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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骨生的語調依舊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和他有仇。”
孟闕死死盯著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嗓音乾澀發顫:“你……你告訴他了?”
“……”
陳骨生不語,鏡片後的眼眸笑望著他,酒杯裡的液體有一下沒一下隨著動作輕晃,仿佛這世間一切都不過是可以在他掌中隨意操控的遊戲,聲音低沉醉人,如同惡魔要將人拉下地獄:
“告訴他什麽?”
“你不說明白……我怎麽幫你?”
孟闕聞言胸膛劇烈起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赤紅,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帶著難以言喻的嘲諷:“幫我?!”
“你怎麽幫我?你能讓死人復活嗎?”
陳骨生笑而不語,心想也不是不能。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表情刺激到了孟闕,對方忽然猛地向前一步,身體緊繃前傾,死死盯著陳骨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道:“厲戎生!是厲戎生!他當年……”
話語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團巨大的悲慟和恨意堵住了孟闕的喉嚨,讓他無法順暢呼吸,他緩了好幾秒,才用盡全身力氣,顫聲吐出一句浸滿恨意的話:“有人說,我母親……是他害死的!”
“這個仇,我一定要報!”
陳骨生遊走世間輪回,隻喜歡看戲,不可憐人。孟闕周身的悲慟不僅沒能感染到他分毫,甚至還有閑情逸致詢問別的:
“誰?萬一對方是在騙你呢?”
孟闕聞言卻像被蠍子蟄了一樣,猛地收回手,斬釘截鐵道:“不可能!這個人絕不可能騙我!”
聽他話語裡的篤定,倒像是對那個人十分信任。
孟闕剛才情緒失控的狀態下都沒吐露真實原因,現在冷靜下來,就更不會說了,所以陳骨生點到即止,沒有再繼續追問。
他見孟闕雙目泛紅,甚至落下一滴淚來,輕歎一聲走上前去握住對方的肩膀,然後把酒杯放在茶幾上,修長的指尖輕輕一拂,拭去那滴名為恨意的淚水。
“孟老板……”
陳骨生神情認真,清絕到極致的眉眼在暖色燈光下顯得悲憫而又心善,專注盯著一個人的時候,會讓對方生出一種被他全心全意愛著的錯覺,
“我雖不知道怎麽才能幫你,但你怎麽說,我便怎麽做就是了。”
孟闕似有觸動,一時不能言。
陳骨生也不在意,溫聲勸撫:“酒杯我已經處理好了,厲少帥那邊也不會再追問,只是下次,不要再這麽衝動了……”
那杯酒的來源雖不好查,但收酒杯的侍者卻是一個活生生的線索,只要順藤摸瓜,難道還怕查不出背後主謀?退一萬步來說,孟闕是酒會發起者,無論如何都脫不開乾系。
今天這起事故十分倉促,應該不在孟闕原本的計劃中,只不過他被厲戎生當場下了面子,心中憤懣不平,所以才一時失控做出這件事。
有人為你眼也不眨地舍身冒險,替你收拾殘局、任你驅使操控,饒是孟闕一顆心精明算計久了,此刻也不免卸下幾分心防。
他一時情緒失態,竟閉目低頭抵在了陳骨生的肩膀,尋求片刻安慰,聲音低啞:
“阿幸,如今我只能信你了……”
那你可是信錯人了,陳骨生心中如是想到。
他垂眸望著孟闕漆黑的發頂,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輕拍孟闕後背的動作卻愈發溫柔,如同最體貼的摯友,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節奏。
“嗯,信我。”陳骨生的聲音低沉可靠,聽不出絲毫虛假,仿佛是一句再自然不過的承諾。
然而,就在這看似溫情脈脈的掩護下,他那隻原本輕拍的手卻悄無聲息上移,極其精準取下了一根屬於孟闕的發絲,然後熟練放進西褲口袋。
動作輕緩,如同行雲流水,沒有引起任何警覺。
一條通體漆黑的蛇不知何時悄然從半空中浮現,正以一種微妙且探究的目光注視著他們——確切來說,是注視著陳骨生。
陳骨生注意到黑蛇的出現,輕輕抬眼,語氣饒有興味:“為什麽這麽盯著我?”
無人能聽見他們之間的對話。
小黑蛇只是隱隱約約感覺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麽關竅,它長尾輕甩,思考片刻才遲疑問道:
【你這算不算……腳踏兩條船?】
十分鍾前還在抱著厲戎生,眼一眨又抱上孟闕了,這個騷操作屬實有些眼熟。
陳骨生抬手輕扶眼鏡,似乎對這個說法不大讚成,語氣溫文爾雅,一片真誠:
“怎麽會,我只是覺得他們兩個都很需要我的安慰和幫助,這樣大家都開心,難道不好嗎?”
