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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骨生聞言輕輕偏頭:“代價?”
他笑了笑,鏡片後的眼睛清淡溫潤,藏著旁人讀不懂的情緒。
“對你來說或許是吧,對我來說,並不是。”
死亡的魔咒解開後也不過如此。
他的靈魂超脫六道,生命於他而言,不過是一次又一次帶著記憶的輪回。
最壞的結果就是再輪回一次罷了。
撒斯姆聞言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它萬萬沒想到自己手氣這麽背,居然又遇見一個鐵頭娃,它強撐著一口氣打起精神,已經有些氣哆嗦了:
【你……那這具身體原來的靈魂呢?你把他弄哪兒去了?!】
“哦,”陳骨生輕描淡寫吐出一句讓它吐血三升的話,“我看他活得那麽痛苦,就順手把他給超度了。”
超度了?!
超度了??!
撒斯姆聞言不可置信瞪大猩紅的蛇瞳,簡直要氣瘋球了,它炸鱗的樣子就像一隻河豚,怒吼質問道:【淦!!你把他超度了我怎麽辦?!!!】
他的任務!他的痛苦!他的精神食糧!
全!沒!了!
陳骨生扶了扶眼鏡:“你以靈魂為食?”
【不,】
黑蟒龐大的身形陡然在他眼前放大,周遭氣溫驟降,耳畔響起對方陰冷嘶啞的聲音,
【我以痛苦為食。】
【無窮無盡的痛苦!】
【你寄宿的這具身體,前世對深愛之人求而不得,痛苦死去。】
【我要幫他重生,讓那些拋棄他的人全都愛上他,可你,打亂了這一切!】
陳骨生饒有興趣:“原來你這麽好心嗎?”
聽起來都不像邪物了,像吉祥物。
撒斯姆懷疑這個人類在罵自己,但是它沒有證據。
【世間一切都有代價,我當然不會白白幫他,當前世那個求而不得的人愛上他之後,他要狠狠拋棄對方。】
【被摯愛之人所拋棄的痛苦,才是最美味的。】
這條黑蛇說著,蛇瞳深處控制不住露出了貪婪的神色。
陳骨生聞言緩緩站直身形,唇邊卻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語出驚人道:“那不是更好嗎?”
“我們的目的,本來就是一樣的……”
輪回並非沒有代價。
前世大限將至的時候,陳骨生從萬千魂魄中尋到了一具與自身命格完美契合的軀體,而軀體的主人也甘願獻祭,唯有一個條件。
陳骨生輕輕闔目,直到現在還能清晰回憶起那道殘缺而痛苦的靈魂,在地獄炎火中經受煎熬時,浸透恨意的字句:
【我可以把我的身體獻祭給你……】
【但你一定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讓前世那些辜負我、利用我的人……】
【全都付出代價……】
既然佔了他的軀體,便是承了他的因果。
銀貨兩訖的買賣,倒也算公平。
什麽叫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這就是了!
撒斯姆萬萬沒想到,面前這名宿主居然和它是同路人,態度頓時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只見它龐大的身軀瞬間縮小,“嗖”一聲飛到陳骨生面前,圍著他激動問道: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陳骨生微微一笑,給人以脾氣極好的錯覺:
“當然是真的,不過在此之前我們最重要的是先活著……你說呢?”
他目光轉向那張雕花精致的西洋床。
帷帳半垂間,隱約可見厲家二少靜靜躺在那裡,那是一個病骨支離的年輕男子,嶙峋的身軀幾乎被錦被淹沒,膚色極其蒼白,發絲卻黑得濃墨一般,唇瓣不是常人該有的血色,而是透著淡淡的烏。
一隻瘦削的手無力搭在被面上,青色血管在幾乎透明的皮膚下蜿蜒起伏,指尖冰冷僵曲,唯有虎口處那道深重的槍繭,還殘留著幾分生機消盡前的力道。
在原身的記憶中,這位厲少帥的名聲可止小兒夜啼,心性狠辣涼薄,更甚厲督軍幾分。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威,獨率親兵,就把萬城這座烽煙不絕的關隘重鎮,鎮守得鐵桶一般。
今天他如果死了。
樓下那群大夫醫生,包括陳骨生在內,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這棟洋樓。
床頭的琺琅台燈幽幽亮著,浸潤著這個時代特有的頹靡和精致,陳骨生走到床邊落座,隨手替厲二少把了把脈,又扒開眼皮看了看,很是專業的樣子。
小黑蛇目光亮晶晶地遊上前,難掩驚喜:【你還會看病?】
(〃'▽'〃)太全能了叭!比它那個只會啃老的前任宿主強了不止一星半點呀!!
