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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前世金玉堂敢這麽囂張,謝風揚能一巴掌呼死他。
但這輩子……
謝風揚禮貌一笑:“金兄,夫子命我來收前兩日的課業。”
金玉堂聞言非但沒去拿,反而抱著胳膊往門框上一靠,語氣愈發咄咄逼人:“夫子讓你收你就收?你就那麽聽他的話?男子漢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你懂不懂?就算是夫子,也不能盲聽盲信……”
“金兄,”謝風揚直接打斷他,語氣平靜,“你隻用告訴我,寫了,還是沒寫?”
“呃……”金玉堂聞言頓時一噎,眼睛頻繁眨來眨去,氣勢莫名矮了半截:“沒……沒寫啊。”
“砰!”
謝風揚二話不說,直接把門摔上,轉身去了下一家。
沒寫就沒寫,屁話那麽多。
他把收上來的課業用防水油紙仔細包好,暫時放在廊下圍欄上,在最後一扇門前停住腳步。
這裡是樓疏寒的屋子,位於甲齋最僻靜的角落,門前冷清,連花草都長得凋敝。謝風揚在外面做了一番心理建設,這才準備敲門。
誰料就在這時,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忽然從屋內傳來,在淅瀝的雨聲中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謝風揚動作一頓:“樓兄?”
無人應答。
他又皺眉喊了一句:“樓兄?”
裡頭依舊一片死寂。
謝風揚敏銳察覺到了不對勁,樓疏寒平日就算性子孤僻,也會讓身邊伺候的藥奴出來應對寒暄,絕沒有將人晾在門外不理的道理。
他想也不想後退半步,用力踹向門板!
“砰!”
本就不甚結實的門閂應聲而斷,木門猛地向內彈開。
屋內光線昏暗,窗戶緊閉,只有桌角的燭台搖曳著昏黃的亮光,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藥味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地上匍匐著一抹狼狽的身影,讓謝風揚怔在了當場。
樓疏寒不知何時從床榻上滾落,素白的單衣沾了塵灰,身旁不遠處是一灘碎裂的瓷片和藥汁。他墨色的發絲被冷汗浸透,額頭青筋浮現,仿佛在極力隱忍著什麽,那雙總是沉寂的眸子此刻布滿血絲,聽見動靜時倏地抬起,在晦暗的陰影中顯得尤為可怖。
謝風揚見狀心頭猛地一沉,哪裡看不出樓疏寒這是毒發了,他顧不得暗中盯梢的小黑蛇,疾步上前把人從地上扶起,這才發現樓疏寒的身體正在劇烈顫抖,冷汗已經浸透後背衣衫。
謝風揚用力扼住他的下頜,防止他在劇痛中咬傷舌頭,
“樓疏寒!”
他沉聲喚道,
“藥放哪兒了?!你的解藥呢?!”
懷中人意識昏沉,血紅的眸子艱難對焦,唇齒間溢出破碎的氣音,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句。那隻冰涼的手用盡最後力氣,死死攥住了謝風揚的衣袖。
指節發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沒有……”
樓疏寒無聲動唇,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了這兩個破碎的字眼。
沒有解藥……
這兩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謝風揚心間,讓他連呼吸都窒了一瞬。
是啊,他怎麽忘了,樓疏寒是沒有解藥的。
自己是否該去熬藥緩解對方的痛苦?可時辰根本來不及,用銀針也不管用。他耳畔嗡嗡的,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本能死死壓住樓疏寒因為痛苦而劇烈掙扎的身軀,下一刻手腕卻忽然襲來一陣劇痛。
謝風揚低頭,卻見樓疏寒毫無預兆狠狠咬住了他,猩紅刺目的鮮血溢出,竟帶著一種錯覺般的恨意。
手臂肌肉因為疼痛本能地繃緊,可謝風揚卻不知為什麽遲遲沒有抽出,他只是更用力地將人箍在懷中。
窗外雨聲淅瀝,不知何時已經下大了。
雨水鋪天蓋地,潮氣漫過窗欞,仿佛要將這昏暗角落裡兩個交纏的身影一起吞沒。
謝風揚低下頭,用側臉緊緊抵住樓疏寒汗濕的額角,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忍一忍,馬上就好了……”
懷中人緊咬的力道微不可察松懈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隨即是更深的噬咬,像要將這十年為質的孤絕、病痛、與所有不甘,都撕咬成血肉,吞咽入腹。
恰在此時,藥奴端著洗好的茶具推門而入,當他看清屋內景象的刹那,瞳孔驟縮,手中的托盤失手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瓷器碎裂四濺。
“主子!”
