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遊戲_碉堡堡【完結+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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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庭院一角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抹身影。

  那人靜立著,仿佛已經在黑暗中佇立了很久,久到險些與夜色融為一體,以至於連七十九這樣的頂尖殺手也未能提前察覺。

  七十九見狀眼底閃過一絲冷芒,指尖無聲無息地扣上腰間短刃,多年遊走死亡邊緣的直覺在瘋狂警告他,必須殺了面前這個人,只有死人才不會泄露任何秘密。

  可那人只是靜靜站著,隔著靜謐的夜色與他對望,那雙眼睛裡藏著一種七十九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殺意,不是阻攔,甚至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出的熟悉。

  良久。

  七十九扣在刀柄上的指尖,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松開了。

  他沒有動手。

  只是身形向後一掠,如同黑鷹展翅,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屋脊之後。

  庭院重歸死寂,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

  翌日清早,金玉堂無故暴斃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座書院。

  他是在睡夢中死的,神情平靜,沒受什麽苦。仵作驗屍時,只在他眉心處發現一個細微的血點,深不足半寸,除此之外,再無別的傷痕。

  他的後事辦得比崔蒙簡單得多。父親身陷囹圄,家中早已失了倚仗,他這一死,周遭盡是等著撲上來撕咬的豺狼。

  謝風揚確信,金玉堂的母親已經難過得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她穿著一身過分寬大的素服,隻帶著幾名老仆,平靜接走了兒子的靈柩。臨行前還向柳夫子行了一禮,謝他授業之恩。

  柳夫子側身避開了,沒有受這一禮,之後便將自己關在書房,數日都不曾踏出屋門。

  謝風揚就像一個沉默的影子,騎馬遠遠跟在送靈的隊伍後面,一直跟到渡口,看著那艘載著棺木的小船在江水中越行越遠,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這才獨自牽馬回山。

  金玉堂死後,甲齋便空出了一間屋子,柳夫子念謝風揚課業俱佳,問他願不願意搬進去住。換了旁人或許會覺得晦氣,謝風揚卻什麽都沒說,隻點點頭,當日下午便收拾東西住了進去。

  他牽馬回到書院時,夜色已深,甲齋廊下晃著兩盞慘白的燈籠,雖然書院接連死了兩名學子,惹得人心惶惶,同窗們卻也盡了該盡的禮數。

  一場秋雨剛過,庭院裡落葉堆積,踩上去沙沙作響,而牆角的常青草木被雨水洗過,反而顯出一種近乎殘酷的蔥蘢。

  樓疏寒那間屋子最是潮濕,雨後總要開窗通氣。謝風揚走進院落時,旁人都已睡下,只有那扇窗還敞著,透出一道昏黃搖曳的燈火。

  樓疏寒一襲素白單衣,墨發未束,就那麽獨自倚在桌旁。或許是大病未愈,他的臉色在燈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瞳仁卻極黑,深不見底,莫名給人一種幽冷悚然之感。那日毒發時的痛苦、癲狂,已從他眼中褪得乾乾淨淨,尋不到半分痕跡。

  謝風揚眼尖看見桌角放著一個熟悉的布娃娃。

  顯然,七十九已將一切稟明。

  樓疏寒看見謝風揚回來,輕輕歪了歪頭:“謝兄這是打哪兒來?”

  他右手邊的瓷碟裡放著一枚通體暗紅的藥丸,他也不吃,隻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藥丸在碟中滾動,發出細微而清脆的聲響。

  謝風揚頓了頓才道:“沒什麽,下山轉了轉。”

  樓疏寒聞言唇角極輕地勾了一下,但那抹弧度實在稱不上善意,反而浸著幾分玩味,幾分嘲弄,像是早已看穿,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病懨懨的身體有些坐不直,只能松松靠在椅背上,意味不明地開口:

  “他的母親一定很難過吧?”

  謝風揚喉結微動,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沉默。

  樓疏寒也沒再追問,他抬眼看向天邊那輪冷清的殘月,半晌,忽然輕輕冒出一句話:

  “我死的時候……也不知有沒有母親來收屍。”

  謝風揚聞言藏在衣袖裡的手控制不住緊了一瞬:“樓兄年紀尚輕,何必說這種喪氣話?時辰不早了,你還是早些歇息吧。”

  他從來不與書院任何人多說話,今日也不該破例。

  謝風揚語罷轉身便往自己屋子走去,可剛邁出沒兩步,身後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讓他的腳步硬生生頓在原地——

  “謝風揚。”

  樓疏寒叫了他的全名,

  “你很後悔吧?”

  謝風揚一怔,下意識回頭,只見樓疏寒仍坐在原處。

  “你若是早知道,救活我這麽個半死不活的人,代價會是金玉堂的命——”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空蕩蕩的,什麽情緒也尋不見。

  “你會後悔的吧?”