作者有話說:
陳骨生:你說是不是,厄裡圖?
厄裡圖:低調。
第261章 陳醫生,回來吧
是夜,萬籟俱寂。
夏末時節依舊悶熱,院子裡養著睡蓮的那口大缸不知何時生出些許青苔,在窗縫微光中無聲蔓延幽深的綠意。
陳骨生洗完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閑來無事,坐在搖椅上雕刻傀儡。他現在的手藝已經比之前精進不少,木屑簌簌落下,就像一團血肉正在凝聚成型,隨著時間流逝,眉目隱現,依稀有幾分像孟闕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刻刀終於停下。
陳骨生對著傀儡面部吹了口氣,拂去上面多余的木屑,然後捏在手中端詳片刻,眼中無波無瀾,既無欣賞,也無憐憫。
他修長的指尖漫不經心抬起,在半空中遊弋輕劃,像是在勾勒一道古老陰邪的銘文,指尖過處,空氣泛出細微波瀾,一道無形的束縛悄然纏上了那具屬於孟闕的傀儡。
咒成。
陳骨生放下傀儡,將其置於書桌一角,然後起身熄了書房的燈,一切沒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朦朧,勾勒出模糊的家具輪廓。
夜已深,四周靜得只能聽見窸窣蟲鳴。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那具傀儡忽然有所異動。
只見底座原本被陶泥封好的孔洞縫隙處,毫無征兆滲出了一點幽藍的、冰冷的火焰。
那縷如煙霧般的藍火並沒有燃燒,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腐蝕,悄無聲息蔓延進傀儡空洞的身體裡,吞沒了那根屬於孟闕的發絲,最後化為一小撮極細的、帶著焦糊氣的灰燼。
藍火幽幽熄滅,書房重新陷入了黑暗與死寂。
那具傀儡依舊靜靜擺在桌角,外表完好無損,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
陳骨生原本已經躺下睡著,不知察覺到什麽,倏地從黑暗中睜開了雙眼。
“……”
他盯著漆黑的天花板看了大概幾秒,這才起身披上衣服走到書房,然後打開台燈,指尖飛快劃過在書桌上那一排各式各樣的木質傀儡,最後準確無誤定格在屬於孟闕的那一尊上。
“哢嚓。”
一道極其輕微、卻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
陳骨生不過輕描淡寫一捏,那具質地堅硬的檀木傀儡竟應聲裂開,露出中空的腹部,只是那根屬於孟闕的黑色發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極其細微、如同塵埃般的焦黑色灰燼。
“嗯?”
陳骨生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呢喃,不像驚慌,倒像是興味,
“自燃了?”
其實這也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南洋修習邪術的人實在太多,那些降頭師為了確保自己不被同行暗害,通常都會給自身施加保護咒,一旦發絲被人取走下降,立刻就會自燃。
可怪就怪在這根頭髮是屬於孟闕的,對方看起來也不像練過降頭術的樣子。
這就有意思了……
陳骨生垂眸思忖片刻,最後輕輕一笑,把裂開的木偶隨手扔進紙簍,動作不見半分遲疑。他關掉台燈,書房瞬間被黑暗吞沒,唯有他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讓書房重歸寂靜。
孟闕身上的秘密,他並不急於一時。
來日方長,總有水落石出的時候……
翌日清早,陳骨生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他仿佛知道來者是誰,從容不迫起身洗漱穿衣,披了件白色的綢衫外套,這才在一片朦朧的晨霧中懶洋洋踱步過去開門。
“吱呀——”
生了銅鏽的木門從中間拉開一條縫隙,尚未完全敞開的視野裡露出了許維均那張驟然放大的臉,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笑眯眯的,但不知是不是錯覺,細看多了幾分熱切和討好。
許維均殷勤問候:“陳醫生,你睡醒了?”
陳骨生閉目捏了捏鼻梁,聲音淡淡:“嗯,吵醒了。”
“呃……”
許維均尷尬搓了搓手,一向八面玲瓏的性格竟透出些許局促,似乎想說些什麽,偏偏又張不開口。
陳骨生慢悠悠掀起眼皮:“許副官不舒服?”
許維均猛搖頭。
陳骨生輕輕挑眉:“那就是少帥不舒服?”
許維均繼續搖頭,但不知想起什麽,又硬生生糾正回來,用力且認真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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