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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殿內一片春情融融時,一名太監忽而身披風雪來報,小心翼翼道:“啟稟陛下,定國公世子已在殿外跪足了八個時辰,是否讓他回府?”
滿朝皆知,世子聞人熹因著涼王的事得罪了聖上,雖然礙於定國公府兵權在握暫時處置不得,陛下還是命其在玄華殿外罰跪八個時辰。
如今冷得滴水成冰,定國公府世子又身有舊疾,眼瞧著臉色已經不大好了,小太監怕跪死了人,這才冒著風險來報。
楚圭聞言冷笑一聲,正準備說不必理會,女子的纖纖皓腕卻撫上他的肩頭嗔怒道:“陛下,大冷天的跪在殿外多晦氣,又不是上墳,攆了走吧。”
另外一名女子則更直接些,拉著他的袖子柔柔起身,往內室走去。
楚圭便隨意擺手,順勢跟著美人進了屋。
那小太監會意,靜悄悄退出燃著地龍溫暖的宮殿,在夜色與刺骨寒風中走到那跪在玉階下方的身影跟前,壓低聲音開口道:“世子,時辰已經到了,您回府吧。”
他見男子沒反應,又提醒了一句:“您快起來吧,陛下準了的。”
聞人熹卸了盔甲佩劍,隻穿一身素白長袍跪在台階下方,大雪紛飛,模糊了他俊美乖戾的面容,風聲嗚咽如泣,如同替誰守喪一般,直到聽得小太監說了第二遍,他這才從地上緩緩起身。
那裡已經被跪出了一片深坑,細看甚至有斑駁血痕,在宮燈照耀下猶為刺目。
楚陵身死之時,聞人熹尚在滄州平亂,膝上不慎中箭,他得知消息隻匆匆包扎了一下傷口便日夜兼程趕回京中,沒想到還是晚了。
膝蓋早已跪得失去知覺,連血色也凝固在衣料上。
聞人熹恍若未聞小太監叫來轎輦送他出宮的好意,只是兀自取了自己的佩劍,在深夜裡一瘸一拐地朝宮外走去,他深知今日之事是楚圭給自己的警告,若再有下次便不是罰跪這麽簡單了。
這條宮道實在太長,長得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聞人熹終於有些走不動了,他臉色蒼白地扶住牆壁,低低喘了口氣,額頭因為隱忍滲出了細密的薄汗,心口卻好似破了一個大洞,風一吹遍體生寒,只能背靠著牆壁艱難支撐身形。
楚陵死了。
這是他現在才後知後覺意識到的事。
聞人熹從未想過那樣乾淨的人有朝一日居然會背負著滿身罵名死去,死後甚至還要被挫骨揚灰,他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浮現出楚陵閉目躺在雪地裡的樣子,衣襟上滿是鮮血。
烏黑、暗沉,一如人心貪婪肮髒。
這裡臨近冷宮,是整座皇城最荒僻的所在,一些宮人倘若遇到親朋好友去世,便會來這裡偷偷燒紙錢,禁軍巡視宮闈時瞧見裡面有微弱火光,大多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是自從涼王死後,裡面的紙錢火光仿佛就沒斷過。
曾經受他恩惠的小宮女時常躲在牆角悄悄拜祭,並在老槐樹下方插了三根香燭,求他來生順遂;不苟言笑的嬤嬤們瞧見那槐樹下方越來越多的線香也隻當沒看見,有時候還會避人耳目放下一盤點心;就連最勢利眼的內庫總管也悄悄來這裡燒了一盆紙錢,他當年不小心撞上了威王心情不好,被對方一腳踹到了禦湖裡面,如果不是涼王讓侍衛把他撈起來,只怕早就淹死了。
不過值守的禁衛倘若進去看一看,就會發現今日燒紙錢的那抹佝僂身影不是旁人,正是在先帝跟前伺候的高福高總管。
寒風將銅盆中的紙錢灰燼吹得滿天紛飛,光芒一閃而逝。
高福雙手揣入袖中,緩緩走出宮牆拐角,一抬眼就看見了聞人熹的身影,他仿佛是刻意在這邊等著的,蒼老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鬼魅:
“老奴見過世子。”
聞人熹已經很久沒見過高福了,沒想到對方居然還活著,他望著這個先帝身邊的“背叛者”,皺了皺眉:“高公公?”
