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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的隱忍,只為了這一刻。
陳骨生每次鬥法都故意落敗,每次考較都故意失手,只為了讓他們放松警惕。因為他早就看透了,贏了是容器,輸了是養料,只有殺了這對名義上的父母,才能真正從這吃人牢籠裡掙脫。
他殺了母親,又親手殺了父親。
其實很好殺。
降頭師結為愛侶後,為了以示忠貞,都會給彼此種下同命蠱,其中一個如果死了,另外一個也活不久了。
殺來殺去,最後只剩下他一個。
降頭術賜予了他無窮無盡的壽命,卻像一場永無止境的懲罰。他冷眼旁觀紅塵滾滾,來不及愛上誰,也來不及恨上誰,就又帶著記憶踏入下一場輪回。
雨聲潺潺,像永遠下不盡的前塵往事。
陳骨生在昏暗中緩緩攤開右手,這隻手能操縱很多人的生死,卻永遠擦不淨曾經沾染的血跡——那是至親的血,早在很多年前就滲進了他的命數裡。
或許是因為感到了幾分冷意和空蕩,陳骨生在黑暗中窸窸窣窣翻身,從後面把厲戎生溫熱的身軀摟進了懷裡。他知道這個人還沒睡,肌肉繃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還在同自己置氣。
可那又怎樣?
陳骨生將下巴輕輕抵在對方瘦削的肩胛上,那骨頭硌得人生疼,他卻低低笑起來。
是了,這個人永遠不會放開他。
像瀕死的頭狼死死咬住獵物咽喉,即便渾身鮮血淋漓,但只要還剩一口氣,就絕不松口。這樣滾燙如岩漿般的執拗,饒是陳骨生這種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魂,偶爾也會被灼得心口發顫。
他閉目嗅著厲戎生周身常年散不去的苦澀中藥氣息,忽然沒由來低低開口: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
呼吸縈繞在耳廓四周,激起一陣細微的癢意,本該睡著的人在黑暗中悄無聲息睜開雙眼,瞳仁幽深,靜等下文。
陳骨生終於開口:“我學過降頭術。”
輕飄飄的一句話,於他而言卻是難得的坦誠。
厲戎生心中怒火淤堵,原本打定主意不接他的話茬,可身後男人狡猾得緊,仿佛總是知道該怎麽拿捏他,鉤子在眼前晃一晃,他就忘了前塵舊傷,不管不顧地咬上去。
“……誰教你的?”
“父母。”
“他們人呢?”
“死了。”
“怎麽死的?”
“被我殺了。”
“……”
陳骨生一句話就把天給聊死了。
空氣陷入死寂,只能聽見窗外雨聲綿綿。
厲戎生仿佛是為了確認真假,終於按捺不住回頭看向陳骨生,卻見對方正單手支著頭,在昏暗的光影中淺笑望著他,模樣斯文,帶著幾分慵懶的脫俗氣息。
分明不像在開玩笑。
如果換個人,恐怕早就被嚇得血液倒流,渾身僵硬。可厲戎生偏偏不是普通人,畢竟如果不是局勢不允許,他也想一槍崩了自家那個死老頭子。
厲戎生皺眉:“為什麽?”
那對無良父母虐待陳骨生了?
陳骨生這次卻沒有再答,修長骨感的指尖溫柔掠過厲戎生眉眼,替他撥開凌亂的發絲,唇角微揚,噙著一絲笑意:
“想知道?”
可他大抵是不會說的。
他沒辦法告訴厲戎生,他十八歲前所生活的那棟竹樓是如何腐臭熏天,人們一面供佛、又一面作惡。
他也沒辦法告訴厲戎生,在南洋那座貧瘠的島嶼上,自己幼年時是怎樣捕捉毒蠍蜈蚣果腹,又是怎樣為了活命,親手分離屍體骨骼,然後殺光了所有血脈至親。
他開不了口。
連自己都覺罪惡。
所以陳骨生只是緩緩伸手把厲戎生摟進懷裡,然後閉目把臉埋在對方頸間。就像幼年時不見天日的黑暗竹樓裡,他抱著心愛的傀儡娃娃,度過那些難熬的日日夜夜。
厲戎生敏銳察覺到了陳骨生周身異樣的情緒,遲疑抬手,回摟住了對方,力道很沉、很重,仿佛要把五髒六腑都擠出來。
“殺了就殺了。”
這話確實像是厲戎生能說出來的,
“要不是局勢不對,我早就送那個死老頭子進棺材了。”
“他的那些姨娘、私生子,當年敢興風作浪的,我一個都沒放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兩個還是挺配的。
連殺人都能殺出共同話題來。
陳骨生原本陷入往事難以抽身,聽見這番話也不由得笑了笑,他不緊不慢咬著厲戎生微涼的耳垂,聲音模糊不清,似在感慨什麽,繾綣得讓人心顫:
“少帥殺伐果決,真是惹人傾慕……”
這個小白臉又在撒謊不眨眼。
“傾慕?”厲戎生語氣譏諷,“真惹人傾慕你就不會三番四次跟那個姓孟的私奔了。”
陳骨生笑意不變:“人都死了,還理他做什麽?”
