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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維均則留在會議室裡,一邊整理記錄,一邊詢問道:“少帥,如果那些奸商真的挺著一毛不拔,咱們這仗真的拖到明年才打嗎?”
厲戎生疲憊閉目靠在椅子上,隨手扯開軍裝外套的扣子,因為眉目深邃,所以眼下陰影比常人稍濃重些,總是透著一股陰森森的鬼氣:
“不,最遲下個月就開打。”
“吳凱之不過是個新竄起來的小角色,根基不穩,又沒有盟軍,收拾他易如反掌,我攻下邳州後把運輸線攥在手裡,那群老不死的一樣要過來求我,橫豎都不虧,明白嗎?”
許維均聞言恍然:“少帥英明,那些奸商仗著外面世道亂,天天哄抬糧價發國難財,這次也該讓他們出點血了。”
他收拾完文件就準備出去,結果厲戎生忽然面無表情活動了一下脖頸,眉頭緊皺,發出一聲極其煩躁且不耐的聲音:
“嘖……”
許維均假裝沒聽見:“少帥,我還有事,就先下樓了。”
厲戎生屈指輕敲桌面,冷冷吐出一句話:“站住,老子現在脖子不舒服。”
言外之意,你想辦法。
許維均絕望閉目,一猜就知道有這出,他調整好表情轉身看向厲戎生,瞬間換上笑臉:“少帥,那要不我幫您按按?”
“你?”厲戎生眼眸微眯,“你那個糙不拉幾的手藝,倒貼錢我都嫌多。”
許維均繼續建議:“那要不我從外面找個大夫給您扎兩針?”
厲戎生更不滿意,語氣危險:“許維均,你膽子肥了,從外面找個不知根底的人過來,把老子扎死了你負責嗎?”
許維均……
許維均也沒辦法了,他試探性問道:“那、那要不我去把陳醫生給請回來?”
他說完這句話就立刻緊張閉嘴,做好了挨罵的準備,但沒想到耳邊居然靜悄悄的,半晌都沒動靜。
“……”
作者有話說:
厲戎生(拔槍):許副官,你怎麽還不去請,是有什麽心事嗎?
第258章 見面
會議室裡的空氣沉默得幾近窒息,依稀還能嗅到淡淡的煙草味——
厲戎生是從不許有人在他面前吸煙的,這是督軍府人盡皆知的鐵律。
但今天來議事的那些軍官,十個有八個都是半生戎馬的老煙槍,哪怕今天守著規矩並沒有抽煙,那身軍裝也早已被經年累月的煙草熏透,人雖然走了,氣味卻留了下來,縈繞在空曠的會議室裡彌久不散。
厲戎生漠然垂眸,目光掃過陳靈浦空置的座位,瞥見那光亮的桌面上遺落著一根未曾點燃的殘煙。煙身被揉捏得皺皺巴巴,單薄的卷紙已然破裂,連裡頭褐色的煙絲都漏出了些許,狼狽地散在桌面上。
厲戎生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
這多半是陳靈浦那個煙鬼開會時癮頭犯了,卻又懾於他的禁令不敢造次,只能在桌子底下把煙盒揉來揉去,借此緩解幾分難耐。
“維均,”
厲戎生把玩著那根殘破的煙,冷不丁開口詢問,他的目光始終盯著手裡的煙卷,以至於光影晦暗,讓人窺不透他臉上的喜怒,
“你是不是覺得我做錯了?”
許維均聞言一驚,下意識站直了幾分:“少帥,屬下並無此意。”
他確實沒有這個意思。
畢竟厲戎生如果不是靠著這份縝密多疑,恐怕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他能活著坐上今天這個位置,那份敏銳與狠絕就是最大的依仗。
許維均只是私心覺得,陳骨生醫術奇絕,在調養少帥的沉屙舊疾上確有獨到之處,這種人才應該以籠絡為上,得罪未免太過可惜。
那天少帥如果肯收斂鋒芒,說上兩句緩和局面的軟話,或許也不會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用人之道,光靠雷霆手段是不夠的,還需輔以人情籠絡,可惜少帥心氣太高,讓他低頭比猛虎折爪還難,這份絕不妥協的傲氣成就了他今天的地位,有時卻也成為了僵局的根源。
許維均遲疑一瞬,斟酌開口:“少帥,我只是覺得您身邊的人也不全然都是有所圖謀的,陳醫生或許是真心的。”
厲戎生聞言並沒有立即反駁,而是用一種近乎嘲諷的神情盯著許維均打量,半晌後,驀的溢出一聲譏笑:“真心?”
