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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楚陵從睡夢中驚醒坐起身的時候,觸手可及的便是一片黑暗,身下床榻冰冷,外間雨聲淅瀝,孤寂如潮水般四處湧來,便似前世飲下鴆酒時那般決然無望。
“阿熹……”
他無聲張唇,控制不住吐出了這個名字,一口暗紅色的鮮血猝不及防從喉間湧出,盡數噴在了錦被上,雖是心力交瘁,前世今生堵在胸口的那一股鬱氣卻終於散盡。
【怎麽樣,還滿意嗎?】
一條黑色的小蛇順著錦被遊曳而上,低沉的聲音難掩蠱惑,它冰涼的鱗片緊貼著楚陵的手腕,肆意汲取面前這名人類的痛苦,幽幽開口:
【這就是你死後的人間眾生。】
楚陵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對方不是吉物,否則怎會以世人痛苦為食,他望著眼前這條黑蛇,嗓音嘶啞:“你早就知道金慎微他們不曾背叛?”
黑蛇悠悠晃著尾巴尖,那顆頭顱明明看不出任何表情,卻讓人覺得他得意又惡劣:【對呀,我早就知道了~】
但它偏偏就是不告訴楚陵,畢竟惡鬼又怎麽會助人呢?
它最喜歡看世人被仇恨蒙蔽心智,然後在深淵中越墜越深,屍骨無存的模樣,如果楚陵把金慎微他們也殺了,故事那才有趣。
可惜這名宿主實在太過冷靜,冷靜到那滔天的仇恨也不曾將他淹沒,哪怕在懸崖邊岌岌可危,最後關頭還是被一線細若遊絲的善意拽了回去。
黑蛇內心隱隱感到可惜,但又覺得這樣的結局似乎也還不錯。
楚陵聞言垂眸,用指腹緩緩拭去唇邊血痕,他目光幽暗,不知在想些什麽,半晌後忽然低笑一聲,吐出了兩個讓人聽不懂的字:“還好……”
還好這場舊夢來得及時。
還好前世真心待他的人尚在身邊寸步不離。
這一世光陰漫長,是還未被辜負的歲月,是早就改寫的因果,他還有很漫長的一生去償還那些恩義與情義。
王師凱旋那日,文武百官出城數裡相迎,黑底紅邊的帥旗在寒風中烈烈作響,簇擁著這群百戰而歸的英勇將士,大元帥聞人崇身披金甲一馬當先,只是無數道暗流般的目光都匯聚在了他身後那名銀甲小將身上。
帝君當年立下的誓言猶在耳畔回響:“收復四州失地者,賞黃金萬兩,封異姓王,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如今這潑天功勞竟落在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將身上,那些朱紫公卿縱然不情願,也隻得低頭捏著鼻子認了,嶽撼山軍功卓著,料想將來必定是武官中的執牛耳者,再則有太子殿下舉薦,屬實分量不輕,沒人敢去老虎嘴邊拔毛。
聞人熹昨夜便與大軍匯合,清早才陪同父親一起策馬進城,只是他環顧四周一圈,卻沒在人群中看見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眉頭一皺,喚了貼身侍從去打聽楚陵蹤跡,卻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
“回世子,聽說太子殿下病了,所以今日告病未來。”
聞人熹聞言一愣,眉頭皺得更厲害:“病了?好好的怎麽會病了?”
定國公原本在和那些上前相賀的官員一一道謝,察覺到聞人熹這邊的異樣,不由得疑惑看了過來:“熹兒,可是出了什麽事?”
聞人熹輕夾馬腹上前,壓低聲音道:“父帥,太子好像病了,我想回府瞧瞧。”
定國公如今可謂是春風得意,畢竟他率兵出征攻下突厥這塊難啃的骨頭也就罷了,回程的途中女婿還莫名其妙當了太子,北陰王還莫名其妙因為私通突厥被抓了起來,從前困擾他的阻礙忽然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總讓他有種做夢般的不真實感。
聽見楚陵病了,他也有些擔憂,思忖一瞬才道:“今日陛下設宴犒賞三軍,風頭盡出在嶽撼山身上,料想少你一個也不打緊,太子殿下一貫身子骨弱,你快回去瞧瞧吧。”
定國公語罷環顧四周一圈,見無人注意到這裡,這才壓低聲音悄悄問道:“為父聽聞北陰王私通突厥被下了大獄,咱們家的那條地道你堵上沒有?”
聞人熹:“……”
聞人熹發現了,他爹一天到晚淨喜歡整這些馬後炮的事,地道早八百年前就堵上了,等他回來再堵黃花菜都涼了,無語吐出兩個字:
“堵了。”
定國公聞言這才放心,臉上見了幾分笑意,對他揮手道:“去吧去吧,回家好生照顧太子殿下。”
太子,嘖,太子。
他在心裡反覆咂摸著這個稱呼,心想自己原來還有做國丈的命啊。
聞人熹連帝君設的慶功宴都沒參加就匆匆趕回了王府,右腳邁過門檻時,他尚在腹誹——楚陵這廝莫不是在裝病,畢竟昨天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張弓挽箭不知多有勁,怎麽一晚上就病了?
