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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安十五年的春闈共有三百一十五人上榜,答卷皆在東華樓內封存,然而那年參加會試的舉子共有上千人,每人答三場,一考四書義,二考詔誥表,三考經策史,所有答卷加起來怕不是有接近上萬份。
而且帝君要的不止是這些,他還要看一名祖籍江州,姓崔名琅的考生從鄉試開始的所有答卷,近乎數百人秉燭夜照,在東華樓內瘋狂翻找,隻恨爹媽給自己少生了幾條胳膊。
今夜皇城之內風雲變色,所有風波皆因楚陵的一封奏折而起,然而他卻稱病未去,畢竟他說過,不會再見崔琅,更何況有些事起個頭便好,不必置身其中。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玄華殿內的夜色仿佛永無盡頭。
誠王楚圭垂眸跪在台階下方,已經算不清自己跪了多久,膝蓋從一開始的疼痛冰冷到酸麻僵硬,到現在已經失去了知覺,帝君卻從進殿開始就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仿佛早已忘記了這個兒子的存在。
但楚圭並不焦急,他此刻只希望父皇真的把他忘了,忘得越遠越好,千萬不要讓陳孟延引起的怒火燒到自己身上。
此刻玄華殿內的地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考生答卷,幾名博學鴻儒坐在矮桌後方,借著燭火挨個驗看那些落榜舉子當年的答卷,凡遇精彩文章便呈上禦前,而其余的小官則沒這種待遇了,一個個撅著屁股趴在地上挨個翻找元安十五年的卷子,然後收錄集合呈給那些大儒。
這大殿之中,有人坐著,有人趴著,但還有些人是跪著的,只見當年和陳孟延同流合汙的大小官員全都膽戰心驚地跪成一團,明明身旁就燃著炭盆,冷汗還是從後背一點點冒出,浸透了身上或紅或藍的官服。
完了,這下是真的完了!
這幾乎是所有人腦海中一致的念頭。
就連一開始氣定神閑的陳孟延也有些跪不住了,他眼見一份又一份的考卷被呈上禦前,心也越墜越深,那些人都是他當年親手罷選的,文章水平如何他自然清楚,聖上一看便知,這下都不用嚴刑拷打,傻子都知道裡面有貓膩。
“陛下!陛下!臣有罪啊!”
終於有人熬不住了。
只見一名綠袍官員惶惶如喪家之犬,連滾帶爬脫離身邊的同伴上前,跪在地上向帝君痛哭流涕叩首道:“崔琅所說確有其事,當年有二十六名學子本可名列甲榜,卻因才學壓過陳朗而被當時的陳孟延陳大人罷選,乙榜有二十二名學子被人所替,一個名額賣到白銀萬兩,六部之中皆有官員經手,微臣該死,迫於威勢不敢直言,也曾受賄千兩,如今願意將功折罪把名單悉數供出,懇請陛下從輕發落啊!!”
這種事便如同船底破洞,來了一個後面的就堵不住了。
當年科舉舞弊的官員見有同伴叛變,頓時心中一慌,生怕自己吃虧,連忙跟著爬上前道:“陛下!陛下!臣也願意將功折罪!”
“陳大人當年寫了親筆密函,微臣如今還藏在家中!”
“陛下,臣不曾收受賄銀,也不願參與其中,只是當時令狐大人他們以妻兒性命威脅,迫不得已才為之啊!”
然而任由他們如何哭喊跪求,高座上的帝王始終一言不發,他一張張翻看那些落榜考生的答卷,再一張張對比那些上榜者的答卷,惺忪不定的燭火在臉上投落一道陰影,看起來喜怒難辨。
“嘩啦——!”
不知過了多久,帝君忽然將手中一摞答卷奮力揚下台階,不偏不倚剛好砸在陳孟延的頭上,明明沒有多大的力道,後者枯朽如木的身軀卻控制不住在翻飛的紙張中跌倒在地,整個人如遭雷擊。
“陳孟延!你好大的狗膽!這些被罷落的考生文章才學不知強過甲榜多少,當年竟都被你強行壓下!朕將你當做心腹之臣,你便是這樣報答朕的嗎?!你們陳家滿門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陳孟延前面的時候還能勉力支持,在聽見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終於支撐不住,眼睛一閉暈了過去,六神無主的陳朗連忙接住他的身體慌張喊道:“爹!你怎麽了?!爹?!”
