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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透露出的信息太多,讓人不寒而栗。
平靜的水面忽然翻湧,只見剛才還奄奄一息的雲複寰猛然暴起想衝到牢門邊緣,卻又被收緊的鐵鏈狠狠束縛,他呲目欲裂望著聞人熹,整個人就像一頭髮狂的野獸:
“你把阿念怎麽樣了?!!這件事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你為什麽要把他牽扯進來?!!”
當年的聞人熹已經殺紅了眼,除了王府那幾個幕僚,凡是有份暗害楚陵的官員都被悉數下獄處斬,但雲複寰沒想到聞人熹連阿念都沒放過。
“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他從來沒想過害太子!你要什麽恨衝著我來便是,為什麽要傷害阿念?!!”
聞人熹任由雲複寰瘋了一樣怒吼痛罵,靜靜欣賞著他痛苦的神情,直到欣賞夠了,這才聽不出情緒的低聲問道:
“那楚陵呢?”
“楚陵和你們的陰謀詭計有關系嗎?”
這句話讓雲複寰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從來沒想過害任何人,他也對一切都不知情,但還是被你們一封書函騙入京中,落得屍骨無存。”
聞人熹嗓音低沉:
“他死的才冤,你弟弟,不冤。”
他最知道該怎麽讓雲複寰痛苦。
“可惜你弟弟不如你這麽能熬,半個時辰就死了,本王給他灌了整整六壺鴆酒,毒得他腸穿肚爛,然後一把火焚了他的屍體……”
蒼白骨感的指尖在陰影中輕描了一個圈,手腕上的檀木珠垂下,碰撞響動,
“骨灰就撒在了水牢裡面。”
雲複寰聞言神色駭然,這才想起前日獄卒端著一盆灰白色的粉末倒入了水池裡,他原以為又是什麽折磨人的新法子,沒想到……沒想到……
“噗——!”
他瞳孔驟然收縮,喉間湧上一股腥甜,毫無預兆噴出一大口鮮血來,暗紅色的血液滴落在渾濁的水中,像無數條鮮紅的小蛇,雲複寰痛苦閉目,渾身顫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聞人熹聞言緩緩蹲下身形,玄色大氅的下擺不慎染上塵灰,他卻毫不在意,幽暗的眼睛盯著雲複寰,輕笑一聲:“殺了你?本王看起來像什麽吃齋念佛的大善人嗎?”
“雲複寰,你要好好活著,痛苦地活著,畢竟這世間除了我,也只有你還會記得他的死,再過幾年,世人便會把他遺忘……”
借著幽暗的月光,雲複寰這才發現聞人熹的鬢邊不知何時多了幾縷白發,可對方今年才多少歲?竟也生了白發麽?
雲複寰慘然一笑,在陰影中好似惡鬼:“聞人熹,你做這麽多無非就是為了替楚陵報仇,可你有沒有想過楚陵天生仁善,最憎惡的就是你這種殺人如麻的人!”
他們都失去了自己畢生最重要的東西,所以肆無忌憚往對方痛處狠踩,說著誅心之言。
“就算有一日你死了下到地府,他也絕不會願意見到你!”
“六年了,這六年你是不是日日夜夜都夢到他?不……不……你一定一次都沒夢到過他,畢竟你們生前只是陌路人,死後又怎麽會夢到呢?”
“聞人熹,你可以讓我活著,但我不信你有通天徹地的本事,能讓我長命百歲地活著,我早晚會死在你手裡,是你——”
雲複寰忽然笑了起來,大汩鮮血順著齒縫溢出,一字一句咬牙道,
“是你親手殺了楚陵最愛的人,你說他的魂魄會不會恨死了你?”
楚陵愛他,這是雲複寰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後的底牌。
“砰——!”
聞人熹聞言忽然攥住冰冷的牢門欄杆,力道大得門都震顫起來,他雙眼猩紅,好似惡鬼,盯著雲複寰咬牙切齒道:
“恨?!”
聞人熹驀地低笑出聲,帶著歇斯底裡的癲狂:“他若真的有魂魄你隻管讓他來恨啊!”
“你讓他來替你報仇!替你索命啊!!他為什麽不來?!本王就站在這裡讓他恨!!可他為什麽不來?!!”
楚陵從來都沒出現過!!
那個人死了!死得徹徹底底!!六年間甚至都不曾入過他的夢境!
西陵換了一個又一個的君主,他度過了無數個難捱的冬季,每次夜間從睡夢中驚醒都淚流滿面,夢境中卻是一片漆黑,再也不見那個人熟悉的目光和淺笑。
這些年被楚陵的死亡折磨得瘋魔的又何止楚圭一人呢?