但沒想到推門刹那,滿室都是淡淡的安神湯藥味,一度蓋過了院外的寒梅香氣。
楚陵靠在床頭的身影猝不及防撞進眼底,臉色蒼白,看起來真是無精打采極了,哪怕燭火覆上暖暖的橘色,也掩蓋不住那股子虛弱。
“好好的怎麽病了?”
聞人熹大步上前坐在床邊,伸手就要去探楚陵額頭的溫度,但沒想到猝不及防被對方扣住修長的手腕,反遞到唇邊親了親,半真半假道:“自然是相思病。”
楚陵眼底藏著笑意:“世子昨日一走,孤便害了相思病。”
聞人熹挑眉:“都什麽時候了還和我耍笑,昨夜下了場急雨,你莫不是窗戶沒關嚴,被吹病了?”
面前這人的眉眼是鮮活的,張揚的,肆意的,和前世夢境中被折磨得陰鬱癲狂的模樣大相徑庭,楚陵抬手撫過聞人熹的耳側,見那發絲是鴉羽般的墨色,並不見白發,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昨夜的那場夢實在太過耗費精氣神,沒有半個月恐怕養不回來,但堵在胸口的那一口鬱血吐出,心中反倒說不出的釋然。
“或許吧。”
楚陵笑了笑,對自己生病的起因並不怎麽在意,他見聞人熹身上還穿著冰涼的甲胄,往裡面挪了挪位置,拍著身旁的空位道:“脫了衣服躺上來吧,陪我睡一會兒。”
聞人熹耳尖倏紅,低聲罵道:“病成這樣你還想著那檔子事?!”
別人都說楚陵是謫仙轉世,他怎麽覺得對方像色鬼轉世!
楚陵啞然失笑:“我都病成這樣了還能做什麽,你昨夜不在,我睡不著,頭疼的緊,你上來陪我睡一會兒吧。”
聞人熹盯著楚陵看了半晌,見對方神情不似作偽,這才慢吞吞卸了甲胄,脫得只剩一身黑色的裡衣躺上床,被子已經窩得暖和,帶著楚陵身上特有的藥香和檀香,床帳落下,隻余一片朦朧昏暗的紅影。
楚陵把聞人熹摟進懷裡,摩挲著對方微涼的後背,這才覺得空蕩蕩的心踏實了下來,那種被一點點填滿的感覺讓人喉間發漲。
“阿熹。”
“嗯?”
“阿熹。”
“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忽然想叫叫你。”
“不對勁,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
楚陵輕咬了一口聞人熹的耳垂,溫熱的余息打落頸側,觸感癢癢的,像是在親吻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低笑時胸膛發出輕微的震動:“傻子,我能做什麽對不起你的事。”
聞人熹仔細想了一番,發現確實沒什麽給楚陵發揮余地的地方:“那你今日怎麽這麽奇怪?”
楚陵低聲逗他:“哪裡奇怪,我從前不也是這樣親你抱你的?”
——不,不是。
楚陵今日的親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仿佛稍微用力就會碰碎什麽,和從前充滿佔有欲和病態的糾纏截然不同。
聞人熹忽然扣住楚陵的手腕,力道有些緊,他盯著對方浸在陰影中輪廓分明的側臉,冷不丁開口問道:"你在心疼我嗎?"
楚陵不答:“……”
聞人熹又湊近些許,幾乎要撞進對方那片墨色的眼眸中:"楚陵,你真的在心疼我?"
可他明明毫發無傷,連昨夜在野外不小心被樹枝刮破的傷口都結了痂,這人究竟在心疼什麽?
空氣因為這句話陷入短暫的靜謐,仿佛連雨聲都停了。
楚陵喉結滾動,沒有說話,唇瓣緊抿成一條直線,只是被昏暗的帳影擋得嚴嚴實實,他忽然伸手把聞人熹狠狠按進自己懷裡,嗓子嘶啞,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心疼你……”
這三個字是從肺腑間硬生生擠出來的,混著喉間腥甜的血、前世的因、今生的債。
聞人熹聞言眼底罕見閃過一絲茫然無措,不知道為什麽,他聽見這句話時心裡針扎似的疼,甚至難受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你……”
楚陵毫無預兆俯下身去,隔著衣衫吻住了他的膝蓋,聞人熹見狀卻像是被什麽燙到似的,瞳孔收縮,猛然抽離躲避,被對方親過的位置無端炸開一股尖銳的疼痛,似有利箭貫穿骨縫,疼得他臉色蒼白,渾身冷汗直冒,眼前一陣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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