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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謝風揚對著榜單愁眉不展時,一道蒼老熟悉的聲音忽然從頭頂上方響了起來:
“怎麽,高興傻了?”
謝風揚聞聲下意識抬頭,卻見柳夫子不知何時已負手立在台階上。對方鬢發微霜,語氣一如往常,透著幾分淡淡的嚴肅:
“品狀第一,不過是個名頭,算不得真本事。”
“為人立世,貴在勤勉修身,言行有度。你此次雖是榜首,更需戒驕戒躁,謹記分寸二字,切不可因一時虛名,便沾沾自喜,失了往日的進退。”
謝風揚實在沒想到柳夫子居然真的會將榜首評給自己,想要開口詢問,卻又覺得不合適,幾度欲言又止。
柳夫子仿佛看穿了謝風揚在想些什麽,緩步走下台階,停在他身側,緩緩問道:“你是否在疑惑,老夫為何將你列為第一?”
謝風揚老實點頭。
“品狀,品狀。品行為先,才學次之。”
柳夫子捋了捋胡須,目光悠遠,
“你雖舉止跳脫,時常言行無狀,然大節無虧,心性赤誠,偶有急智,亦顯靈光,武科比試,能力壓同儕,亦是實績。此乃我與諸位夫子共同商議之結果,無人異議,你不必覺得受之有愧。”
謝風揚聞言不自覺收斂了自己的敷衍散漫,對著柳夫子鄭重其事行了一個揖禮:
“學生多謝諸位夫子厚愛,必當砥礪前行,不負所望。”
柳夫子微微頷首,卻再次看向布告上貼著的榜單,他的目光掠過那一排排熟悉的名字,蒼老的眼中似有波瀾起伏,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你且看今日榜上少年,濟濟一堂,策馬鷹揚,皆懷補天之志,這般光景,恐怕不過數年便如流雲易散了。”
“等到他日學成離開書院,眾人各奔前程,踏入那巍巍朝堂,便免不了立場相左,各為其主,乃至刀兵相見。”
謝風揚稍顯訝異地望向他:“夫子……”
柳夫子反問:“怎麽,你不信?”
他並不需要謝風揚回答。
柳夫子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舊年光景,看到了無數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走向血色的廟堂,那些都是他親手教出的學生,
“老夫在這書院之中,教出了數不清的學生,然後眼睜睜看著他們步入朝堂,互相算計,彼此攻伐,最終能全須全尾、善始善終者,百不存一。”
他蒼老的手輕輕按在謝風揚肩上,明明力道不重,卻莫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說是教書育人,有時想來,老夫倒像個製棋者,將你們這些活生生的少年磨成棋子,然後送入朝堂天下,教你們規則,看你們廝殺,最終滿盤勝負,卻不是我這製棋人能夠插手的。”
或許是年歲真的大了,或許是今日這出人意料的榜首之名,觸動了他心底埋藏已久的感慨,柳夫子的話比往日多了許多,他收回望向虛空的視線,落在謝風揚面帶沉思的臉上,目光複雜難懂:
“孩子,你與他們都不一樣,沒有家族牽絆,沒有血海深仇,也沒有一定要踏入那個地方的理由。”
他說著頓了頓,落在謝風揚掌心的手力道微微收緊:
“老夫既盼著你能踏入棋局,以你之能為,去攪動那一潭死水,或許真能走出一條新路,可有時又私心盼著你永遠別踏進去,免得汙了赤子心腸,折了飛揚意氣,甚至……丟了性命。”
說完這些,柳夫子緩緩收回手,最後看了一眼布告欄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尤其是頂端“謝風揚”那三個字,輕輕歎了口氣。
“去吧。”
他轉過身,背影在院中一叢青竹的襯托下顯得有些佝僂,聲音恢復了平靜,卻似乎更沉了些,
“老夫不盼著你們出人頭地,只希望你們善始善終。”
柳夫子這番話裡的未盡之意,謝風揚未必不懂。
他其實比誰都更清楚,這書院裡如今同窗共讀的每一個人,在將來的某一天都會因立場、家族、抱負,乃至命運本身,走向無可回避的對立。
他甚至能知曉,誰會因何而幸存,誰又將為何而殞命。
他只是沒想到,柳夫子原來早就心知肚明。
夜晚,謝風揚罕見做了一個夢。
他分不清那是第幾次重生了,畢竟他這一生都在反覆經歷死亡,早已記不清是哪一世的記憶。
但每一段故事,結局都相似。
無論哪一世,有一個人的結局也始終未變。
“謝風揚……”
是誰在夢境裡喊他?
