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心遊戲_碉堡堡【完結+番外】

第20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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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陵話音落下,把北陰王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碾得粉碎,他當初為了使帝君對自己放下戒心,發誓永不娶妻生子,實則暗中和一女子孕育後代,悄悄藏在民間,為了掩人耳目從不探望,如今算來也該有七歲了。

  北陰王忽然安靜了下來,他抿了抿乾裂的唇瓣,嗓子疼得好似火燒,眼底難掩驚慌:“你什麽意思?!”

  楚陵微微一笑:“我沒什麽意思,只是皇叔自己也心知肚明,父皇對你忌憚已久,此番怕是十死無生了,你若能管住自己的嘴,不要說些不該說的,侄兒一定拚盡全力,替皇叔保下這最後一絲血脈。”

  那些來往書信雖然已經燒了,但北陰王若是胡言亂語些什麽,也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還有幾日時間,皇叔可以好好考慮考慮……”

  牢房內安靜死寂,再也沒有聽見剛才大喊大叫的聲音,楚陵轉身離去,沿著蜿蜒曲折的回廊緩步慢行,走到門口的時候不知想起什麽,回頭看了眼,只見幽深黑暗的牢房如同一頭噬人的猛獸,過了片刻才收回視線,輕笑一聲——

  差點忘了,雲複寰還關在這裡。

  從高高在上的丞相一昔跌落塵泥,這種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倘若有人在雲複寰絕望之時伸出援手,又替他報了父母的血海深仇,結局又會怎樣呢?

  楚陵不知道。

  他只知道倘若一個人的愛到手了,那麽離得到對方的痛苦也就不遠了。

  大雪紛飛,整座神京都籠罩在了寒風之中。

  清早天不亮,牢房中又有幾名凍死的犯人被拖了出去,畢竟淪落到如此境地,連活命尚且艱難,又有誰會在意他們的生死給予炭火取暖,能有床破棉被便已是了不得的待遇。

  雲複寰的境遇不算太過糟糕,畢竟他起碼有床棉被,但他的境遇又好似很糟糕,因為前路茫茫,他仍不知道自己的下場如何。

  自從被關進來的那一天起,他已經數不清自己在這座監牢中待了多久,只是偶爾聽獄卒閑聊,才知道外面發生了那麽多的大事。

  原來公主和親之時,涼王當街射殺突厥使臣,稱西陵鳳女不嫁蠻夷之地,後被帝君冊封為皇太子。

  誠王戕害手足,被廢為庶人幽禁宮獄,終身不得踏出一步。

  嶽撼山率兵奇襲突厥,收復定、平、克、寰四州,不日即將還朝。

  雲複寰聽在耳朵裡,隻覺得做夢般不真實,在他的記憶中,楚陵總是一身塵埃不染的白衣,喜好詩書琴棋,每每圍獵連野兔都不忍驚擾,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對方親手射殺突厥使臣的情景。

  還有骨咄祿……

  那個讓自己恨得夙夜難眠的仇人,居然就那麽死在了楚陵手中?甚至連四州之地都收復回來了?

  雲複寰閉目背靠著牆壁,隻覺得大腦中似有一團亂麻,怎麽理也理不清,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忽然傳來一陣鎖鏈響動的聲音,守門的獄卒過來打開了牢門,出乎意料道:

  “雲複寰,你可以走了。”

  原本陷入假寐狀態的男子聞言倏地睜開了眼,難掩震驚:“你說什麽?!”

  獄卒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你可以出去了,帝君今日下旨赦你無罪,太子殿下正在外面親自等著呢!”

  太子殿下?

  楚陵?

  雲複寰聞言怔愣許久,在獄卒的百般催促下,這才扶著牆踉蹌起身,走出這個困囿自己多日的監牢。

  或許是浸潤黑暗太久,當雲複寰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刹那,隻覺陽光像一把鈍刀刺入眼睛,下意識抬手遮擋,後退至陰影處才緩和許多。

  彼時街頭清冷,行人稀疏,唯有兩輛青頂馬車靜靜停在路邊,楚陵肩披大氅,手持一把青傘遮蔽風雪,站在陽光最和暖的地方,他見雲複寰被獄卒帶出來,仍是從前清冽溫和的聲音:

  “許久未見,可還安好?”

