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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奴抬頭看他,那雙沒什麽情緒的眼睛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垂下視線,順從將托盤遞了過去,退後半步,如影子般靜立一旁。
謝風揚在床沿坐下,接過托盤放在膝頭,卻並沒有急著動作,而是先把藥布仔細裁成合適的大小,用竹棍蘸著藥膏均勻塗抹在上面。等做完這些準備工作,他才輕輕伸手掀開樓疏寒的被角,將對方雪白的褲管挽到膝蓋處換藥。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熟稔的穩妥,垂眸時太過全神貫注,以至於沒發現本該閉目睡覺的人不知何時悄然睜開了雙眼,在昏昧朦朧的光線中靜靜注視著他。
“……”
樓疏寒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只是望著謝風揚低垂的側臉。
直到對方將最後一角紗布妥帖撫平,準備替他放下褲管時,這才低沉緩慢的開口:
“謝兄今日……倒是格外有心。”
謝風揚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頭,正對上樓疏寒沉靜如水的目光。
對方瞳仁漆黑,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凝成一片深不見底的陰影,卻更像血色褪盡後,夢魘盡頭殘留的最後一點熟悉影子。
謝風揚松開手,任由那截雪白的綢褲順著清瘦的腿骨自然滑落。他沒有避開對方的視線,只是點了點頭,聲音如常:
“吵醒你了?”
樓疏寒不語,輕輕搖頭,也不知是想表達沒吵醒,還是根本就沒睡,語氣聽不出情緒:
“這些瑣事交給藥奴做就好了。”
謝風揚沒有解釋,細心收拾雜物,低聲答了兩個字:
“無妨。”
無妨……
他會救他的。
無論多少世。
第323章 受死吧你
【叮!樓疏寒好感+98%】
這道遊戲提示音冷不丁響起,如同一粒石子墜入深不見底的寒潭,在天色未明的黑夜裡激起一圈細碎的漣漪,旋即歸於無形,仿佛什麽都不曾驚動。
“……”
謝風揚的動作不自覺停頓下來,抬頭看向樓疏寒。對方潑墨般的長發自清瘦的肩頭流瀉,襯得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卻又在搖曳的燭火裡暈開一片鬼魅危險的陰影。暖黃的光並未帶來絲毫溫度,反倒將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扭曲變形,糾纏不清。
他重生過千百次,自以為知曉人間世事,卻也有不懂的時候。
他不懂樓疏寒的沉默裡藏著怎樣的心緒,不懂樓疏寒低眉淺笑時又在醞釀著怎樣的殺機,不懂對方上一刻的愛、不懂對方下一刻的恨。
是否遠離故土的人,靈魂都曾被命運的苦水浸透,連愛恨也極端?
樓疏寒忽然意味不明開口,那雙清冷的狐狸眼顯得蠱惑人心:“謝兄為何如此瞧我?”
謝風揚這才驚覺自己凝視對方太久,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說些什麽,最終只是搖頭:“沒什麽。”
他把收拾好的雜物胡亂遞給藥奴,頓了頓,又解釋道,
“今日金兄便要離開書院了,我去送送他。”
金玉堂的父親處斬在即,他已經稟明夫子,打算上京請公孫禦史幫忙翻案,時間迫在眉睫,今早便要出發。
樓疏寒一言不發,只是在謝風揚起身離開的時候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冷不丁出聲問道:“金玉堂昨日給了我一樣東西,你可知曉?”
東西?
謝風揚想了想,大概是那張藏寶圖吧。
“他既給了你,便是誠心想送,樓兄收下便是,他日若有幫得上金家的時候,還望援手一二。”
樓疏寒語氣淡淡:“他說是因你才給的。”
謝風揚笑了笑:“東西是他的,與我沒什麽關系。”
樓疏寒在某些事情上卻出奇執拗:“你是為了幫他,還是為了幫我?”
謝風揚沉默:“……”
樓疏寒攥住他的指尖緩緩收緊,眉眼浸在陰影裡,竟透著淡淡的陰鷙,一字一句,低聲問道:
“謝風揚,你是為了幫他,還是為了幫我?”
【叮!樓疏寒好感-98%】
【叮!樓疏寒好感+98%】
【叮!樓疏寒好感-98%】
【叮!樓疏寒好感+98%】
起伏不定的好感度泄露了樓疏寒此刻極端的心緒,謝風揚隻好開口:“我是為了幫你們。”
【叮!樓疏寒好感-98%】
“???”
謝風揚立刻改口:“不過最主要還是為了幫你。”
樓疏寒:“當真?”