  窗外冷風穿堂,吹得燈火猛地一晃。陰影在樓疏寒蒼白的面容上跳躍,明明滅滅,襯得那雙眼眸愈發深不見底。

  他沒有問“你是不是後悔了”,卻字字句句,都在問這個。

  第326章 不悔

  “樓兄……”

  謝風揚忽然在夜色中低低開口,他抬頭注視著樓疏寒,聲音沉靜,目光卻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這世上沒有誰生來就是該死的,金玉堂不該,你不該……許多人都不該。”

  “我雖後悔不曾救他,卻從不曾後悔救你。”

  一個人不能被所謂的“正派”與“反派”、“善舉”與“惡行”困住視線。就像他從前在街頭見過的那些失足少年,有些人只是因為無路可走才攥緊了拳頭,在真正揮出去之前,總該有人試著拉一把。

  他救人的手曾經那麽理所當然地伸向金玉堂、辜劍陵、慕容龍泉,因為他看見了他們的苦、他們的冤、他們的正義。

  可他卻不能忽略,那個被他一次次破壞布局後,又被一步步推向絕境的人。

  謝風揚望著樓疏寒,目光仿佛要穿透這具病骨支離的軀殼,看見對方年少時曾經鮮活、而他卻不曾得窺的歲月,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走的路是黑的,是浸著血的,是世人眼中十惡不赦的。”

  “可我也知道,這條路從一開始就不是你選的。”

  家族、父母、皇權……哪一樣不是沉甸甸的枷鎖,哪一樣不曾將樓疏寒推向深淵?

  即便謝風揚知道,這場遊戲終會重啟,眼前的人大抵不會有記憶,此刻對視的這雙眼睛,或許在下一個輪回就會回歸陌生。

  可他還是想說。

  “樓疏寒,不要擔心,不要害怕……”

  他保證,無論多少次輪回、無論多少次重生,

  無論造物主如何擺弄他們的命運,又如何一次次降臨死亡,

  在他的生命走向真正的終點前,

  “我會一遍一遍救你們的,無論多少次。”

  在過往千百次的輪回中,謝風揚從不曾對樓疏寒說過這樣的話,或礙於立場,或礙於時局,但無論如何,這個念頭從未變過。

  月色下,謝風揚的目光是那麽溫柔、那麽專注,直到此刻才讓人忽然意識到,他原來生了一張那麽好看的臉,像遼東皚皚的積雪,乾淨,清冽,可以包容世間萬物,連雙手沾血的惡徒都無法心生怨恨。

  樓疏寒坐在燈下,抿唇,將瓷碟裡那枚暗紅的藥丸緩緩藏入指尖,他凝望著謝風揚,久久沒有言語。

  許久,他才極輕地牽了牽唇角。

  “謝風揚,”

  他低低開口,聲音啞得像千百年都不曾開口說話,眉心微蹙,似恨,似怨,似愛,似憐,

  “你真是……”

  真是什麽,他卻沒有說下去。

  只是莫名讓人感覺,此刻或許是樓疏寒一生中為數不多的歡欣。因為他從未聽過謝風揚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時間悄然流逝,冬意漸深。

  書院裡的學子們除了樓疏寒有奴仆照料,其余人都需自行漿洗衣物。只是天寒水凍,溪水刺骨,倒成了一件難事。有機靈的學子已經私下尋了附近村戶的老婆婆,花上幾文錢,讓她們將洗淨的衣物按時送到書院後牆外。這並非什麽豪奢開銷,即便手頭最緊巴的學子也能從牙縫裡省出這份錢來。

  但慕容龍泉是個例外。

  無論嚴寒酷暑,他總是喜歡自己拎著木桶去後山溪邊浣衣,即便隆冬時節溪面結了一層薄冰,他也照去不誤,並且時常避著人。

  謝風揚這日刻意守在後山,果不其然看見慕容龍泉手拎木桶來到後山漿洗,他不由得上前半步,斟酌片刻才道:“慕容兄,天寒水冷,不如等過兩日冰化了你再來洗衣?”

  慕容龍泉沒想到會在後山這偏僻處遇上謝風揚,他聞言一怔,隨即輕輕搖頭:“無礙,何時洗都是一樣的。”

  他家境清寒,換洗衣物本就不多,若再拖延,便無乾淨衣裳可穿了。

  慕容龍泉語罷拎起木桶欲走,卻見謝風揚又側身半步將他攔住,沒由來執著:“我閑來無事,不如幫你一起?”

  慕容龍泉沉默著,沒有說話,寒風將他裸露在外的雙手吹得通紅,良久,隻輕輕搖了搖頭:

  “多謝,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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