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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風揚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地看向它:“沒什麽,上課無聊嘛。”
小黑蛇還記得他上輩子因為在課堂上給辜劍陵寫情書,被柳夫子抓包罰抄的事。
【你上課就好好上課,不要做這些多余的事,難道又想被夫子罰抄嗎?】
它壓低聲音,語氣嚴肅道,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局和以前不一樣,你就當自己是個木頭人:別人往東,你別往西;別人念書,你別走神;別人吃飯,你別多夾一筷子菜。】
小黑蛇漆黑的尾巴尖在謝風揚肩上點了點,帶著警告的意味:
【不要和任何人說話,不要和任何人產生交集,更別做一些沒必要且多余的舉動,樓疏寒也不用你攻略,聽明白了嗎?】
謝風揚垂下眼,看著紙上那幾隻墨跡未乾的王八,筆尖在其中一隻的龜殼上輕輕描了描:
“知道了。”
他應得順從,然後把那張紙對折,再對折,塞進了袖袋深處。
【你最好是真知道。】小黑蛇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聽不出情緒。
這堂課謝風揚沒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沒有給辜劍陵寫情書,也沒有開口說話,自然也就沒有惹惱夫子被罰抄。就連慕容龍泉也只是如常聽課,然後在下課時隨著眾人離去,而不是和前世一樣過來和謝風揚交談。
時間悄然流逝,夜幕很快降臨。
謝風揚去書院飯堂吃完晚飯,然後和眾人一樣各自往齋舍走去。穿過月亮門時,恰好看見崔蒙和他那幾名跟班站在院中,圍在一起不知說些什麽,時不時發出幾聲低笑。
謝風揚腳步頓了頓,似乎打算上前。
【你幹嘛?】小黑蛇立刻收緊尾巴,聲音裡帶著警惕。
謝風揚眨了眨眼:“沒幹嘛啊,打個招呼嘛。”
小黑蛇不語,只是用那雙猩紅的蛇瞳靜靜盯著他,竟無端也有了壓迫之感。月光從廊簷下漏進來,將它的鱗片照得漆黑如墨,唯有那雙眼睛,暗藏警告。
一人一蛇僵持著。
最後是謝風揚率先敗下陣來,他歎了口氣,擺擺手:“行行行,我回屋了。”
只是途經崔蒙他們身旁時,他腳步又慢了幾分,頻頻看了他們好幾眼。崔蒙等人被他昨天收拾怕了,見狀也不敢回瞪,只是縮了縮脖子,一臉警惕加莫名其妙,活像幾隻被驚了的鵪鶉。
天色暗沉,陰雲黑壓壓地積在頭頂。夜風吹過庭院,樹影發出窸窣的響聲,冥冥中仿佛有雙眼睛正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謝風揚回了屋。
房門“吱呀”一聲關上,將外間的最後一點聲響也隔絕開來。他坐在桌前,燭火在眼前跳動,映得他臉色明暗不定。他看起來有些心煩意亂,不住用手揉搓著臉頰,眉心那道皺痕始終沒有松開。
小黑蛇盤踞在燈台旁,尾巴尖無意識甩來甩去,也在回憶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啊,上輩子好像是謝風揚被夫子罰抄,大半夜逼著崔蒙等人擠在他屋裡幫忙捉刀罰抄,待了整整一個晚上才放他們離開。
緊接著……
緊接著發生了什麽呢?
它努力回憶著那早已模糊的細節,好像有不知名的黑衣人潛入書院,剛好迷路經過了乙齋院子……
“噗嗤!”
一道利器劃破血肉的悶響忽然從外間傳來,雖然微弱,卻在死寂的夜晚格外清晰,緊接著是重物“咚”地倒地的聲音。
小黑蛇聞聲一愣,下意識抬頭。
空氣死寂了一瞬,隨即響起崔蒙那幾個跟班驚慌失措的慘叫,喊得聲音都變了調:
“不好了!殺人了!!”
“崔兄!!崔兄你醒醒啊!!”
“來人!快來人啊!!有刺客!!”
外面瞬間亂成了一鍋粥,腳步聲雜亂,驚呼聲四起。很快,書院巡山的護衛也趕了過來,刀劍碰撞聲混作一團。
謝風揚卻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整個人僵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仿佛能透過木板看見外面的慘狀,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不出半分情緒。
“砰!”
