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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覺得有些冷。
牢房氣窗透出來的陽光斜影都變成了那年落在身上永遠都無法融化的雪。
只有用仇人的血才能暖一暖。
楚陵什麽都沒說,緩緩站直身形,後退了兩步,雪白的衣角擦過地面,不可控制沾染上了些許塵土汙濁,他低沉溫和的聲音在大牢內響起,隱隱帶出了回聲:
“你放心,本王一定會想辦法保住他的性命。”
楚陵轉身離開了牢房,而雲複寰始終維持著那個叩首的姿勢不曾動過,地牢內的道路曲曲折折,陰暗異常,聽不見想象中的痛哭聲和哀求聲,據說今年的最後一批死囚都已經送往了菜市場砍頭,這座空蕩蕩的地獄猶等著人去填滿,只靠雲複寰一個是不夠的。
孫藥農,程炳之。
這是雲複寰靠在牢門前低聲告訴楚陵的兩個人名,前者如今貴為太醫院院首,後者卻是當年曾經跟隨過睿王的先鋒副將。
楚陵離開大理寺的監牢時,險些被外間的陽光晃了眼,他眼眸微眯,頭也不回的對隱在暗處的一抹緋色身影問道:
“楊大人聽了這麽久,還沒聽夠嗎?”
門後緩緩走出一名身穿緋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赫然是大理寺卿楊萬裡,出了名的剛直不阿,也是出了名的皇帝狗腿子,他雙手揣在袖中,笑得有些尷尬:“殿下見諒,微臣也是職責所在。”
楚陵卻長歎一口氣道:“本王無意責怪,大人都聽見了也好,將來在朝堂上也算有個人證。”
楊萬裡傻眼了:“啊?”
他隻負責偷聽來著,可沒打算摻和進皇家秘辛啊!
楚陵:“本王與四哥終究兄弟一場,親自去檢舉臉上不大好看,既然大人已經知曉了事情始末,等本王搜集到人證物證之後,還要勞煩大人在父皇和朝臣面前闡述真相,本王在此先行謝過了。”
楊萬裡:“?!!”
臥槽!讓他一個臣子去檢舉揭發誠王謀害兄長真的好嗎?!!
楚陵剛才還在思索這件事該如何捅到帝君面前,沒想到瞌睡來了就送枕頭,他語罷不顧楊萬裡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坐上馬車回了府,也不知是不是突厥人在城內盤踞的緣故,外間街道清清冷冷,不似往日熱鬧。
楚陵閉目支著腦袋,似是在假寐,腦海中卻控制不住浮現出一抹穿著金色雁翎甲的身影,舒朗俊秀的眉眼,自是豪氣乾雲,不過那人死了太久,連最後一點零星的回憶都模糊起來。
楚陵對睿王的印象已經不是很深了,記憶中家國動蕩的那幾年,這個大哥常年在外征戰,一年也回不來幾次,只是每次歸朝時都會帶回一些在關外親手狩獵的野物,因為自己身體不好,那些保暖的好皮子都會刻意留給自己。
其實何止是楚圭,當年他也以為這個大哥會當太子,心中覺得做一個閑王也沒什麽不好,後來對方的死訊從萬裡之外傳來,隻讓人恍惚得像是做了一場夢……
馬車忽然顛簸了一瞬,讓楚陵從回憶中驚醒。
他似有所覺地掀起車簾,只見馬車恰好駛到了刑部大牢門前,阿念與雲複寰的身份不同,前者為民,判了死刑之後便交由刑部收押,後者為官,且至今尚未判罪,便交給了大理寺審訊。
他不太捉摸得透父皇打算如何處置雲複寰,倘若已經厭棄,為何一直不曾讓人判罪?倘若有心庇護,又為何押入大牢?
帝心難測,不外如是。
正在駕車的蕭犇敏銳察覺到楚陵掀起簾子的動作,乾脆揮鞭停下了馬車,心思難得細膩了一回:“殿下,可要進去看看阿念?”
楚陵聞言沒有立即回答,過了片刻才吐出一句話:“……也好。”
相比於雲複寰的處境,阿念明顯要糟糕得多,身上被拷打得一塊好肉都沒了,只是比起□□上的疼痛,他一定更痛苦自己連累了雲複寰,聽獄卒說他有好幾次想要撞牆尋死,有一次甚至打破了送飯的陶碗想要自毀容貌,幸虧發現得早及時攔了下來。
“阿念……”
楚陵低沉清朗的聲音猝不及防在耳畔響起,一度讓阿念懷疑自己在做夢,他艱難睜大滿是血汙的眼睛,果不其然在牢門外看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連忙拖著腳腕上的鐵鏈爬到門邊,嘴巴焦急張合,似乎想問些什麽。
楚陵讀懂了他的想法:“你想知道你哥哥如今怎麽樣了?”
