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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貴的厄蘭冕下難道不知道我是孤兒嗎?”
厄蘭聞言眼底悄然閃過一絲訝異,他還真的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去世的?”
哈琉斯沒有回答。
黑暗中的沉默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連窗外的雨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厄蘭幾乎要被這寂靜吞沒,困意如潮水般湧來,就在他眼皮沉重得難以支撐時,身旁終於響起了一道聲音。
那道聲音很輕,輕得一陣風就能吹散,卻又仿佛被連綿無盡的陰雨浸透,潮濕、冰冷、沉甸甸。
“我的雌父……殺了我的雄父。”
哈琉斯的聲音平靜得近乎空洞,仿佛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細聽甚至帶著幾分玩味,
“然後,他也舉槍自盡了。”
厄蘭聞言瞳孔收縮,怎麽也沒想到居然會得到這麽一個答案:“為什麽?”
“他背棄了自己的承諾。”
哈琉斯仍閉著眼,唇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婚後和別的雌蟲偷情,喝醉後失手……把我兩歲的弟弟推下樓摔死了。”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
“所以我的雌父殺了他,然後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下了扳機。”
“我是在福利院裡長大的。”
忽而暴雨如瀑,嘈雜的聲音淹沒了一切。
一隻螞蟻順著窗框竭力攀爬,但又被水流阻住去路,它一次又一次奮力遊過對它不啻於汪洋大海的雨滴,艱難泅渡,就好像當年的哈琉斯。
——從福利院的孤兒到軍校榜首,從一介平民到連讓權貴都為之側目的少將,沒有誰知道他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後來匹配伴侶時被分配給了帝國唯一的SSS級雄蟲,更是羨煞一眾旁蟲。
就連當時的老師也誇他好命。
厄蘭.維多,這個名字在帝國代表著最高的等級,最雄厚的背景,最無上的美貌,更重要的是他對外風評極好,沒有任何不良嗜好。
哪怕當時的哈琉斯對婚姻並沒有任何期待,偶爾也會在星網新聞上瞥見厄蘭的身影時下意識駐足,容貌果然張揚奪目,堪稱帝國最耀眼的權杖。
那一刻,就連哈琉斯也覺得自己終於好命了一回,得到蟲神的眷顧。
並不是因為這隻雄蟲長得有多麽漂亮。
而是因為對方那雙煙紫色的眼睛高貴而又淡然,不帶任何渾濁戾氣,他鄙視著那些地位不如他的蟲,同樣也鄙視著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和那些喜歡以凌虐雌蟲為樂的雄蟲截然不同。
哈琉斯不需要愛。
但假如那隻雄蟲並不糟糕,他想他可以做一名合格的、優秀的雌君,就像從小到大每次考試測評都拿第一名一樣。
然而……
然而……
沉默在雨聲中發酵,哈琉斯沒再說話,厄蘭也沒再說話,這段往事帶來的衝擊遠比窗外的風雨還要強烈,在胸口橫衝直撞,卻又沒辦法再吐出半個字。
厄蘭張了張嘴:“後來呢?你是怎麽到北部的?”
然而哈琉斯只是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徹底融進黑暗裡,帶著淡淡的譏誚:
“睡吧,厄蘭,有些故事,並不值得聽完。”
過程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結果。
他是叛軍,是綁匪,曾經也是一名囚徒,僅此而已。
厄蘭不知為什麽,忽然輕手輕腳掀開被子起身,在黑暗中走到窗前將簾子拉上,片刻後才重新回到床上。
他鑽進被子,悄無聲息伸手把雌蟲冰冷的身軀抱進懷裡,引得對方脊背猛地一僵。厄蘭卻沒有半分不自在,他墨色的發絲纏繞在哈琉斯肩頭,唇瓣緊貼著對方瓷白細膩的耳垂,吐出一句低不可聞的話:
“如果能重選一次,你願不願意和我回南部?”
他或許更想說的是對不起。
為他們曾經締結婚約,為他的視若無睹。
既然有了婚姻之名,便不該袖手旁觀。
厄蘭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曾經是哈琉斯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今天被劫掠困在這座小鎮,又怎麽不算另一種意義上的因果?