他蒼白嶙峋的指尖夾著那根殘煙,然後隔空輕點了許維均兩下,那一瞬間仿佛有無數舊事情緒在他胸膛翻湧堆積,有千言萬語想要出口,可最終都化為一聲冷冷的笑罵:
“操!什麽叫真心?!”
“老子八歲那年就是信了那個女人有真心,然後變成了現在這幅鬼樣子,後來我信了阿炎那個狗雜種有真心,結果被他在酒裡下毒差點害死。”
厲戎生猛地收斂了所有笑意,只剩一雙黑白分明的凌厲眼眸,目光陰沉似水,死死盯著許維均,從牙縫裡一字一句逼出質問:
“現在,你告訴我,什麽叫真心?!嗯?!”
沒人生來就是一副鐵石心腸,哪怕剛出世的嬰孩,肺腑都是柔軟滾燙的,奔湧著一腔赤誠熱血。可這人間諸般背叛,辜恩負義,總是讓那副心腸冷了又冷,碎了又碎,終不複如初。
許維均怔愣站在原地,幾度開口不能言。
厲戎生卻是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面無表情把那根殘煙攥入掌心,一點點碾得支離破碎,聲音冷得就像冰碴子:
“我只要他們怕我就夠了,真心?那是什麽東西?”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抹幾近殘忍的弧度:
“老子連親爹媽都不稀罕了,難道還會稀罕別人的真心嗎?”
沒人知道,厲戎生在家裡其實並不受寵。
厲督軍最疼的兒子是厲京楷,對厲戎生總是畏懼更多些。
至於早逝的厲夫人,她只是一個被厲督軍搶上山當壓寨夫人的可憐女人,她恨著這個害她失去自由的丈夫,更恨困囿住她步伐的孩子,厲戎生從出生起就沒從她那裡得到過半分溫情,連笑臉都是奢望。
所以後來那個漂亮姨娘進了家門,待他體貼溫柔,比親娘還好,他也就真的信了那個女人是好的,結果飯食裡被摻入鴉片,整個身子骨都摧枯拉朽地垮了下去。
他碰不得煙,甚至連酒都不該喝。
那種讓人渾身發冷顫抖的癮感,時常在午夜夢回時折磨著厲戎生,十幾年了都不能忘卻。
積年的恨意早發酵成毒,他不止想把厲督軍養在外面的野種殺得乾乾淨淨,有時候恨到極致甚至想連厲督軍都一塊兒殺了。
反正這條命已經苟延殘喘,爛得不能再爛,多活一天都是賺的,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多拉幾個人墊背?
真心?
那不是真心,
對厲戎生來說,是代價。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陰雲吞噬盡了最後一絲殘光。
督軍府戒備森嚴的圍牆在黑暗中就像一座巨大的囚籠,沉默佇立在繁華中心,巡邏隊的方向偶爾傳來幾聲狼犬吠叫,襯得夜色愈發死寂沉默,仿佛整個世界都陷進了一片名為無望的泥沼。
時間悄然流逝,一眨眼就到了三天后。
孟闕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居然真的成功說服四海和華陽兩家商會共同出資,並且在原來七十萬銀元的基礎上又添了一筆,湊夠整整八十萬匯票,然後以“慰勞守城將士”為名,廣發請柬,在城西的“萬國跑馬場”舉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慈善酒會。
請柬做得極為考究,措辭恭謹,而且特意點明酒會募捐所得善款將悉數用於犒軍,那張八十萬匯票就明晃晃夾在裡面,被人一起送進了督軍府。
“慈、善、酒、會?”
厲戎生指尖撚著那份做工考究的請柬,目光落在封皮的燙金字體上,意味不明的咀嚼了一遍,心裡著實不信那群無利不起早的奸商會突然轉性,下血本包下整個跑馬場搞什麽慈善。
他掀開請柬,果不其然看見裡面夾著一張明晃晃的紙——
一張價值八十萬銀元、見票即兌的匯票。
他盯著那張輕飄飄卻又價值不菲的紙片,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玩味的弧度,靜默片刻,這才隨手把請柬連同匯票往桌上一扔,語氣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
“告訴門口等著的人,這份請柬本少帥收下了。”
短短一句話,卻仿佛敲定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合作。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封樣式華貴的請柬被孟闕親自送到了陳骨生手中,裡面的內容和厲戎生那張大同小異,唯一的區別就是沒有那張匯票。
“阿幸,厲少帥已經答應赴約參加酒會,商會那邊也同意讓我牽頭促成這件事,你最近總是悶在家裡,足不出戶,不如和我一起去見見世面,我也好多介紹些朋友給你認識。”
按理說厲戎生如果收下請柬和匯票,這件事就已經成功了大半,孟闕卻不知為什麽,忽然主動邀請陳骨生一起參加酒會,並且言辭懇切,處處透著關心愛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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