阿念用力點頭,雙目猩紅。
楚陵長睫輕垂:“雲相如今與你一樣被下入獄中,本王方才去大理寺看過他了,他求我無論如何也要救你出來。”
其實想讓一個人痛苦,何須酷刑加身,只需要一句誅心之言就夠了。
阿念聞言身形一僵,痛苦閉目,喉間控制不住發出一陣隱忍的嗚咽聲,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的莽撞之舉竟會連累哥哥下獄,洶湧的淚水順著臉頰淌落,內心是數不盡的懊惱和悔恨。
他望著楚陵,無聲動唇。
雖然沒發出半點聲音,但楚陵還是讀懂了他想說什麽。
阿念在說:對不起……
對不起,騙了他。
楚陵見狀輕輕搖頭,然後掏出白帕隔著欄杆替他擦掉臉上斑駁的淚水,溫聲安撫道:“阿念,好好活著,我一定想辦法救你們出來。”
阿念卻忽然緊緊攥住楚陵的右手,用力閉了閉眼,在他掌心一筆一劃,認真寫下了三個字——
雲、念、寰。
他的名字叫雲念寰。
楚陵低聲道:“不管你叫什麽,在本王心中永遠都是那個阿念。”
他語罷緩緩收攏掌心,終是在衙役小心翼翼的催促下起身離開了監牢,而阿念所在的牢房上空不知何時多了一片暗紅色的陰霾,一條通體漆黑的巨蟒正在裡面肆意穿梭,吞噬著那團滋味美妙的痛苦。
夜色已深,楚陵把孫藥農和程炳之的事交給蕭犇暗中調查後就回府歇著了,他不知是不是今日去了太多地方,總覺得腦袋昏昏沉沉,隻想好好睡一覺。
但聞人熹還在校場沒回來,楚陵隻好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床上艱難入睡,他習慣了身邊有對方的溫度,以至於現在老覺得空落落的少了些什麽,身上紅豔的綢被仿佛變成了一片茫茫寒雪,將他籠在前世那個絕望的寒冬中無法走出。
唯有那條黑蛇知道,面前這名人類是因為太累了……
楚陵在親手復仇的過程中,同樣在一遍又一遍回憶起前世的痛苦,或許他心中也在反覆叩問,為何自己一生從未負人,卻偏偏總被人負?
他覺得自己的善心一文不值。
他覺得自己的忍讓何其可笑。
他一度想破罐子破摔,這輩子就做一個十惡不赦的人好了,讓所有人都沒辦法再辜負自己,可那終究只是想一想而已。
楚陵壓抑著自己心中那頭蠢蠢欲動的野獸,始終不肯逾越雷池一步。
他不做皇帝,誰做呢?
黑蛇盤踞在床柱上,嘶嘶吞吐著猩紅的蛇信,面前這任宿主實在過於勤懇,以至於讓它都有些不忍心了。
但惡魔的不忍,永遠只能是貓哭耗子般的存在。
黑色的蛇尾輕輕觸碰了一下楚陵的太陽穴,似乎想做些什麽,但終究還是收了回來。
它要等,等著楚陵自己開口想要夢境的那一天。
聞人熹是天黑才回府的,進屋之後就見楚陵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他輕手輕腳走到床邊落座,但沒想到對方的警覺性實在太強,幾乎是立刻就睜開了雙眼。
聞人熹一怔:“我吵醒你了?”
楚陵睡得大腦混沌,過了片刻雙眼才緩緩聚焦回過神來,他重新閉上眼,貼著枕頭蹭了蹭,嗓音沙啞的道:“做了一個夢……”
“什麽夢?”
“不知道,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怎麽也走不出去,你一來我就醒了。”
聞人熹啞然失笑:“這也算夢?”
他輕推了一下楚陵:“起來吃晚膳吧,今日我讓後廚做了蟹釀橙和桂花鴨,另外還有一道松茸燉雞,都是你喜歡的。”
楚陵聞言這才從床上懶懶起身,不知是不是剛才睡覺沒有聞人熹陪著的緣故,他現在見了對方總想多說會兒話:“你往常最不願意在這些瑣碎事上下功夫的,今天倒是稀奇。”
他語罷盯著聞人熹無意識上揚的唇角看了片刻,饒有興趣問道:“怎麽,遇到了什麽高興的事?”
聞人熹輕嗤一聲:“我能有什麽高興的事,快起來吃飯,一會兒菜都涼了。”
他語罷徑直起身去屏風後面卸甲了,只是上揚的嘴角卻怎麽也壓製不住,果然一副心情頗好的模樣,或許戀愛中的人都是這副傻而不自知的樣子。
楚陵卻沒什麽心思吃飯,他悄無聲息走到聞人熹身後,然後伸手將人擁進懷裡,目光不經意垂下,見對方手腕上戴著自己的那串檀木珠,沒忍住輕輕笑了起來,扣住指尖遞到唇邊輕吻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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