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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件藍布外衫堆疊在一起,被壓在下方的白綾悄然露出一角。
謝風揚不知是否該上前,直到寂靜的雪林中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痛苦的動物哀嚎,這才將他驚回神,下意識循聲望去。
慕容龍泉反應比他更快,彼時他已經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起身上坡,然後小心撥開發出聲音的枯草叢查看,卻見一隻紅棕色的幼狐誤踩了獵戶布下的陷阱,後腿被竹簽扎穿,正驚恐地胡亂撲騰。
他摸索著解開機關,將幼狐輕輕解救出來,又撕下一片衣袖替它仔細包扎止血。
遠處草叢裡,一隻成年母狐隱匿其中,注視著眼前這一幕,時不時焦躁刨著腳下的雪坑。慕容龍泉見狀將幼狐放在稍遠些的空地上,自己後退數步。母狐迅速竄出,叼起幼狐轉眼便沒入深林,紅色的皮毛像一團熱烈的火,只是很快就被積雪覆蓋。
慕容龍泉這才重新折返回溪邊繼續洗衣,只是剛才那條白綾不知何時已被溪流卷走,彎彎繞繞漂向了遠處。
他起身找了一圈,卻沒有發現任何蹤跡,只能回來低頭繼續捶洗衣衫。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忽然從身後響起,慕容龍泉敏銳抬頭,見謝風揚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側,然後掀起衣袍緩緩蹲了下來。
“也不知那件衣裳……會被誰撿到。”謝風揚望著流淌的溪水,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慕容龍泉捶衣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笑了笑:“無妨,一條腰帶罷了,是我自己不當心。”
“你方才若不救那隻狐狸,或許……不會丟了它。”
“可我想救它。”
慕容龍泉抬頭看向謝風揚,眼中不見絲毫惱怒,只有一片溫潤的平和,認真重複道:
“謝兄,我想救它。”
謝風揚喉結輕滾,指尖無聲收緊,不忍於對方接下來的命運。
慕容龍泉總是有一種獨特的細膩,他見狀輕聲問道:“謝兄,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謝風揚抿唇:“沒什麽,我只是覺得……我方才該幫你照看衣物的。”
“謝兄,”慕容龍泉搖了搖頭,望向潺潺溪流,“這世上沒有誰天生便欠誰的,你沒有替我照看衣裳的責任,縱然丟了也不是你的過錯。”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你信命數麽?有些人、有些東西,天生便有自己的命數。就像剛才那條腰帶,被溪流帶走就是它的命數,縱然今日不被卷走,明日或許也會被風刮去。”
“溪水東流,並非是它自己想要東流,只是天命如此。你的手伸或不伸,溪水都會流淌,該漂走的始終會漂走,這不是任何人的責任,只是命數恰好到了那裡。”
他轉回目光,看向謝風揚,眼中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所以,錯不在你,你不該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肩上。”
寒風掠過枯枝,有雪屑簌簌落下。
慕容龍泉語罷從地上起身,把漿洗好的衣服擰乾放進木桶裡,途經謝風揚身旁時,忽然頓住腳步,低低開口:
“謝兄,命數之所以是命數,恰恰就是因為它無法改變,但你是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
謝風揚緩緩看向他,目光驚疑不定,總覺得這一世的慕容龍泉說不出的奇怪:“我們從未深交,你為何覺得我是好人?”
慕容龍泉垂眸,並不回答。
謝風揚沉重開口:“慕容兄,並非世間所有好人都能得到好報的,崔兄不是壞人,金兄不是壞人,你也不是壞人,可……”
可在命運最初始的軌跡中,為何你們無一人能得善終?
