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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謝風揚:\(▼ヘ▼#)/你這是毀謗,小心我告你毀謗啊!
第317章 連環套
那兩枚飛鏢並非謝風揚的手筆。
當金玉堂避開書院巡邏的武侯,偷偷摸到後山那棵古榕樹下時,周遭萬籟俱寂,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聲。漆黑的樹影在山風中搖晃,張牙舞爪,好似蟄伏的鬼魅。他控制不住抱緊了懷裡的布娃娃,喉嚨發乾,壯著膽子揚聲喊道:
“喂——有人嗎?!”
無人應答。
金玉堂咽了口唾沫,又抬高聲音:“藏頭露尾算什麽好漢!你再不出來我可走了!”
他說著便往後退了兩步,作勢欲走。
就在這時,那棵古榕樹濃密的樹冠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簌簌”聲,枝葉詭異地自中間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抹頎長消瘦的身影。
那人實在太高太瘦,立在橫生的枝乾上,活像一根枯死的樹枝飄在水面。寬大的黑色外袍被山風灌滿,簌簌抖動,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吹落,偏又穩得紋絲不動。
“娃娃,”
一個蒼老低沉,帶著奇異粘膩感的聲音響起,莫名讓人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老夫早就來了,只是你沒看見罷了。”
冰冷的月光窺破枝葉,照亮了他帽兜下霜白的發絲和一張鷹隼般枯瘦的臉,兩頰深深凹陷,渾濁的眼珠在黑暗中閃著精光,正一動不動地鎖定著樹下的金玉堂。
金玉堂嚇得渾身一哆嗦:“老……爺爺,那封信是你寫的?你有辦法救我爹嗎?”
老太監聞言,布滿褶皺的臉上竟緩緩扯出一絲近乎悲憫的笑意,緩緩搖頭:
“娃娃,你爹是注定要死的人,誰又能救?”
他話音一頓,目光如鉤子般落在金玉堂緊抱的娃娃上,聲音放得更緩,詭異的慈祥:
“不過……看在你剛才叫了老夫一聲‘爺爺’的份上,你若是肯乖乖交出懷裡的東西,我倒可以發發善心,放你這小娃娃一條生路。”
懷裡的東西?
金玉堂臉色“唰”地慘白如紙,哪裡還不明白對方是衝什麽來的。他驚慌失措地後退兩步,扔下一句“你休想!”,轉身就沒命地往來路狂奔!
風聲在耳邊呼嘯,灌木的枝丫刮過皮膚,留下火辣辣的疼。他跌跌撞撞,不知被路上的石塊絆倒了多少次,卻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顧抱著娃娃拚命往前跑。
可無論他怎麽跑,怎麽繞,一回頭,那抹鬼魅般的黑袍總是不遠不近地綴在身後,如同附骨之疽,甩也甩不掉。
“嗖——!”
一道破空聲忽然響起,一枚從暗處射來的石子不偏不倚剛好擊中金玉堂的膝彎。他痛呼一聲,狼狽摔倒在地,連懷裡的娃娃都險些脫手。
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發黑,可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多緩一口氣,抱著娃娃連滾帶爬地繼續往前掙扎。
樹梢上,那黑衣老者看著底下還在徒勞掙扎的少年,輕輕搖了搖頭,最後一絲貓戲老鼠的興致也消散殆盡。
他身形倏然一晃,宛若一隻真正的夜梟,毫無預兆自樹梢俯衝而下。寬大的黑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一隻枯瘦如鷹爪的手裹挾凌厲的破風聲,直直抓向金玉堂懷裡緊抱的布娃娃!
眼看老者就要得手,剛才還驚慌失措的金玉堂忽然猛地抬頭看向他,眼底驟然掠過一抹狠戾與決絕,只見他手臂猛地一甩,五道金錢鏢呈梅花狀自袖中暴射而出,角度刁鑽狠辣,直取老者面門!
“咦?”
半空中的閻公公發出一道短促而驚奇的聲音,他著實沒料到這看似只會逃跑的富家子竟藏了如此狠辣的後手,且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
電光石火間,他那雷霆萬鈞的一抓攻勢立時偏轉,枯瘦的身軀在半空中以一種違反常理的姿態硬生生擰轉側翻,黑袍如烏雲般旋開。只聽“叮叮”幾聲脆響,那五枚金錢鏢被他蒼老的五指隔空一攝,如同有絲線牽引般,盡數乖乖落入了他掌心。
他輕飄飄落回地面,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五枚金燦燦的暗器,枯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玩味的表情。
“好小子……”
他抬起那雙渾濁卻銳利如針的眼,重新打量起不遠處的金玉堂,
“你藏的倒是深,連老夫這雙眼睛,方才都險些被你糊弄了過去。”
此刻的金玉堂,已經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
月光下,他臉上再無半分在書院時的囂張跋扈、愚蠢單純,那張尚帶稚氣的臉龐像覆了一層寒冰,眼底是深潭般的死寂,卻流淌著刻骨的恨意與譏誚。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糊弄?我一個商賈之子,除了這點裝傻充愣、花錢保命的伎倆,還能做什麽?”