厲戎生面無表情盯著他,半晌才發出一聲輕嗤:“陳骨生,你裝什麽傻,人死沒死你不比我更清楚嗎?”
暫且不提厲戎生有沒有那麽好心,真的送孟闕痛快去死,光是厲督軍讓他把人送去燕陵,這方面就不好交待。
厲戎生只是氣瘋了,不是氣傻了。
所以哪怕那天再控制不住情緒,他也沒有把孟闕怎麽樣,只是讓人順手拖了個死囚過去,再蒙住頭亂七八糟打個幾百槍,試一試陳骨生的反應。
但沒想到陳骨生的反應會如此平靜。
這讓厲戎生既滿意,又不滿意。
滿意的是陳骨生對孟闕也不過如此。
不滿意的是這人天生涼薄,或許連自己都捂不暖幾分。
陳骨生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態度,似笑非笑道:“沒關系,他不重要。”
剛剛才酣暢淋漓地做完一場,因為顧及厲戎生的身體,倒也沒有過多索求。只是陳骨生好像患了皮膚饑渴症似的,指尖總是在他身上四處撩撥點火,躲了幾下也沒躲過去。
厲戎生終於忍不住,在被子裡一把按住陳骨生的手,陰惻惻掀起眼皮道:“老子沒打算死在床上。”
尤其還是被男人艸死在床上這種丟人的死法!!
陳骨生卻是在他耳畔慢悠悠歎了口氣。
惆悵,且憂傷。
“我從小就沒了父母,也沒了哥哥……”
看起來像是在裝可憐。
偏偏厲戎生還真就吃這套,聞言眉頭緊擰,雖然沒說話,手上力道卻不由得松了幾分。陳骨生順勢抽出,然後摟著他的後腰,有一下沒一下輕撫,語氣聽起來更可憐了:
“我從小就被逼著練降頭術,練不好就是一頓打,連飯都沒得吃,當初走上這條路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厲戎生聽見陳骨生小時候沒飯吃,隻覺得心裡悶悶的,像是被誰給打了一拳:“都過去了,老子以後還能讓你吃糠咽菜不成?”
陳骨生貼著他的臉頰緩慢廝磨,繼續憂傷、惆悵:“我知道少帥會讓我吃香的喝辣的,只是降頭師這行,實在是太危險了,稍有差池就會被反噬……”
厲戎生果然重視起來:“那怎麽辦?”
陳骨生語氣更加溫柔:“倒也不難,你把那個朱砂牌還我就好……”
話音未落,厲戎生瞬間清醒過來,一把推開他:
“滾你娘的蛋!”
就知道這小白臉沒安好心!簡直是小狗改不了吃粑粑!
第282章 二合一章
陳骨生想把朱砂牌騙回來的計劃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
厲戎生已經變得不像以前那麽好騙了,防他跟防賊似的,為了避免夜長夢多,甚至第二天就下令軍隊開拔折返萬城。
啟程那天,道路格外泥濘,氣溫也驟然冷了下來,雲層黑壓壓地籠罩在上空,已經能感受到幾分寒冬臨近的腳步。
隨行隊伍中押送的除了孟闕這個“重刑犯”,另外還有一個神秘人物,渾身被黑布蒙得嚴嚴實實,纏滿了鐵鎖鏈,行走間發出鏽與鏽的刺響。哪怕看不清面容,也無端讓人覺得陰森詭譎。
這個囚犯的待遇格外不同些,單獨關在一輛軍用大卡上,有近三十名士兵嚴加看管,哪怕中途整頓休息,也是寸步不離,活像盯著什麽隨時會暴起噬人的凶物。
陳骨生不過遠遠一瞥,心中就大概猜到了對方身份。
邳州城破那天,雅桑婆失手被擒,後來就再也沒有聽見過關於她的消息,連孟闕都以為她被殺了,沒想到被厲戎生秘密關押了起來。
就是不知,對方是打算滅口,還是打算慢慢折磨?
“在看什麽?”
厲戎生低沉的聲音冷不丁從身後響起,很容易把心裡有鬼的人嚇得一激靈。陳骨生原本背靠著車門,聞聲微微回頭,只見對方那雙黑少白多的眼睛正盯著自己,疑雲暗湧,仿佛懷疑他又在打什麽壞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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