“謝風揚……”
那人聲音低沉,起初像是溫柔的低語,卻暗藏陰鷙的毒性,尾音纏著一絲近乎碎裂的、令人心悸的瘋癲恨意。
“你為什麽……每一次都要擋我的路呢?”
夢裡的景象開始晃動、重疊,走馬燈般從眼前飛速閃過。
金玉堂因為富可敵國,被皇帝視為待宰羔羊,欲除之而後快。
辜劍陵因查明父兄戰死沙場是皇帝暗中謀劃,潛伏隱忍,伺機復仇,殊不知皇帝早有斬草除根之心。
慕容龍泉也因力主新政,觸怒皇權與舊黨利益,成為了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
而每一次負責殺人見血的,都是樓疏寒。
按照原本的命運軌跡,金玉堂會死,辜劍陵會死,慕容龍泉也會死。
可這些注定鮮血淋漓的結局,卻因謝風揚的一次次介入阻撓,硬生生偏離了原本的軌跡。金玉堂保住了性命與家業,辜劍陵大仇得報並成功昭雪,慕容龍泉聯手朝臣擁護新帝即位,等來了變革的時機……
他們最終都走向了各自更加“光明”的那條路。
但總有一道身影,被留在了所有“光明”的背面。
這世間有許多事無分對錯,方向不同,路不同,自然也就走到了對立面。就像有人活下來了,就會有人付出死亡的代價。
夢裡的場景對謝風揚來說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曾經千百次夢到這張臉,陌生是因為這一世重生尚未來得及夢到。
樓疏寒就那麽直勾勾盯著他,墨色的長發凌亂披散在肩頭,襯得臉色蒼白如紙,可唇角不斷溢出的鮮血卻如此刺目,將他素白的前襟染成一片驚心動魄的猩紅,像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他在笑。
嘴角分明勾著弧度,可那雙漆黑死寂的眼底卻沒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冰冷的、自毀般的譏誚。
“謝風揚,你滿意了?”
他咳著血,聲音嘶啞,玩味的聲音回蕩在謝風揚混沌的夢境裡,
“金玉堂活了,辜家冤屈得雪,慕容氏也有了從龍之功……這新朝萬裡江山,真熱鬧啊。”
“你救了所有人,真以為自己是菩薩嗎?”
樓疏寒偏了偏頭,更多的血從唇間湧出,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痛,笑意更深,語氣更加譏諷。
“謝風揚,”
瀕死的人看著他,或者說,透過他看向自己無法回頭的命運。
“你那麽厲害,救了他們所有人,怎麽不救救我呢?”
“就因為,我生來便是該死在陰溝裡的惡人嗎……”
他要金玉堂等人的命去換陛下手裡的解藥,然後圖謀大業,現在那些人活了,他自然也該死了。
成王敗寇,不外如是。
夢境隨著樓疏寒越來越劇烈的咳嗽而震顫,毒發的痛苦讓他蜷縮,可直到最後一刻,他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都未曾落下。
嘩啦一聲,夢境倏然碎裂。
謝風揚猛地驚醒,毫無預兆從床上坐起身,胸膛起伏不定。
窗外夜色依舊濃稠,樓疏寒安靜睡在他身旁,平穩的呼吸聲傳來,一切如常。
謝風揚的裡衣被冷汗浸透,緊貼皮膚,一片冰涼。他的心臟在胸膛裡砰砰擂動,每一下都像在重複夢中那句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詰問——
“你怎麽不救救我啊?”
那雙浸在血色裡、譏誚又瘋狂的眼眸,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謝風揚緩緩低頭,在昏暗的光線裡看向身旁那抹清瘦的背影,一個遲來的認知終於從內心深處浮現,神色怔怔。
——樓疏寒原來是恨他的。
在那些早已記憶模糊的九百多世輪回裡,他和樓疏寒曾是勢同水火的死敵,在陰謀與算計的泥潭裡掙扎廝殺,又將彼此逼至絕境。
如果這都不算恨,什麽才算?
從夢中驚醒後,殘存的睡意也消散了。
窗戶虛掩著,依稀能看見一線微弱的天光悄然浸染著夜幕邊緣,再過半個時辰,學子們就該陸陸續續起床去學堂聽課了。
藥奴掐著時辰從銅鍋裡盛了半碗藥膏出來,然後取出一卷乾淨的紗布和銀剪,端著托盤悄無聲息走到床邊,等著樓疏寒醒了,依照慣例給他換藥。
謝風揚見狀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他微微抬手,按住了托盤邊緣,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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