陳骨生輕輕聳肩:“不會呀,我只是看他還有沒有氣。”
小黑蛇興奮搖晃的尾巴一僵:【……】
陳骨生話鋒一轉:“不過治起來也不難。”
這張西洋床以厚重的紅木打造,床尾立柱雕作光滑的球狀,漆色暗沉,恍若舊式木偶那喪失了生氣的頭顱。
陳骨生骨節分明的手漫不經心地搭了上去,指腹緩緩摩挲過溫潤的表面,也不知他如何動作,只聽極細微的“哢嚓”聲,一截斷木已悄無聲息地落入他掌心,斷面平整如刀削。
他從厲二少頭頂取下一根墨色的發絲,仔細纏繞在那截斷木上面,複又從醫藥箱中找出一枚銀針,刺破對方蒼白的指尖——
一滴殷紅的血珠倏然沁出,穩穩墜於木上。
陳骨生垂眸以指代筆,在斷木上方凌空虛劃,三個字於昏暗中緩緩浮現:
厲、戎、生。
霎時間,他虎口處那惡鬼怒目的刺青忽然如活物般蠕動起來,鬼目圓睜,獠牙森然,張開巨口貪婪攫取著厲二少周身彌漫出的濃黑死氣,只見縷縷黑霧如受召引,纏繞不絕地沒入鬼口之中。
肉眼可見地,厲二少眉宇間那團盤踞不散的陰翳漸漸淡去,呼吸也隨之變得深沉而綿長,胸口開始規律起伏,重新煥發出微弱的生機。
……
副官許維均並沒有離開,而是焦急在走廊上來回踱步,軍靴敲擊實木地板,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數不清第多少次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督軍賞賜的銀殼懷表,“啪”地按開表蓋,皺眉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兩個鍾頭了,怎麽還沒動靜,就算是取子彈,手術也該做完了。
那個洋醫生……該不會是失手把少帥治出了個好歹,縮在裡頭不敢出來了吧?!
許維均思及此處,心頭猛地一墜,一股寒意竄上脊梁,暗罵一聲:真他娘的艸蛋!少帥如果真出了什麽三長兩短,叫督軍知曉了,怕是整個萬城都要抖三抖!
他謔地轉身,蓄力就要朝房門踹去,但沒想到就在這時,緊閉的房門忽然“哢嚓”一聲被人從裡面打開,赫然是陳骨生走了出來。
許維均見狀硬生生收勢,整個人踉蹌前衝,差點摔了個狗吃屎。
他卻顧不得許多,狼狽扶好軍帽,急急問道:“少帥呢?少帥怎麽樣了?!”
陳骨生淡定扶了扶眼鏡,說出一個令人狂喜的消息:
“厲少帥已經沒有大礙了,剛剛蘇醒過來,你們可以進去了。”
作者有話說:
許維均(開心):
歐耶歐耶!我要下樓放鞭炮慶祝!!
厄蘭(咬牙切齒):
該死,我怎麽好像聽見有誰蛐蛐我?!
小黑蛇(眼神飄忽):
沒有吧?誰啊?嘴巴這麽碎?
第241章 睚眥必報
萬城是厲戎生的駐防區,而厲督軍手握六省兵權,平常坐鎮燕陵,這次如果不是厲戎生突然病危,他根本不會親自過來。
可一聽兒子已經蘇醒,厲督軍竟是連樓都沒上,直接帶著親兵匆匆坐汽車走了——
那架勢,倒像是心裡對這個兒子有幾分發怵,連見面都要躲著。
與此同時,客廳裡的人已經換了一批,卻不再是剛才那群倒霉催的大夫,而是平常負責厲戎生飲食起居的仆人。他們膽戰心驚聚在中間的空地上,全部埋頭盯著地面,冷汗浸透後背,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知道為什麽叫你們過來嗎?”
一道低沉暗啞的嗓音倏然響起,就像毒蛇在皮膚上緩慢爬行,陰惻惻滲進每個人的耳朵中。
那張墨綠色的絲絨沙發上此刻坐著一名年輕男子,他瘦得形銷骨立,面容覆著病態的蒼白,一雙眼黑少白多,看人時毫無情緒波瀾,坐姿松垮懶散,透著一股懨懨的頹氣,赫然是剛剛蘇醒的厲戎生。
他身穿白襯衫,肩上隨意搭了件軍裝外套,一隻手從膝頭懶洋洋垂落,指尖正不緊不慢地把玩著一把新式勃朗寧手槍——
這款槍型是歐洲高級軍官的摯愛,設計優雅、工藝精湛,素有“槍中紳士”之稱。
不過此刻被槍口指著的人絕不會覺得它有半分紳士,那分明是閻王的催命貼,要你三更死,你就活不過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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