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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凜頭也不回地踹了清逸一腳,然後把老頭的拐杖往下一壓:“行了,走吧,回去請你喝茶,上好的鐵觀音。”
一句話終結了鬧劇。
直到這時,淳安老頭的目光才終於越過封凜看見站在後面的白默年,他那雙蒼老的眼睛驟然一眯,渾濁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精光,驚奇咦了一聲:
“你的魂魄——”
封凜知道老頭一定是發現了什麽,不動聲色把白默年擋在身後:“師父,先上車,有什麽事回山上再說吧。”
白默年被面前這個邋裡邋遢的老頭子一盯,莫名有一種渾身血液都被凍住的感覺,仿佛對方那雙眼睛可以刺透他偽裝的表象,窺見內心深處的無邊陰霾。
他垂在身側的手控制不住攥緊,淺色的青筋浮現,就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升起警惕防備,直到封凜頎長寬厚的背影擋在身前,力道才驟然一松。
“哼。”
淳安老道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哪裡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他彎腰撿起散落的包袱,順手抄起一本卷邊的《環球旅遊》,“啪”地敲在封凜頭上:
“兔崽子,我看你是被鬼迷了魂!”
封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懶洋洋地站在原地,他小時候連棍子都挨過,這麽點力道簡直不痛不癢的:“是是是,就屬你最剛正不阿了,趕緊上車吧,再不走一會兒交警都來了,這裡可沒人幫你交罰款。”
錢是他們師門所有人的致命弱點,封凜話音剛落,清逸和靈薇就火速上了車,就連老頭也罵罵咧咧跟著鑽了進去。
封凜見狀淡淡挑眉,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樣,他伸手摟住白默年的肩膀帶著對方一起坐進車內,語氣緩和了不少:“走吧,我們先送師父回道觀,晚點再回新家。”
白默年一如往昔沉默,只是趁著別人不注意的時候伸手摸了摸封凜額頭被敲紅的地方,又幫他輕輕揉了揉,抿唇的樣子看出了幾分心疼。
封凜忽然有些不自在,他從小在棍棒下長大,師父又從來不是什麽溫柔的性格,冷不丁被人這樣小心對待,心裡像是被羽毛尖兒撓了一下,又癢又陌生。
封凜偏頭避開觸碰,把白默年的手拉下來,指尖頓了頓,卻沒松開,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道:“……沒事,不疼。”
白默年心想怎麽會不疼呢,但他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眸點了點頭,什麽都沒說,也沒再有多余的舉動。
清逸的小麵包車晃晃悠悠在公路上行駛,開了足足五個小時才到郊外的太華山,山上有一座道觀,就是他們師父淳安道長的產業,不過因為太過高險,每年都要累暈過去幾名香客,十幾年前勉強還能算是個名勝古跡,現在人煙稀少,連個牌匾都不剩了。
封凜最佩服他師父的體力,背著一大袋東西丁零當啷往山上走,連口氣都不帶歇的,清逸和靈薇就不行了,他們兩個從小在山上長大,這條路走了十幾年,每次爬還是累得哼哧帶喘。
封凜體力不錯,所以始終保持著一個不緊不慢的速度跟在白默年身邊,畢竟對方細胳膊細腿怎麽看都不像是會爬山的樣子,萬一累暈過去他也好扶一把。
但沒想到白默年的體力遠比封凜想象中要強,連走了兩個小時的山路臉不紅氣不喘,連汗都沒出,反觀清逸和靈薇,爬到山頂上的時候已經快要升天見祖師爺去了。
淳安道長沒有搭理那幾個不成器的弟子,拄著拐杖走進三清殿給祖師爺燒了一大把香,這才把身上那些零碎的行囊放在旁邊的八仙櫃上,回頭瞪了封凜一眼:“愣著幹什麽,還不進來?!”
封凜正準備上前,但沒想到淳安道長又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沒說你,長得白白淨淨的那個小孩,你進來!”
語罷徑直掀起簾子進了旁邊的配殿。
封凜聞言一愣,反應過來正準備追進屋,袖口卻忽然一緊,被白默年給拽住了。
【沒關系。】
白默年對著封凜輕輕搖頭,然後松開他的袖子比劃著手語,神情不見絲毫忐忑害怕,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靜:
【我進去看看,你師父可能找我有事,別擔心。】
封凜怎麽可能不擔心,白默年身上的一魂一魄還沒歸位,可千萬別被他師父當鬼給收了:“你不知道,我師父脾氣臭的很,你一個人進去不安全,我陪你進去。”
老頭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他們的談話,罵罵咧咧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了出來:“我今天只見一個人,你們兩個要是一起進來就一起滾蛋!”