一聲巨響,房門忽然被一股外力猛地撞開,原來是書院護衛和那名黑衣人纏鬥時,勁力余波掃了過來。
外間的情景,終於徹底映入眼簾。
夜色漆黑如墨,廊下燈籠勉強照亮了院中的一片狼藉。只見剛才還活生生的崔蒙,此刻卻渾身是血地倒在石階上。
他仰面躺著,喉嚨處一道猙獰的傷口正汩汩往外冒血,將藍色的學子服染成暗紅。他或許已經死了,又或許還有一息尚存,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恰好看向謝風揚所在的方向。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嗬”聲,然後嗆出一大口血沫,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什麽都吐不出來。
原來那個黑衣人想要潛入書院打探,結果不小心撞上落單的崔蒙,另外幾名跟班還沒走遠,聽見異常折返回來,結果就見崔蒙倒在了血泊裡。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只是一場荒誕的遊戲,那麽崔蒙大概是一個戲份算不上多,形象也不夠正面的炮灰。
他如果繼續活著,會在接下來的某一天裡,因為某些瑣事,當眾戳穿慕容龍泉的女子身份,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反派”兩個字。
可他死的如此輕易草率,就像路邊枯死了一根無人問津的雜草,僅僅只是因為今夜,他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錯誤的地點。
恍惚間,謝風揚感覺自己的手好像被誰輕輕反握了一下,他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走到崔蒙身旁,握住了對方尚帶余溫的手。
那力道很微弱,微弱得幾乎像是錯覺,竟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安慰。
他下意識抬眼,卻見崔蒙已經閉上了眼,沒了呼吸。
夜風吹過庭院,帶著濃重的、腥甜的鐵鏽味,鑽進鼻腔,久久不散。
謝風揚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直到護衛將黑衣人的屍身拖走,將那幾名嚇傻了的跟班被帶走問話,院中重新恢復寂靜,他這才緩緩站起身。
膝蓋因為久蹲而有些發麻,謝風揚踉蹌了一下,扶著門框站穩,然後轉身回屋,反手關上了門。
“你看,”
謝風揚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仰頭看向上空,他的聲音很輕,仿佛是怕這條黑蛇聽不懂,又仿佛是怕驚擾了誰尚未離去的亡魂,
“這是屬於崔蒙的命運。”
第325章 你後悔了吧?
崔蒙的死驚動了整個書院。
然而鎮察司將刺客的屍體帶走,三日後遞回的卷宗上卻只寫著寥寥八個字:查無出處,疑為死士。
崔氏家主得知後勃然大怒,聯合另外幾大世族上奏彈劾,欲要問罪書院。陛下為了平息此事,命鎮察司速速結案,最後將一名與崔家素有舊怨的五品言官當做替罪羊押至西市,滿門抄斬。
手起刀落間,又是三十二顆人頭落地。
因為崔蒙的意外身死,書院上下戒嚴,風聲鶴唳。樓疏寒原本悄然浮現的殺意被硬生生按了回去,他依舊每日下棋、讀書、在屋舍裡足不出戶,仿佛外界腥風血雨與他毫無乾系。
只有謝風揚知道,原本該在七日後悄無聲息死在齋舍的金玉堂,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局,意外多活了三個月。
命運的長河便在此處悄然改道。
就像一條看不見的暗河,在眾生腳下蜿蜒流淌。你永遠不知道,誰的死亡會成為另一段生命的因果,讓某個本該死去的靈魂得以喘息;而這延續的生機,又將在命運的洪流中掀起怎樣的波瀾,讓多少旁觀者被無聲卷入、沉沒。
不同於前世的“刺頭”,謝風揚變成了整個書院最古怪,也是最沉默的人。
他的課業很好,經常被夫子誇讚,一個人獨處時喜歡望著人群發呆,卻又從來不願與同窗深交。只是每次上課時,會習慣性選擇樓疏寒身旁的位置落座。
沒有寒暄,沒有對視,甚至連一個點頭致意都不曾有。
仿佛這一世他們成為了陌路人。
柳夫子被他穩重的假象所欺騙,愈發讚許有加,偶有跑腿之事也會差遣他去做,
近日秋雨連綿,數日不見停歇,許多學子都不慎染了風寒,咳嗽聲此起彼伏,學宮索性便停了課,讓眾人安心養病。
只是停課歸停課,前幾日布置的課業卻還是要交的。柳夫子大約是看謝風揚平日身強體健,從不曾見他有個頭疼腦熱,便將這收課業的差事交給了他。
謝風揚撐傘站在廊下,望著外頭那灰蒙蒙的雨幕,心想柳夫子莫不是打算把他這唯一看著結實的獨苗也給禍害病了,誰說鋼鐵般的男人就不怕雨淋?腹誹歸腹誹,他還是老老實實跑遍幾個齋舍把課業收了上來。
只是收到甲齋時,卻接連碰了壁。
慕容龍泉屋裡無人應答,也不知去了何處,辜劍陵也不在,多半是去找嚴將軍請教兵法了。
輪到金玉堂那間,謝風揚敲了半天,裡頭才傳來一陣不耐煩的窸窣聲,接著門被“哐”地一聲拉開。金玉堂頂著一頭亂發,睡眼惺忪,臉上寫滿了被攪清夢的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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