謝風揚忽然意識到慕容龍泉的命運尚未發生,自己不該說這番話的,於是話說到一半,又沉默了下來。
慕容龍泉卻驀地輕笑了一聲:“謝兄,你怎麽知道我們就是好人呢?”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中,
“或許……我們手上都沾著血債呢。”
最後幾個字謝風揚並未聽清,等他回過神想問時,慕容龍泉卻已經提著木桶走遠了。
溪水下遊,一條被亂石刮破的白綾正緩緩漂過,最終在水淺處被一塊大石攔住。
那地方恰是學子們閑時摸魚的所在。
或許再過不久,便會被誰拾起。
謝風揚回了齋舍,途經廊下時忽然發現樓疏寒屋裡的窗戶敞著,寒風長驅直入,將本就冷清的屋子吹得愈發寒氣透骨。
他停下腳步,伸手將那扇窗戶輕輕合攏,隻留一道指寬的縫隙。想了想,又俯身從廊外石階上攏了一捧新雪,在掌心捏了個胖嘟嘟的雪人,穩穩擱在了窗台外側。
屋內的藥奴見狀悄然松了口氣,不著痕跡看向一旁靜坐的樓疏寒。他知道主子為何總愛開著這扇窗,無非是謝風揚時常從廊下經過。
可數九寒天,終究是太冷了。
樓疏寒原本在看書,聽見窗外動靜不由得看了過去,一眼就瞥見了那個雪人。雪人捏得有些歪斜,卻憨實地立在那裡,肚子胖胖的,插著兩根小樹枝當手,畫了個笑臉。
他看了許久,這才收回視線,重新回到攤開的書頁上,聲音出乎意料溫和了幾分:
“就放那兒吧。”
藥奴低聲應了,不再多言。
夜間,謝風揚洗完澡便歇下了。金玉堂的屍身雖然已經被家人接走,但他的東西卻有許多都留了下來,八尺高的檀木書架上塞滿了書,少說也有上千冊,沒有什麽深奧的聖人之言,也沒有枯燥乏味的經書史籍,大多都是些市井話本,還有一些從西洋淘回來的雜書。
謝風揚隨手抽了一本借著燭光翻看,裡頭是些西洋的神話傳說,其中一則讓他想起了《一千零一夜》裡的故事——
說是從前有個凶惡的魔鬼,被神明封印在一個銅瓶裡沉入深海。第一個百年過去時,魔鬼發誓,誰如果能救他出來,便贈予那人無盡的財富,可百年都無人問津。
到了第二個百年,魔鬼立下誓言,誰如果救他脫身,就讓其成為世上最有權勢的君王,然而依然無人到來。
第三個百年,魔鬼的許諾愈發慷慨,他願意實現對方的三個願望作為報答,可深海依舊死寂。
直到第四個百年、第五個百年……時光漫長得連魔鬼自己都忘了等待了多久。希望一寸寸墜入深淵,最終化為刻骨的怨恨。
許多年後,終於有一個漁夫撈起銅瓶拔開了封印,可魔鬼衝出的第一句話便是:
“我要殺了你!”
漁夫驚問為何,魔鬼森然答道:
“我等待了太久,久到起初的感激變成了期盼,期盼熬成了焦躁,焦躁釀成了憤怒,憤怒又在我心底沉積成毒——現在,我隻想毀掉那個讓我白白期待了這麽久的、該死的恩人!”
書頁空白處,不知是哪位前人用蠅頭小楷批了一句:
“初願本善,奈何久俟無應,時久蝕心,至悲至憾。”
謝風揚合上書頁,緩緩吐出一口氣。
燭火跳動了一下,在牆上映出他變形的身影,明明是小時候不知道聽過多少遍的故事,此刻讀來卻說不出的悵然。
他忽然意識到,原來時間才是最殘酷的東西,漫長無望的等待,甚至可以把彌足珍貴的善意熬成劇毒。
慕容龍泉的劫難比謝風揚想象中來得更快。
起因是幾名學子閑來無事去後山雪獵,陰差陽錯撈起了那條白綾。幾人嬉笑間猜測,莫非書院裡混進了女子,以此物束胸?
流言很快風一般傳遍了整個書院。
慕容龍泉平日從不與人一同沐浴,寒冬臘月也獨自在溪邊洗衣,種種異狀很快讓他成為眾矢之的。甚至有幾名學子故意尋釁滋事,想當眾撕扯他的衣衫“驗明正身”,卻被反手打了個鼻青臉腫。
事情很快鬧大,最後還是柳夫子出面強壓了下來。
可挑事者心有不甘,竟直接請來醫舍大夫為慕容龍泉把脈。眾目睽睽之下,她的女兒身再也瞞不住了。
此事落在世人眼中,無異於離經叛道,更何況天樞學宮乃天下第一進學聖地,背倚皇權,貴胄雲集,最重禮法規矩。此風若長,學宮清譽何存?皇室顏面何存?
不過三日,處置便下來了,慕容龍泉逐出書院,此生永不錄名。
消息傳回慕容家時,族長大怒,他斷定此事必有內應。概因慕容龍泉久不在家,每逢族中問起,其母皆稱她遠赴姑蘇侍奉祖母。如今真相大白,分明是母女聯手欺瞞宗族,辱沒門楣。
慕容龍泉最後被族人押返家中。祠堂之上,面對族老詰難,她為保全母親,將所有罪責一肩擔下。
最後的結局,謝風揚是在幾日後,從同窗們隱晦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出來的——
據說那日爭執激烈,為了不累及母親,慕容龍泉當著所有族人的面硬生生撞劍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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