哈琉斯在黑暗中睜開眼,睫毛控制不住顫抖了一瞬:“……”
雌蟲目力極佳,清楚看見剛才在窗外玻璃艱難攀爬的螞蟻被厄蘭伸手撈進桌沿,並且在旁邊放了一塊碎屑麵包。
高高在上的厄蘭冕下,他的眼睛曾經只能看見掠過長空的鷹隼,宏偉的宮殿,滔天的權柄,璀璨的珠寶。
如今他終於也肯低下頭,注視那些深陷塵埃的生命。
作者有話說:
螞蟻:
謝謝你。
哈琉斯:不客氣,都是昆蟲,互幫互助應該的。
第202章 他想讓你守活寡
哈琉斯沒有回答,他沉默闔上眼眸,睫毛在蒼白的臉頰投下一片陰影,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就在厄蘭以為沉默會永遠持續下去時,黑暗中忽然響起了雌蟲低沉冷淡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冰刃劃破空氣:
“我從來不走回頭路。”
假如厄蘭那天沒有救他,他會帶著自己的恨死在這個地方。世間萬物都在不停地向前奔流,只有哈琉斯的光陰停在了四年前,寸步難行。
他無路可退,也回不了頭了。
這就是答案。
夜色總是漫長無盡,安靜到極致,甚至能聽見港口時隱時現的浪潮聲,像是某種無言的歎息。
緘默之海雖然被先祖的誓言撕裂,一半變成了幽暗的怒濤,一半變成了嶙峋的礁岩,可每當暮色降臨,月光便會引著潮水,一次又一次漫過那道傷痕,如同神明固執想要彌合那片破碎的海。
哈琉斯今夜的夢境渾噩而又茫然,他在深海中不斷下墜,卻怎麽也遊不到盡頭,等他好不容易從窒息中驚醒,窗外卻依舊墨色濃稠,桌角的複古座鍾恰好指向五點。
“……”
他靜默一瞬,然後看了眼身旁還在熟睡的雄蟲,悄無聲息掀開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進了浴室,玻璃門滑上時,連最後一點細微的水聲都被隔絕。
鏡子裡照出哈琉斯冷峻漠然的側臉,哪怕暖黃的燈光也不能柔和半分,他換上一套純黑色的作戰服,然後動作乾脆利落地給配槍換好彈夾塞進腰間,最後穿上一件防水外衣,所有殺意都被妥帖收束在這身看似平常的裝束之下。
等再次推門出來時,窗外的夜色已經淡了幾分。
哈琉斯淡淡垂眸看了眼手表,走到廚房做了一份早餐,然後拿起一頂黑色的帽子戴上準備離開,臨走前目光幾不可察地掃過床上那抹熟睡的身影,停頓幾秒,這才“哢噠”一聲關上房門。
風雨拍打著窗欞,外面的天氣依舊惡劣。
厄蘭在哈琉斯走後沒多久就睜開了雙眼,目光清明,哪裡有半分混沌。
他昨天晚上原本想說服對方和自己一起回南部,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北部凜冽的風雪天生就滋養反骨,哈琉斯又怎麽能例外?
下午的時候,來了兩名臉生的侍者過來打掃衛生。
“抱歉先生,因為霧牙港最近捜査嚴密,導致住客忽然爆滿,所以今天的清潔服務晚了幾個小時,為表歉意我們給您贈送了一份果盤。”
厄蘭斜倚在沙發上,銀質面具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他有一下沒一下地翻看雜志,對這件事並不感到意外:“沒關系,反正我也不是很趕時間。”
埃維的死訊經過一夜時間發酵,現在估計早就傳遍了霧牙港,他畢竟是帝都派來的支援指揮官,無緣無故割喉被殺,當地駐軍不把港口翻個底朝天才怪。
啊,也不知道哈琉斯出門做什麽去了,如果是弄船票,那可就糟糕了。
厄蘭思及此處,目光落在那兩名笨手笨腳鋪床的雌蟲侍者身上,他等著其中一名栗色短發的侍者過來擦桌子,隨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小摞現金塞進對方的衣領,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擾:
“抱歉,我忽然想起來自己的通訊器好像壞了,可以把你的借我發個消息嗎?”
那名侍者大概是沒想到到厄蘭如此大方,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在口袋裡摸索半天找出一個黑色通訊器,解鎖後遞給厄蘭,結結巴巴道:“您……您請用。”
厄蘭微微一笑,目光在侍者的臉上停留片刻:“麻煩了。”
他接過那枚黑色的通訊器,修長的指尖在鍵盤上靈活輕點,過了許久才編輯好一條消息點擊發送,然後不動聲色刪除記錄,重新歸還給對方:“謝謝。”
“您客氣了。”
侍者匆匆取回通訊器,又和同伴用吸塵器把地面清洗一翻,這才推著小推車離開。
晚上的時候,霧牙港的氣氛顯得有些風聲鶴唳,就連旅館外面嘈雜的賭博聲都停了下來,而哈琉斯卻遲遲未歸。
厄蘭在房間內來回踱步,不知是該擔心對方被巡邏隊捉了,還是該擔心對方已經聯系到殘余舊部找到了回北部的船,總之哪個聽起來都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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