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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不。
他控制不住緩緩搖頭。
母親,豺狼是永遠不會知足的。這世上有些人,心裡的惡毒和貪婪早已超出了你的想象。他們不懂什麽叫適可而止,不懂什麽叫憐憫。哪怕你跪地求饒,哪怕你裝瘋賣傻,哪怕你退到天涯海角,把一切都拱手相讓……
只要他們還想,只要他們還能,他們就會張開獠牙,把你最後一點骨血都榨乾吞盡。
求饒,沒有用。躲避,沒有用。
金玉堂低下頭,看著懷中那個陪伴他多年、承載著母親最後寄托的布娃娃。他曾經那麽愛惜它,連一點汙漬都不肯讓它沾染。可如今,這東西成了催命符,成了豺狼眼裡垂涎欲滴的肉。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和軟弱都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決絕。他雙手攥住娃娃,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撕:
“刺啦——!”
清脆的布料撕裂聲在夜色中響起,格外刺耳。
金玉堂腦海中此刻只剩下一個念頭。
毀了它!
毀了這個禍根!毀了這個讓他們母子分離、讓父親入獄、讓全家陷入絕境的萬貫家財!他寧可親手毀掉,也絕不讓祖宗基業落入那些吃人的豺狼手中!
“豎子敢爾?!”
閻公公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真正的怒意,他眼底寒光暴漲,殺機再無掩飾!
“你自己求死,也怨不得老夫了!”
話音未落,他枯瘦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出現在金玉堂身前,一隻乾瘦如鷹爪的手蘊含著極其恐怖的力道,毫不留情地朝著金玉堂的天靈蓋狠狠拍下!
掌風凌厲,如刀如劍。
這一掌若是拍實,莫說頭顱,便是山石也要粉碎!
金玉堂甚至能感覺到那迫近的死亡寒意,一度頭皮發麻,呼吸困難。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咻!”
又是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響起,只見一枚不起眼的石子自黑暗深處射來,不偏不倚擊向閻公公拍下的手腕!比之前金玉堂的金錢鏢更快、更疾、更刁鑽!
閻公公冷哼一聲,拍向金玉堂天靈蓋的手掌不得不中途變向,五指微張,改拍為擊,將那枚石子硬生生隔空碎成齏粉。
閻公公倏然收手,雙手負於身後,挺拔如枯松的身影轉向石子襲來的方向。他面上怒色已斂,恢復成一潭死水般的陰沉,唯有那雙眼睛如同淬毒的針尖,直直刺向那片漆黑的樹叢: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給老夫滾出來!”
閻公公話音落下的瞬間,那片濃密的樹叢卻並無動靜,只有夜風穿過的沙沙輕響。就在周遭氛圍凝固幾乎要讓人窒息時,一道低沉的聲音自頭頂上方響了起來:
“老前輩何必動怒,我早就來了,只是你沒看見罷了。”
那人並沒有藏在樹叢裡,而是棲身在更高處的枝椏上。月色不知何時變得溫柔起來,清輝如水,勾勒出對方雙手抱臂,穩穩立在橫枝上的身影。
見到又是個年輕人,閻公公從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愈發蒼老枯澀:
“老夫癡活數十載,黃土已埋到脖頸,平生殺人無數,三年前於佛前立誓,再不殺生……”
他掀起皺巴巴的眼皮,冰冷的目光死死鎖定樹梢上那抹身影。
“看來今日,是要破誓了。”
樹梢上的人聞言臉上並無懼色,也無怒容。他松開了抱臂的雙手,其中一隻手隨意下垂,指間握著的並非長劍,而是一根通體漆黑、毫不起眼的鐵藤細棍。
他手腕微轉,那長棍在月色下劃出一道靈巧的弧度,又被他反手握住。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雙指並攏,徐徐拂過光滑的棍身,最終停在尖端。
他的姿勢是如此熟練,不禁讓人懷疑多年前他或許也是個出色的劍客,可他手裡拿的偏偏是一根棍子。
一根既不能殺人、也不能傷人的棍子。
謝風揚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老前輩,你不殺人,是因為對方弱於你,生死盡在你一念之間。”
他垂眸,目光與樹下那雙蒼老淬毒的眼睛遙遙相對。
“但若遇到比你強的,是生是死,便也不由你決定了。”
“狂妄!”
閻公公勃然大怒!他身形未動,腳下泥土卻下陷三寸,下一刻,整個人如一道猛然射出的黑色箭矢,毫無征兆拔地而起!他枯瘦如鷹爪的右掌並指如刀,裹挾著陰寒刺骨的勁風直劈謝風揚面門!