謝風揚連連點頭:“當真當真,樓兄天縱之才,豈能困於病榻?待我為你調養好身子,你便可回到遼東,承襲王位,開疆拓土……”
燭火倏地一晃。
或許是因為這話太敏感,也太謀逆。
謝風揚也不自覺收了聲,試圖找補:“我的意思是……驅逐蠻夷,替陛下開疆擴土。”
樓疏寒靜靜望著謝風揚,像是透過他在看某個早已湮滅於輪回的故人,又像是穿透他在凝視某個不共戴天的死敵。
恨意與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晦暗中無聲交織、翻湧,最終波瀾漸息。
良久,他極輕地笑了一聲,
“謝兄,”樓疏寒松開手,忽然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你見過遼東的雪麽?”
不等謝風揚回答,他就偏頭望向窗外漸明的夜色,自顧自道:
“不是京城這種柳絮一樣的、落地即化的雪。是能下一整夜,埋了馬蹄,淹沒高山,天地間只剩風聲的那種雪。”
他頓了頓,明明早就習慣死水般的日子,卻又不得不怔然於光陰的流逝:
“十年了……你說,我還回得去嗎?”
“能。”謝風揚答得毫不猶豫,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一定能。”
樓疏寒收回目光,靜靜看向他:“這次你會站在我這邊嗎?”
謝風揚一怔:“什麽?”
樓疏寒卻已經垂下眼簾,他的指尖在袖中輕輕蜷起,又緩緩松開,忽然變得意興闌珊起來,聲音淡的聽不出情緒:“……沒什麽。”
他說:“金兄不是要走了麽?你去送送他吧。”
金玉堂平日在書院沒什麽朋友,如今離去也只是一人一馬,外加一個簡單的行囊。謝風揚趕到時,只見他牽著馬在溪邊飲水,仿佛在等著誰。
“我就知道,只有你會過來。”
金玉堂看見謝風揚過來,歎了口氣,牽著馬上前,神情在熹微的晨光下有些模糊,卻分不清是高興多些還是失落多些。
“怎麽,你在書院還有別的相好?我去幫你叫過來?”
謝風揚還是那副散漫不著調的模樣,他把一個沉甸甸的背囊扔給金玉堂,左手還拿著半截甘蔗,啃得哢嚓哢嚓響:
“拿著路上吃,我從後廚偷的餅。”
金玉堂接過背囊,入手沉甸甸的,他掀開一角,看清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粗面餅,不由得撇了撇嘴,嫌棄之情溢於言表:
“兩文錢一個的大餅,你也好意思送?”
謝風揚聞言冷冷挑眉,按他平時的脾氣,早就該一甘蔗掄過去了,可當他的視線掠過金玉堂頭頂那個【好感度:99%】的顯示條時,即將揮出去的動作又硬生生頓在了半空。
——這一棍子下去,怕不是要打沒一半?
他盯著那數字看了兩秒,最後還是決定好漢不吃眼前虧,又把甘蔗收了回來。
“禮輕情意重嘛,”謝風揚瞬間換上一副誠摯熱情的笑臉,“金兄,你別看這餅便宜,可都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每一個都圓潤飽滿,象征著我對你殷切的期盼與祝福。”
金玉堂聞言系背囊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他,語氣古怪:“你吃錯藥了?”
“怎麽會!”謝風揚殷勤的態度不改,又從懷裡掏出個錢袋子,“我還有東西要給你,窮家富路,出門在外千萬別虧待了自己,這些錢就當是你我同窗一場的心意。”
他說著把錢袋塞進金玉堂手裡,順勢拍了拍對方肩膀,
“金兄此去京城,一定要馬到成功。”
金玉堂捏著那個沒裝幾文錢的荷包,再看看謝風揚那張笑得格外真誠的臉,遲疑一瞬,到底還是勉為其難收下了這份心意:“好吧,那就多謝了。”
他語罷扯了扯韁繩,正準備離開,卻見謝風揚欲言又止的看著自己,一副想說些什麽又不方便說的樣子,不由得頓住動作:
“謝兄還有什麽話嗎?”
有,謝風揚心想當然有了。
金兄,你那1%的好感度怎麽還不漲回來,是有什麽心事嗎?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上前一步緊緊握住金玉堂的手,用力晃了晃,眼圈竟有些發紅:
“金兄,”他聲音哽咽,“我……我忽然想起從前許多事,那時我不懂事,總欺負你,搶你的床鋪、吃你的點心,還總在你背後貼烏龜紙……”
金玉堂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自白弄得一愣,手抽了半天沒抽動:“呃,謝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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