封凜:“……”
行吧。
封凜隻好放白默年進了旁邊的配殿,他原本還想躲在門口偷聽,但沒想到老頭兒直接起來把門給“咣”一聲關上了,順便還給封凜安排了一個差事:“帶著清逸靈薇他們滾去掃玉皇殿,出來的時候我要檢查,敢偷懶就全部給我去扎馬步!”
“嘖。”
封凜隨手撿起廊下的掃帚轉了個圈,心想老頭子的火氣還是這麽大,大不了他不偷聽了,等白默年出來問也是一樣的,這麽想著,他抬腳把癱在石階上的清逸踹了踹:“沒聽見師父說?再裝死就滾到後山去扎馬步!”
清逸哀嚎出聲,覺得自己完全是受了池魚之災:“大師兄,都怪你,我今天就不該過來幫你搬家的。”
封凜用手指比了個彈腦瓜蹦的動作,面無表情哈了口氣:“有道理,我也在想該不該告訴師父你用打印機畫符的事兒。”
清逸呲溜一聲從地上躥起來,速度比兔子還快:“大師兄,我這就去拎水!”
淳安道長說是讓他們打掃玉皇殿,其實最重要的還是為了打掃旁邊的那間小屋子,據靈薇所說裡面藏著的全是傳世之寶,師父的頂級珍藏,古玩字畫古董花瓶應有盡有,簡直比皇帝的國庫還要豪華。
“真的假的?”
封凜對此持懷疑態度,這間屋子他小時候也沒少進來打掃,但他愣是就沒看出來架子上那個灰撲撲的花瓶到底哪裡價值連城了。
靈薇平常嘴甜,老頭子從來不對她發脾氣,有些秘密也屬她知道的最多:“當然是真的了大師兄,你別看這個花瓶髒兮兮的,外面那層銅鏽可值錢了,這些都是皇帝賞的呢。”
封凜一邊用雞毛撣子清掃著旮旯角,一邊涼涼誇讚道:“真沒看出來,師父還有這本事。”
靈薇用力點點頭:“我之前看師父開過一個箱子,裡面都是皇帝賜給他們家祖上的東西,什麽國師袍呀,什麽牌匾呀,什麽金冠呀,看起來起碼也得是上千年的古物了。”
封凜沒吭聲,因為他對老頭子有沒有“祖上”這玩意兒一直持懷疑態度,對方在他心裡的形象就是一個老妖怪,一個活了很久很久很久的老妖怪。
“哦,那還挺久的。”封凜慢半拍答道。
他掃完多寶架,走到了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幅古畫前,然後重新在抽屜裡換了根鵝毛擦灰,不這樣不行,因為這幅畫的年代實在太過久遠,雖然用了秘法保存,但紙張還是脆弱得經不起任何觸碰,只能用鵝毛一點點拂掉上面的灰塵。
伴隨著封凜小心翼翼的動作,畫卷上的塵埃在空氣中悄然飛揚,逐漸顯露出上面百官夜宴的圖景來。
畫卷中央,一襲月白織金龍袍的年輕帝王執盞而坐,雖經年歲侵蝕,對方眉眼已有些褪色,卻愈發襯得通身氣度清貴絕塵。他唇角含著的笑意仿佛能穿透紙背,恍若謫仙垂眸,帶著化盡人間霜雪的溫潤。
而這位年輕帝王身旁坐著的既不是貌美的宮妃,也不是端莊的皇后,而是一名身穿玄衣的男子,半張面容隱在燈影裡,輪廓如刀削般凌厲,他懶懶把玩著杯盞,帶著幾分武將特有的氣度,與帝王交疊的衣袖卻顯出幾分纏綿。
兩列筵席間,群臣百態俱生動:有寬袍大袖的文士仰天大笑,酒漬沾染前襟,有甲胄未卸的將軍拍案高歌,氣吞萬裡;更有一名手執玉柄拂塵的年輕道士斜倚憑幾,醉眼朦朧中仍透著幾分仙家氣象。
外間大雪紛飛,殿內卻燃著暖爐,一派觥籌交錯。
畫卷右側還題著一行字,只是墨跡斑駁,字句已經殘損不全,封凜眯著眼,勉強辨認出幾段,卻也是斷斷續續:
“元夕三年冬……西陵……帝楚陵會群臣於飛鏡台……時雪落瓊宇,君臣同歡……熹侍坐於側……大將軍嶽撼山執劍為樂……百官盡醉……乃命畫師圖此盛景,以記太平……”
靈薇不知何時湊過來,眨巴了一下眼睛:“大師兄,你看什麽呢?”
封凜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目光仍落在畫上:“我在看這幅畫賣了能值多少錢。”
靈薇平常對古玩挺有研究,聞言湊近看了看,然後又搖搖頭:“這幅畫雖然年代挺久的,但是朝代不可考究,誰知道能賣多少錢,你這話千萬別讓師父知道了,他不打死你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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