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遊戲_碉堡堡【完結+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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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堂寂靜,無人應答。

  良久,一名藍袍官員終於輕笑出聲,只是怎麽聽怎麽譏諷:“雲相的忠心果然可昭日月,不過咱們這位陛下可不是聽勸的主,你不如拿一把劍衝進內宮把青妃藍妃殺了,或許還更好些。”

  雲複寰目光銳利:“崔琅,你什麽意思?!”

  被他稱作“崔琅”的男子卻絲毫不見驚懼,毫無顧忌說著令眾人談之色變的話:“反正雲相手腕了得,最擅長做這些殺人見血的勾當,皇太子你都敢殺,區區兩個妖妃算什麽。”

  他語罷嗤笑一聲,轉身走出了大殿,細看步伐微晃,湊近了還能聞到滿身酒味,唯有途經黃金台下方的時候才忽而頓住腳步,仰頭看向陰雲密布的上空——

  和楚陵死的那天,真是一模一樣。

  崔琅沒想到雲複寰下手那麽狠,居然幫著楚圭一起騙太子回京,更沒想到兵敗之時連求情也不肯,任由對方被新帝鴆殺。

  崔琅如今已經官袍加身,按理說已經得了自己想要的,只是他每每看見當初奪了自己功名的那些人依舊好好站在朝堂上,心中便感到了一陣莫大的諷刺——

  這人間汙濁,從未變過。

  而他自己也是那肮髒的一部分,親手害死了那人。

  抬手抹了把臉,卻發現掌心濕潤,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面。

  雲複寰眼見崔琅無禮離去,冰冷的目光掃向其余眾人,想知道是不是還有人和崔琅一樣的想法,然而在觸及到人群中一抹暗色的身影時,猝不及防對上了一雙狹長陰冷的眼眸——

  定國公府世子聞人熹。

  楚陵已經死了數月有余,按理說三日後便該除喪,可對方依舊一身黑袍素帶,黑得暗沉,白的刺目,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在服喪,仿佛生怕旁人忘了他在替誰服喪。

  他的眼睛太冷,太陰,細看帶著瘮人的笑意,森森鬼氣險些從周身溢出來,依舊如從前銳利,只是少了幾分桀驁張揚。

  聞人熹此刻就像蟄伏在地獄深處的惡鬼,靜靜盤踞在朝堂陰影中,伺機將那些人拖入深淵,偏偏蒼白修長的指尖繞著一條黑色的檀木珠,看起來格外怪異。

  雲複寰認出來了。

  那是楚陵生前的愛物。

  聞人熹見雲複寰臉色微變,唇角噙著一絲笑意,無聲開口說了句話,似毒蛇吞吐信子,輕柔而又令人毛骨悚然。

  他說,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雲複寰的脊背無端冒出一股寒意,然而等他再抬眼時,那人已經悄無聲息轉身離開了大殿,北陰王拍了拍發福的肚子,仍是那副老好人模樣,他見朝臣不說話,也跟著轉身離去。

  彼時雲複寰尚且不知道聞人熹那句話代表著什麽意思,直到多日后宮內忽然傳出新帝病重咳血的消息,而北陰王則在朝堂上手捧一封先帝遺詔,聲稱楚圭的皇位乃是謀逆得來,帝君真正想傳位的是皇七子楚陵,徹底將他們這些跟隨楚圭的人打入了深淵。

  與此同時,一個名叫金慎微的刻章先生被北陰王帶上金鑾殿,他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承認自己受楚圭脅迫,親手偽造了皇太子楚陵謀逆篡位的書信。

  為了有朝一日能替楚陵翻案,他當初刻章之時故意削去其中一角留了個破綻,龍鱗暗紋用的逆刻法,文武百官倘若不信可以親手查驗,只求百年之後史書留筆,勿以謀逆之罪汙太子聲名。

  語罷整肅衣冠,決然撞柱而亡。

  刺目的鮮血順著柱子緩緩淌落,流進了漢白玉地磚的縫隙之中,日月無休,見證了這座大殿的又一次朝代更迭。

  楚圭輸得極慘。

  他當初鴆殺楚陵便已寒了邊關將士們的心,北陰王在定國公府的勢力幫助下領兵逼宮時,他連發數道金牌命嶽撼山回京救駕,對方卻置若罔聞,甚至拔劍斬殺了好不容易逃出皇城的使者。

  褚家本欲相幫,但被皇后所阻,只能眼睜睜看著病入膏肓的楚圭被北陰王押上黃金台,以謀逆之罪賜下鴆酒,死後挫骨揚灰,並命史官替先太子楚陵正名,褒頌其德——

  北陰王自然沒有那麽好心、也沒有那個閑心去幫一個死人正名,但定國公府替他奪位有功,若不是聞人熹當初的那封先帝遺詔,他的皇位未必能坐得這麽順理成章,也就無所謂對方提出的這點要求了。