雲複寰戳中的不是聞人熹的痛處,而是死穴。
月色忽然被烏雲吞沒。
一抹寒光閃現。
聞人熹毫無預兆抽出佩劍劈斷牢門鎖鏈,然後一劍刺中雲複寰的咽喉,伴隨著大股鮮血噴濺而出,他蒼白冷峻的側臉滿是斑駁血跡,而被鐵鏈束縛住的男子則緩緩失去了生機,頭顱無力低下,結束了這場漫長的折磨。
“當啷……”
長劍落地。
聞人熹指尖顫抖,緩緩撫上自己的眉眼,濃厚的血腥味充斥著鼻腔,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比惡鬼還要可怖,嘶啞的聲音從指縫間溢出,帶著刻骨的痛意:
“楚陵,你若恨,便隻管來找我吧……”
當年的那些幕僚,除了道士淳安逃得無影無蹤,包括雲複寰在內的所有人終於都死了,塵歸塵,土歸土,於是萬千苦痛隻余他一人承擔。
那個人的亡故仿佛成為了聞人熹寡白生命中一抹不可磨去的鏽色,隨著年月愈久,氧化愈深,最終侵蝕骨髓,變成不可言說的心疾。
靖和四年秋,突厥再次率兵進犯,攝政王聞人熹請旨北征,少帝親自設宴踐行,於朱雀門外賜天子劍。
靖和五年冬,攝政王聞人熹親率鐵騎攻破突厥王庭,克、寰二州失地複歸,盡收失地三百余裡,然而腿疾複發,未能躲過敵軍毒箭,不治而亡,時年三十有四,臨終前請旨骸骨葬於北地,使魂魄長守西陵,永鎮胡塵。
歷朝歷代,聞人家的將軍因為征戰沙場大多都活不過五十之數,然而聞人熹卻是最早折亡的那一個,短短三十四年便已走到了人生盡頭。
這位攝政王昔年大權在握時,無數人都猜他會造反拉新帝下馬,誰也沒想到他會忽然請旨出征,主動去了苦寒的北地鎮守,就連身死之時亦不曾歸京,而是葬在了陰山腳下。
後人評說:定平克寰四州失地,涼王收復其二,攝政王收復其二,倘若功在千秋,他二人各佔西陵半壁史冊。
又是一年隆冬,飛雪覆滿了草原。
一座漆黑的山峰上,年輕的道袍男子正焚香祭天,寒風將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祭壇上擺著一個白玉骨壇,倘若有人在這裡,一定會認出此人正是被聞人熹追殺數年的道士淳安,而桌上擺著的玉壇則裝著楚陵的骸骨。
當年他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將屍體偷出挫骨揚灰,使得聞人熹遍尋數年未果,後來身死之時亦不願歸京厚葬,而是向帝君請旨,葬在了楚陵曾經守護過的北境。
“魂兮歸來!陰山至北!”
“幽冥路開!亡者聽召!”
年輕的道士急促搖響銅鈴,悠長的聲音念著某種古老的法咒,明明是冷得徹骨的時節,他的額頭卻隱有汗水冒出,手中桃木劍沾了指腹鮮血,揮過天空時引得雷聲滾滾,風雲變色。
他當初勸楚圭把涼王挫骨揚灰,為的就是今天。
破而後立,魂魄重塑。
只要以骨灰撒遍陣法四周,再借助先祖法器引魂,便有可能逆天改命。
但淳安並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成功,他從來沒有試過禁書上記載的這個法子,手中桃木劍不知疲倦地揮舞著,風雷聲也越來越大,將祭壇上的東西吹得東倒西歪。
“轟隆——!”
一道閃電忽然劃過天際,厚重的雲層中仿佛出現了一抹裂痕,那裂痕漆黑幽暗,似一條盤踞在天空中的巨蟒,自雲層深處蜿蜒而下,撕開天幕露出其後無盡的虛無。
成功了??!
淳安的心臟幾欲停止跳動。
那龐然大物似高高在上的神明,猩紅的眼睛俯瞰著世間萬物,最後長尾一掃,卷走了那骨壇中凝而未散的魂魄。
雲收雷歇,風停雪散。
一切安靜得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只是這座山在世人的嘴裡流傳時漸漸有了名字:昔有玄蛇破雪而出,鱗甲映月如黑鐵,吐息成霜,蛇為陰冥之象,便叫玄冥山。
他們不知,那只是因為有人曾經逆天而行,引來了天道的駐足……
第146章 大夢醒
這一覺,短如浮生一瞬。
這一夢,遠若山河萬裡。
楚陵在夢中不僅行盡了自己此生殘卷,也望盡了那些故人或死或傷的結局,江山代代更迭,唯一不變的就是陰山腳下終年不化的積雪,北境遼闊的群山遠比皇城更自由,倒也配得上那人一生乖張的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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