高福不語,只是徑直步入長夜,在途經聞人熹身旁的時候不著痕跡往他懷中塞了什麽東西,低低出聲:
“此乃故人之物,不過故人已逝,老奴留著也沒什麽用處了,思來想去還是交給世子更好……”
那是一封尚帶余溫的書信。
聞人熹藏進袖中沒有看,直到離了皇宮坐上馬車,才用凍僵的雙手撕開封口,卻發現是帝君寫給楚陵的一封遺詔。
【敕諭皇太子菩音:
汝乃朕誠祈上蒼所得之子,亦系汝母心血所鍾,授爾禮義仁智,爾旦夕不忘,恪盡孝悌,體恤黎元,未嘗負朕所望。
今朕疾漸沉屙,恐不勝社稷之重,欲以神器將傳,惟願汝繼明聖之德,布仁政於四方,使黎元得安其生,社稷得享其祚。
然皇四子楚圭,鷹視狼顧,久蓄異謀,恐有逼宮篡位之險。朕特賜此詔加璽,與國書同效,倘遭非常之變,汝可昭大統於天下。戶部尚書孔道明、皇城司戴永,兵部侍郎文廉……皆朕股肱,潛德效忠,俟時而動。
紙墨匆匆,難敘萬一。
惟願吾兒菩音,無災無患,永承天眷,長樂未央……】
聞人熹低頭認真看著這封書信,喉結滾動,酸澀難言。
帝君或許早就料到了楚圭會逼宮篡位,所以秘密寫下了這份近似於書信的“傳位聖旨”,並且加蓋玉璽,與國書同效,等將來有一天楚陵羽翼漸豐,便可持此信名正言順登基。
但帝君卻沒料到,那個他誠心祈求上蒼才盼來的兒子,早就死在了皇城的波譎雲詭之中,一杯鴆酒,屍骨無存……
“嗚——”
風聲如泣如訴,天地一片縞素。
第144章 前世夢(2)
楚圭自從登基之後,便開始逐步清算一切與楚陵有關的人或事,他夜間入睡時總是夢魘纏身,時而夢到帝君臨終前咳血含恨的情景,時而夢到楚陵在黃金台上仰頭飲下鴆酒的那一幕。
日日夜夜,從未止歇。
他不許宮人和大臣提起任何與對方有關的字眼,“涼”字不許提,“陵”字不許提,甚至就連禦膳房那日不慎呈上來一道涼糕,也惹得他雷霆大怒,砍了數十名奴才的腦袋,惹得宮中人人自危,風聲鶴唳。
但這並沒有驅散楚圭心頭濃濃的不安與驚惶,有時候他坐在玄華殿內批閱奏折的時候,總會莫名其妙停下朱筆發呆,覺得硯台裡赤紅的朱砂和楚陵那日飲下鴆酒時嘴角溢出的鮮血如出一轍。
還有桌角熠熠生輝的金杯,裡面盛著的酒液落在楚圭眼中好似總帶著三分毒性,夜深恍惚時甚至會浮現出一雙熟悉至極的眼眸,靜默溫和,似白玉無瑕。
但那雙眼睛越是乾淨,就越是襯出他的肮髒不堪,目光仿佛要透過龍袍看清他的魂魄。
“砰——!”
楚圭忽而把金杯暴怒砸向地面,長久的夜不安眠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極其神經質:“熔了!給朕都熔了!”
太監總管立刻連滾帶爬上前拾起金杯,然而還沒等他讓人拿去熔了,就見楚圭猛地起身衝到殿外,指著遠處那座覆滿冰雪的黑色高台怒聲道:
“還有黃金台——給朕砸了!狠狠地砸,一磚一瓦都不許留!!”
等做完這一切,他就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氣,踉蹌後退兩步,跌坐在了玉階之上,臉色灰敗難看。
楚陵明明已經死了,但他的影子卻仿佛滲進了宮牆的每一寸縫隙、每一縷寒風,日夜纏繞著楚圭,讓他不得安寧。
“來人……”楚圭閉了閉眼,想起那個唯有讓他得到片刻安寧的溫柔鄉,痛苦低頭,聲音嘶啞:“宣青妃、藍妃……”
不知為什麽,他只有在這兩個愛妃處才能安然入睡,短暫忘卻父皇和楚陵所帶來的陰影。
雲複寰從未想過楚圭有朝一日會和“昏君”這兩個字掛上鉤,他熟知對方的心狠手辣,也熟知對方的城府深沉,這樣的人登基之後就算做不了一個明君,也可稱為梟雄,這也是他當初選擇扶持對方的緣故。
然而他錯估了心魔對楚圭帶來的影響,數十日的夜不能寐足夠把對方折磨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整整兩個月楚圭都沒再上過朝,而是宿在青妃與藍妃的宮殿內醉生夢死。
“陛下有旨,今日罷朝!”
小太監駕輕就熟站在玉階側邊喊出這句話,然後不顧朝臣紛議,躬身退了下去。
雲複寰聞言指尖一緊,險些捏碎手中朝笏,楚圭登基前曾經答應過他,只要稱帝便立刻發兵征討突厥,奪回四州失地,可對方現在在做什麽?!
兩個月——足夠突厥騎兵再次興犯西陵邊境,足夠凍死街頭無數流民,而他們的君王卻沉溺在青藍紗帳中難以自拔,連奏折都是用女人胭脂批閱的。
"諸位大人。"
雲複寰忽然沉了臉色,轉身看向朝中幾名重臣:“陛下如今被妖妃所迷,置朝堂社稷於不顧,我等怎能置若罔聞,今日乾脆一起闖入內宮,冒死勸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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