他顧不上滿地狼藉,連忙上前單膝跪地,指尖精準扣上樓疏寒冷汗涔涔的手腕,隻一探脈息,臉色便徹底沉了下去。
藥奴飛快起身、開櫃、取藥,一連串動作迅疾無聲,然後從旁邊的匣櫃中取出一枚通體漆黑的丸藥,立刻給樓疏寒喂了進去。
這種藥取自西域般波花,是鎮痛麻痹的奇藥,然而天生帶毒,樓疏寒用此藥壓製體內的骨毒,無異於飲鴆止渴。
謝風揚沉默看著這一切,然後緩緩起身朝著門外退去。臨出門前,他眼角余光不經意一瞥,看見書桌上的筆墨紙硯,最後悄然留下了一張藥方。
小黑蛇無聲盤踞在暗處,豎瞳幽幽,蛇信嘶嘶吞吐。
謝風揚仿佛看透了它心裡在想些什麽,他撐開紙傘,拿起廊下放著的課業揣入懷中,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漫天雨幕中,低沉聲音遠遠傳來,聽起來有些模糊。
“放心,”
他說,
“只是一張……讓他不那麽疼的藥方。”
那日的意外仿佛只是一場夢境,之後再次見面,他們誰也沒有主動提及。課堂上照舊左右而坐,一言不發,彼此間勉強稱得上一句客氣,卻實在不算熟稔。
“喂,別人都奇怪我為什麽整天抱著個娃娃,怎麽就你不好奇?”
這天散學回屋舍的路上,謝風揚被金玉堂用一句莫名其妙的問話攔住了去路。
謝風揚抬眼看去,只見金玉堂抱著那個寶貝布偶站在走廊中間,姿態散漫又理所當然,像極了後世那些攔路的校霸。
他停住腳步:“金兄怎麽知道我不好奇?”
金玉堂擺弄著娃娃的手指,理所當然道:“你沒問過我啊。”
謝風揚依舊客氣:“我原本想問的,但又覺冒犯。”
金玉堂聞言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娃娃,忽然介紹道:“它叫多多,金多多,是我娘親手做的。”
他頓了頓,又特意補充道:
“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這兩個字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謝風揚心頭,牽扯出一陣隱秘的刺痛。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前世那個策馬遠去、消失在晨霧裡的背影,還有那句隔著溪水傳來的“我們是朋友嗎?”。
“……那,”
謝風揚喉嚨像堵了一團棉花,頓了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
“你娘一定很疼你。”
“那是,她最疼我了。”
金玉堂說這句話時,眼裡透著毫不掩飾的、美滋滋的暖意,他把娃娃抱緊了些,最後看了謝風揚一眼:
“喂,我回屋舍了。”
謝風揚盯著前方的路,隻覺渾身像灌滿了鉛,沉重得邁不開步子。他眼睜睜看著金玉堂與他擦肩而過,衣袖帶起細微的風,指尖輕輕顫動一瞬,似乎想抓住什麽,可觸碰到的只是一片虛無的空氣。
金玉堂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廊道轉角。
謝風揚依舊站在原地,怔怔地盯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路。暮色四合,將他的影子在青石地上拉得單薄而又模糊。
他唇瓣顫抖,翕動許久才終於吐出三個無聲的字:
“別回去……”
他說,別回去。
會死的。
夜風穿過長廊,卷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剛才金玉堂站過的地方。
謝風揚緩緩閉上眼睛,忽然間萬念俱灰。
暗殺一道,講究的是耐心與藏匿。若論正面交鋒,那些殺手或許不敵那些內力深厚的一流高手,可一旦藏身暗處,縱使是名震江湖的頂尖人物恐怕也難全身而退。
連日秋雨,將屋瓦浸得濕滑陰冷。
七十九借著夜色隱匿身形,悄無聲息掀起了一塊瓦片,縫隙下方對準了金玉堂的床榻。對方閉目躺在床上睡覺,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娃娃,呼吸綿長。
七十九眯了眯眼。
他指尖拈著一根細若遊絲的銀針,在黑暗中泛著藍色的幽光,赫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器“雨絲穿堂”,而此刻針尖正對著金玉堂的面門。
或許過了很久,又或許只是片刻。
七十九指尖一松。
暗藍的光澤便悄無聲息沒入黑暗。
殺人而已,轉瞬之間。
七十九動作冷靜地將屋瓦複原,然後抹去簷上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悄然潛入屋中取出了那個布娃娃,然而就在他即將離去的刹那,步伐卻驟然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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