他緩緩抬眼,目光如刀刺向閻公公:
“只是沒想到,陛下如今連這點微末伎倆,都容不下了。”
閻公公蒼老的眼眸微眯。
金玉堂卻仿佛打開了某個閘口,無不諷刺的道:
“自陛下登基以來,收權柄,固皇位,樓家世代戍邊,戰功赫赫,卻被他一杯毒酒解了兵權!”
“慕容氏詩禮傳家,清流脊骨,只不過編纂帝史時不願潤飾,就被他尋了由頭貶謫出京!”
“辜家將門忠烈,斷龍嶺一役折損過半,難道真就是杜孤鴻一人的手筆嗎?我瞧他也不過是替人背下汙名罷了!”
他一樁樁一件件訴說著,怒火險些灼燒理智,平靜的語氣下帶著近乎絕望的嘲諷與悲憤:
“我原以為陛下的刀隻對著臣子,可沒想到他連金家都不肯放過!我們金家算什麽?!一介商賈,平民百姓!無權無勢!祖祖輩輩辛苦積攢,不敢逾矩半分,不敢結交權貴,甚至年年主動獻上大半家財充盈國庫,所求不過是個安穩!”
他死死盯著閻公公,眼眶猩紅,險些把牙咬碎:
“怎麽?如今連百姓口袋裡這幾個活命的銅板,陛下也一定要抽乾吸盡嗎?也要派身邊人來行這雞鳴狗盜、殺人奪寶的勾當了嗎?!”
山風驟緊,吹得樹葉嘩啦作響,卻吹不散金玉堂眼底那濃烈得化不開的驚人恨意。
閻公公靜靜聽著,臉上的玩味漸漸淡去,覆上了一層更深的、難以揣度的冷漠。
“娃娃,”
他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平靜,
“你既看得這般明白,就更該知道懷璧其罪的道理,金家的財太多了,多到了讓人睡不安穩的地步。”
他掌心微微合攏,那五枚金錢鏢在他指間無聲化為齏粉,金色的細屑隨風飄散。
“交出東西,老夫方才的話,依舊算數。”
金玉堂緩慢搖頭,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一句話:
“我寧可將家產散盡天下人,也絕不付予豺狼!”
話音落下,他控制不住死死攥緊了懷裡的娃娃,力氣大到指節泛白,布料發出不堪承受的細微聲響,仿佛要將這個他曾愛逾性命的娃娃硬生生撕裂。
一段被他刻意深埋、不去回想的記憶,猝不及防從腦海中浮現——
臨入書院前夜,母親房中隻點了一盞小燈。她把他摟在懷裡,抱得那麽緊,緊到他骨頭都有些發疼了。那個總是梳著華美發髻、戴著點翠珠玉的娘親,此刻散著頭髮,素著一張臉,把那個她一針一線縫出來的娃娃塞進他懷裡。
“多多,”
她的聲音又輕又啞,像是怕驚動什麽,
“你聽娘說,這次去書院,就好好待在那兒,讀得進書便讀,讀不進便罷了。”
他記得自己急切地想表決心:“娘,我一定好好念書……”
“沒有將來了!”母親突然打斷他,聲音驟然拔高,又猛地收住,化作更顫抖的低語,“孩子,娘不要你將來了……娘只要你活著。”
冰涼的眼淚滴在他額頭上。
“你爹回不來了,那些叔伯、那些官老爺、還有……還有宮裡頭的……”
她的氣息亂得不成樣子,下唇被咬出了血,卻不敢吐出那個名字,
“他們都盯著咱們家,娘沒用,娘護不住這個家,也……也快護不住你了。”
她死死抱著他的肩膀,力道大得險些掐進肉裡:
“你記住,去了那兒,就忘掉以前在家裡錦衣玉食的日子。別人笑你蠢,你就讓他們笑,別人欺你笨,你就由他們欺,千萬別爭強,千萬別出頭,就當娘養了個真傻子……只要你能活著,安安穩穩地活著……”
她終於松開他一點,泛紅的眼眶望著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樣子牢牢刻進心底:
“這個娃娃你拿好,別問為什麽,就當是娘求你,守著它,就像守著咱們金家祖宗的最後一點基業……”
“別回來,除非娘去接你。”
她最後捧著金玉堂的臉,用力親了親他的額頭,
“好好活,兒子,只要活著,笨一點、窩囊一點……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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