  雲複寰怔怔望著眼前謫仙般的男子,莫名生出一股自慚形穢的感覺來,他不顧地上冰冷的積雪,忽而跪地給楚陵叩了三個響頭,聲音嘶啞的道:

  “罪臣叩謝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但雲複寰很清楚,他想謝的不止是救命之恩,還有太多太多還也還不清的恩情與愧疚,諸多情緒湧上心頭,使得喉間酸澀難言,連視線也開始模糊。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楚陵只是淡淡垂眸,然後將傘交給侍從,主動解下身上的大氅替雲複寰披在肩上,把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你我之間,何談什麽謝字。”

  大氅裹挾的余溫總算讓雲複寰冰冷的四肢恢復了幾分知覺,他抬頭望著楚陵,喉結滾動,卻隻吐出兩個澀然的字:“殿下……”

  楚陵拍了拍他的肩,然後慢慢收回手:“如今突厥戰敗,殘部被盡數清剿,你弟弟從前刺殺骨咄祿的事自然算不上什麽大罪,孤向父皇求情之後,父皇已經答應赦免你二人的罪過,只是未免朝野紛議,你的宰相之位恐怕難保,只能調往翰林院兼一個五品閑職。”

  雲複寰聽到弟弟無事,心中最後一塊石頭也落了下來,望著楚陵苦笑道:“此番死裡逃生,已是僥天之幸,怎敢奢求其他?今後複寰願替殿下執鞭墜鐙,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這番話說得誠摯,不摻半分假意,連心底流淌的情意也被語氣中的決然掩飾了過去。

  可惜此刻被他奉若神邸的男子早已心如死水,波瀾未驚。

  楚陵沒有應雲複寰的話,只是微不可察搖頭,他身上靜謐的檀香不知何時沾染了絲絲縷縷的龍涎香氣,一如從前與世無爭的心沾染了權位野望:

  “如今孤承蒙父皇錯愛,被封為太子,天下百廢待興,自有你我一展拳腳之時,還請雲大人莫要因為眼前一時困頓而喪了志氣。”

  他語罷回首看向侍衛,後者瞬間了然,抬手將馬車簾子拉起,只見一抹青色的身影立刻跑下來撲到雲複寰懷中,神情激動地想說些什麽,然而唇瓣幾經張合,卻是什麽聲音都吐不出來,只能發出“咿呀”等含糊不清的字眼。

  雲複寰抱緊懷中的人,失態喊道:“阿念?!”

  雲念寰激動點頭,顯然沒想到還能活著看見哥哥。

  楚陵注視著這一幕,不知在想些什麽,風雪迷困,已經不是一把紙傘所能遮擋的,他抬手扶去袖袍上的雪沫,白皙的皮膚因為寒風吹拂有些微紅:

  “阿念的嗓子孤已經找太醫看過了,雖是回天乏力,但好在性命得以保全,外傷好生調養一番也就無礙了。”

  他頓了頓才補充道:“天寒地凍的,你們盡早回府吧,莫要凍壞了。”

  阿念身份暴露,他已不可能把對方留在府中,交給雲複寰是最好的選擇。

  楚陵語罷輕輕頷首,恍若未聞身後傳來的咿呀聲,徑直坐上了其中一輛馬車離去。

  阿念焦急想要上前追趕,似乎想解釋些什麽,卻被身後的雲複寰大力攥住,一把扯了回來,壓低聲音斥道:“阿念,不要胡鬧!”

  阿念那張與他相似的臉上滿是倔強和執拗,一個勁打著手語,試圖比劃些什麽,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雲複寰卻仿佛讀懂了什麽似的,皺眉低聲問道:“你不想讓他誤會,你騙了他?”

  阿念動作一頓,用力點頭,甚至拽著雲複寰的衣袖,目露祈求。

  雲複寰靜默一瞬,卻是緩緩搖頭,一句話讓他如墜冰窟:“不可能了阿念……你不可能再回到涼王府了……”

  阿念急得喉間發出咿呀的聲音,更加用力比劃著手語。

  【為什麽?!】

  【我不想,離開王爺】

  【他救了我】

  【我想報答他】

  【我有很多事都沒有來得及和他解釋】

  【他一定認為我騙了他】

  【幫我解釋】

  【求求你,幫我,解釋】

  可是阿念不會明白,這場孽緣般的因果橫跨前世今生,早已不是一句解釋就能抹去的,那個幾乎是陪著他長大的漂亮哥哥,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過問他的功課,然後笑吟吟和他說話。

  一股無言的慌亂蔓延全身,仿佛這輩子都再也無法挽回,阿念乾脆掉頭就往楚陵離去的方向追去,卻被哥哥一把扯了回去,力道大得兩個人都重重跌在了地上。

  雲複寰用力抱緊掙扎不休的弟弟,憤怒低吼道:“阿念!你回不去了懂嗎?!從你擅自刺殺突厥使臣的時候就已經回不去了,不止是你回不去了,我也回不去了!!”

  他從未有如此歇斯底裡的時候,如同變了一個人,阿念怔愣瞪大眼睛望著哥哥,淚水淌過傷痕未愈的臉頰,卻早已感受不到疼痛,像稚子般無措迷茫。

  雲複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指尖控制不住悄然攥緊,將弟弟用力抱入懷中,力道大得險些勒碎他全身的骨頭,低聲喃喃自語,不知是在說給阿念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我們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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