內一片死寂。

  只有風雪拍打窗紙的沙沙聲。

  樓疏寒緩緩轉過頭來,那雙總是沉寂的眸子裡清晰映出了謝風揚的身影。有那麽一瞬間,他臉上的笑意是如此真切,像一捧乾淨的初雪,不摻任何雜質。

  “好啊。”

  樓疏寒輕聲道,

  “你再等等。”

  他望著謝風揚,眼中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仿佛要把這、這個人、這句話,都仔細收進心底最深處:

  “等到明年雪化了,暖和了,我再帶你去遼東,可好?”

  他說得那麽篤定,那麽溫緩,仿佛這句承諾已經近在咫尺,隻待冰雪消融便能成行。

  他當真了。

  謝風揚也當真了。

  他望著樓疏寒眼中那片難得的、微弱卻真實的暖色,控制不住地,緩緩輕點了一下頭。

  “好。”

  山道上風雪漫天,謝風揚一直將樓疏寒送到了山腳下。宮內負責護送的車駕在官道上漸行漸遠,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徹底消失。

  他站在原地,肩上落滿了雪,卻遲遲未動。

  直到很久後的某一天,謝風揚才知道,那日樓疏寒為何對母親的病況避而不談。

  原來,遼東王妃為了能讓兒子離京,早已暗中服下損傷心脈的虎狼之藥。宮中禦醫奉密旨前往診脈,確認她已藥石無醫,皇帝才終於“開恩”,準樓疏寒返回遼東。

  這不是恩典,是一場用至親性命換來的交易。

  而那句“明年雪化”,終究也沒有實現。

  旬月之後,樓疏寒抵達遼東。

  王妃強撐病體,於榻前見子,三日後薨。遼東境內舉哀,素縞七日。

  然喪儀方畢,驚變驟起,遼東樓氏忽然舉旗造反,盡起麾下十萬兵士,自燕鴻關一路南下,連破潼北、河陵兩道重鎮,兵鋒直指中原腹地。

  消息一出,朝野震驚,天下嘩然。

  陛下於朝堂之上擲碎硯台,怒極叱曰:“樓氏負恩,其心可誅!”

  遂拜鎮國大將軍衛延為主帥,統三軍精銳,並檄令四方兵馬,合擊遼東叛軍。

  一時間,天下兵戈大動。

  而那時的謝風揚,早已離開書院,獨自一人向北而行。

  事實上,自從樓疏寒離京後不久,謝風揚便以“遊歷山川、增廣見聞”為由辭別了書院。這段時日,遼東的鐵騎打到哪裡,他便遠遠地跟到哪裡。為了避開戰場與亂軍,他不得不繞行山野小徑,迂回輾轉。

  行至苦海渡時,遠方忽有悶雷般的馬蹄聲隆隆碾來,震得腳下凍土都在輕顫。謝風揚抬眼望去,只見煙塵衝天,一隊黑甲鐵騎正自官道盡頭疾馳而來,那滾著金邊的旗幟在昏黃天光下獵獵作響,赫然是朝廷的兵馬。

  謝風揚心下一凜,卻面色未改,隻牽著馬靜靜退至道旁。

  隊伍前方,領軍的將領顯然已瞧見這孤身一人的不速之客,手中令旗一揚,身後百余騎霎時齊齊勒馬,驟停的嘶鳴聲刺破長空。

  “前方何人?!在此作甚?!”

  喝問聲當頭劈來,帶著戰場磨礪出的殺氣。

  謝風揚遙遙拱手,聲音清晰平穩:“在下只是一介遊學書生,欲往嘉州訪友,途經此地,並非故意衝撞。”

  言罷,他便牽馬走進一旁的荒野小道。

  誰料那領頭的年輕將領目光如電,在他身上定定落了片刻,忽然一夾馬腹,竟是單人單騎直接追了上來!

  “籲——!”

  馬蹄聲急,轉瞬已橫截在前。離得近了,對方玄甲上尚未乾涸的血腥氣混著鐵鏽的味道,被冷風吹了過來。

  謝風揚頓住腳步,卻見那人忽然抬手,一把摘下了頭上沉重的帽盔——

  一張布滿血汙、眉宇間卻難掩銳利英氣的少年面孔就這樣突兀撞進視線裡。對方嘴唇乾裂,眼底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謝風揚看了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這才從嘶啞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謝兄。”

  竟是辜劍陵。

  第328章 搶飯吃

  故人相逢,不在書院聖賢地,竟是在這殺機四伏的荒野古道旁。

  謝風揚靜默一瞬,然後緩緩抱拳行禮:“未曾想會在這裡遇上辜兄。”

  辜劍陵勒緊韁繩:“謝兄仿佛一點也不好奇我為何會投身軍伍?”

  謝風揚笑了笑,帶著幾分了然感慨:“辜兄一向心有抱負,如今天下動蕩,內憂外患,似你這等少年英才必不會坐視不理,入仕從戎,本就意料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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