  春煙日暖,滿城飛絮,皇城上方的廝殺聲卻從未斷絕。

  楚圭死後,六宮嬪妃都被軟禁在了自己的住處,惶惶不可終日,生怕新帝一怒之下牽連她們,而備受楚圭寵愛的青妃與藍妃卻將白綾掛上殿梁,自己悄無聲息懸梁自盡了。

  當聞人熹得知消息趕到內宮時,看見的就是她們二人蒙著白布的屍體,一截青色的衣角,一片藍色的裙擺,自死氣沉沉的白布下探出,如同春日青芽抽枝,如今裹著的卻是冰冷的屍體。

  聞人熹記得她們……

  楚陵王府中唯二養著的女子,姐姐溫婉,妹妹嫵媚,卻都是安靜的性子,據說是從宮裡帶出來的,從小就活得戰戰兢兢,顛沛流離,好不容易在涼王府過了幾年安靜日子,結果兜兜轉轉,又重新關到了皇宮這座囚籠之中。

  太醫生怕聞人熹怪罪,膽戰心驚跪地道:“啟稟將軍,青妃與藍妃早已身中劇毒,就算今日僥幸救下,只怕也是時日無多……”

  聞人熹聽不出情緒的問道:“何毒?”

  太醫擦了擦額頭的汗,遲疑一瞬才道:“是前朝禁藥,一種極難察覺的慢毒,和……和廢帝楚圭所中之毒是同一種。”

  “……”

  聞人熹不語,過了片刻才緩緩抬手,低聲吐出一句話:“好生安葬。”

  恐怕楚圭至死都沒想到,自己的枕邊臥著兩把美人刀。

  聞人熹莫名想起自己那年剛進王府的時候,還以為綻青和憶藍是楚陵的小妾,楚陵聞言卻是淺笑搖頭,一身白衣坐在梨花樹下對弈,花瓣落滿了棋盤,聲音溫和動聽:

  “她們原是宮中樂女,因犯了過錯險些被打死,本王就把她們帶了出來,等過兩年替她們尋到失散的親人,本王就在桐花巷給她們盤一個糕點鋪子安身立命,後半輩子也算有了著落。”

  那時綻青和憶藍恰好端著兩碟點心擺在他們面前,低著頭默不作聲,眸光微亮,滿是對未來的希冀。

  可如今她們躺在白布之下,氣息全無。

  就連當初許諾的那個人也死了。

  聞人熹轉身離開大殿,依稀又聞到了舊年的梨花香氣,只是他不喜歡這樣皎潔的花,還是更偏愛粘稠的腥紅。

  金慎微已經被他命人好好安葬,剩下的便都是要還債的了。

  崔琅,錢益善,張子構,雲念寰,淳安道士。

  還有,雲複寰……

  第145章 前世夢(3)

  水牢深處,蒼白的月光順著氣窗縫隙爬入,照亮了下方幽暗的情景,只見一名男子被鎖鏈牢牢釘在牆壁上,全身都是潰爛的傷口,汙濁冰冷的水流淹沒了脖頸,隨時會湧上口鼻帶來一陣窒息般的痛苦。

  凌亂的發絲後方是一張瘦削的臉龐,細看有些熟悉,如果有認識的人在這裡,一定會認出對方赫然是西陵的前任丞相雲複寰,不過自從楚圭駕崩之後,他的身份就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

  無人在意他的生死,更無人知道他已經被聞人熹在這座水牢之中幽禁了整整六年。

  “吱呀——”

  水牢沉重的鐵門忽然被人推開,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

  雲複寰不用看也知道是誰來了,他艱難抬頭,果不其然發現牢門邊站著一抹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那人居高臨下望著他,俊美狹長的眉眼浸在陰影中,還是記憶中熟悉的模樣。

  “六年了,雲相倒是比本王想象中能熬得多。”

  雲複寰聞言不禁一陣恍然,自己居然已經在這個鬼地方待了六年嗎?

  這六年足夠發生很多事,多到江山又換了一個新主人。

  北陰王因為年輕時被酒色掏空身體,登基未及兩年便猝然駕崩,臨死前傳位給了他僅有十三歲的私生子楚善,概因新帝年幼,無法主持朝政,帝君生前最大的擁泵者聞人熹便被封為了攝政王,他如今總攬朝政,說是隻手遮天也不為過。

  “你打算……打算什麽時候殺了我咳咳咳……”

  雲複寰控制不住發出一陣低咳,引得鐵鏈嘩啦作響,這六年他熬盡了世間所有的酷刑,筋骨盡斷,血肉皆腐,每個夜晚都能感受到水牢裡的蟲子在啃食自己的傷口,偏偏聞人熹不許他死,日日用奇珍藥材吊著他的性命,方才苟活至今。

  但六年過去了,雲複寰覺得自己這副身體也該熬幹了,再喂什麽也無濟於事。

  “雲相何必說這種喪氣話,你我也算多年故人。”

  玄色的蟒靴碾死一隻小蟲,發出微不可察的一聲脆響。

  雲複寰見狀卻覺得自己連聞人熹靴子底下的一隻蟲子也不如,起碼蟲子還能死,而他卻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六年過去了……你先殺崔琅,後殺錢益善,又殺張子構,輪也該輪到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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