這一擊毫無花巧,凝聚了他數十年的精純內力與狠辣殺意。
謝風揚身形未退,只是在掌風即將襲向面門的刹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後仰避開,險之又險地讓那致命的掌風擦著鼻尖掠過。手中長棍順勢擊出,不偏不倚正敲在閻公公的手腕脈門之上!
“嗡!”
一聲輕響,棍尖像是敲到了什麽極堅極硬之物,震顫不止。
閻公公手臂微麻,心中驚怒更甚。他變招極快,化掌為爪,五指曲張,飛速抓向謝風揚咽喉,同時左掌悄無聲息攻向對方肋下空門,竟是一記狠辣的連環殺招!
謝風揚卻仿佛對閻公公的路數早有預料。他並不硬接,總是在千鈞一發之際避開鋒芒,又以棍身巧妙卸力。那根看似無用的長棍,在他手中竟用得出神入化,將閻公公奪命般的攻勢一一化解。
閻公公越打越是心驚。對方的身法、速度、乃至對他某些隱秘招式的預判,都透著一股詭異的熟悉感,仿佛與他交手過千百回。更可怕的是那根黑棍上傳來的力道,凝練綿長,後勁無窮,每一次看似輕巧的碰撞,都震得他氣血隱隱翻騰。
久攻不下,閻公公眼底戾氣暴漲,終於不再保留。他低吼一聲,周身袖袍無風自動,雙掌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擊出,內力氣浪已逼得周圍草木低伏折腰,赫然是他壓箱底的絕學。
面對這搏命一擊,謝風揚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他不閃不避,左手單掌擊出,正在閻公公掌力最薄弱處,猛然反擊——
“噗!”
一聲悶響,血霧噴湧。
閻公公雙掌驟然僵住,凝聚內力瞬間潰散大半。他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喉頭劇烈滾動,終於控制不住,“哇”地一聲噴出一大口瘀黑的鮮血。
他身形踉蹌後退,撞在一棵樹上才勉強站穩,氣息驟然萎靡。
就在閻公公咳血踉蹌、門戶大開的瞬間,謝風揚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他左手化掌為爪,快如閃電般直襲閻公公面門——
這一擊,才是真真正正的殺招!
死亡的寒意是如此清晰,閻公公見狀瞳孔驟縮,腦中甚至來不及轉過任何念頭,更遑論閉目待死。
然而謝風揚那裹挾著千鈞之勢的殺招,在觸及閻公公眉心的那一刹那,竟毫無征兆硬生生停頓住了!
閻公公瞳孔又猛地放大,劇烈咳嗽起來,又帶出幾縷血絲,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謝風揚,嘶聲道:
“老夫不敵你,今日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間,為何不動手?”
謝風揚一言不發望著眼前發絲霜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想起了自己那多到早已數不清次數的重生裡,也有那麽幾世,是他敗在了這雙枯瘦的手下,氣息奄奄。
然而這名老者卻只是淡然收手,轉身離去時,留下一句隨風飄散的、辨不清真偽的喟歎:
“老夫馬上就要死了,臨死前積點陰德也不錯……下輩子投胎轉世不當閹人了,也不給人當奴才了……算你這小娃娃命好嘞。”
那些久遠的記憶如潮水般退去。
謝風揚的眼神恢復清明,他看著閻公公,似笑非笑收回手:“老前輩,在下不過是想積些陰德,今日……算你命好嘞。”
語罷,他手中長棍隨意向地上一挑,那個被金玉堂扯裂、沾滿塵土的布娃娃便輕飄飄飛起,被他用棍尖勾著,遞到了閻公公面前。
“拿了東西走吧,我隻保他的命。”
閻公公驚疑不定盯著棍尖上的娃娃,又看向謝風揚:“你……你知道這娃娃裡藏的是什麽?”
謝風揚目光清明:“知道,一張足以令天下震動、讓帝王側目的藏寶圖。”
閻公公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既然知道,你怎麽舍得給我?”
謝風揚輕輕反問:“你拿了圖,回去有東西交差,他交出了這要命的禍根,性命得以保全,何樂不為?”
見閻公公仍不接,謝風揚手腕微抖,棍尖輕輕一送,那娃娃便穩穩掉入對方懷中。
“再不走,我可就後悔了。”
閻公公攥緊那個破布娃娃,怔在原地。他看向謝風揚轉身朝著金玉堂走去的背影,月光在那人肩頭灑下一片清輝。良久,他忽然發出一陣嘶啞而古怪的笑聲,笑聲在寂靜的山林中回蕩,驚起幾隻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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