可惜他從小孺慕的父親這個時候已經救不了他了,堂下所有人都在哆哆嗦嗦祈求神佛保佑,保佑自己可以渡過眼前這場難關。
帝君從龍椅上站直身形,望著外間逐漸亮起的天色緩緩吐出一口氣,臉色陰沉的命令道:“來人,將犯事官員一乾人等通通帶下去詔付有司詳查,朕給你們五天時間,務必將當年的枝葉末節給朕查得水落石出!!”
“諾!!”
外間的侍衛聲震大殿,立刻領命而入,將那些官員死狗般拖出。
此刻黎明破曉,一輪紅日從宮牆外間緩緩升起,驅散了無盡黑暗,那些官員卻個個如喪考妣,心如死灰,他們很清楚,這或許是自己這輩子最後一次看見太陽了。
崔琅是蒙冤者,帝君雖未將他關押,卻也派了專人將他暫時看管在皇宮,臨出殿門前,帝君的視線在他右手那根斷指上停留片刻,暗沉的眼底悄然閃過一絲惋惜——
可惜了,西陵有規矩,身有殘缺者不得為官,更何況斷的還是食指,將來提筆握字都難,否則還能給崔琅一個官位補償當年之事,如今錯失,只能說時也命也。
蕭犇本來是奉了楚陵的命令才將崔琅帶回宮中面聖,他向帝君闡明因由之後也準備離開,但沒想到走下台階之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沙啞顫抖的聲音,下意識頓住了腳步。
“蕭統領……”
只見崔琅披頭散發,臉上滿是泥汙血痕地朝蕭犇踉蹌走來,他緊緊捂著包扎過的右手,再也看不出曾經風度翩翩的樣子,唇瓣乾裂出血,幾經遲疑才啞聲問道:
“王爺他……他還好嗎?”
王爺?
蕭犇心想王爺挺好的,這個時候和世子估摸著還沒醒呢,但他回憶起自己臨出門前楚陵的叮囑,到嘴的話又改了口風:“不大好,王爺昨日又吐了兩口血,病得起不來床。”
崔琅聞言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痛哭出聲,卻不知是哭自己愚蠢跟錯主子,還是哭自己辜負了一個摯友:“我是個罪人!罪人呐!!不僅差點害了王爺,還害得母親被楚圭牽連殺害,我真是萬死也難贖罪孽!!”
當日他離開涼王府後便想帶著母親隱姓埋名離開京城,不曾想趕到茅屋時只見滿地血跡,母親早已被楚圭派去的殺手滅口,若不是蕭犇相救,只怕他也要命喪刀下。
蕭犇盯著他看了許久,卻冷不丁開口道:“你母親沒死,如今正在城中一處民宅安身。”
崔琅聞言一怔,抬起通紅的眼睛震驚看向他:“這……這怎麽可能?!我去時明明看見滿屋鮮血,母親早已被人推落山崖,樹枝上還掛著她的衣服布料!”
蕭犇淡淡道:“那是我故意弄出的障眼法,王爺猜到事敗之後誠王必會遷怒你的母親,便命我暗中保護將她平安救出,待科舉舞弊案了結後,將你二人隱姓埋名送往他鄉,免得遭人報復。”
如果說崔琅一開始還能勉強支撐住身形,到最後卻是再也沒了力氣,整個人失魂落魄跌坐在地,他紅著眼睛看向蕭犇,唇瓣無措動了動,嗓子暗啞得幾近無聲,說的卻是:
“為什麽……”
為什麽?
他害楚陵至此,對方為何還要不計前嫌幫他?
崔琅本以為自己那顆被世道磋磨狠了的心再也不會相信情義這種可笑的東西,楚陵所做的一切卻又在瘋狂動搖他的認知,心中仿佛發生了一場寂靜無聲的山崩,傾覆了什麽唯有他自己知道。
“沒有為什麽。”
蕭犇仍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死寂模樣,好似世間任何事都不能引起他的情緒,語氣平靜:
“其實你如果早些將此事告訴王爺,他就算與那些世家門閥為敵,今日拖著病體也會來金鑾殿前替你討個公道。”
蕭犇說著頓了頓:“可你沒有……”
他這四個字聲音很輕,卻如同一擊重錘落下,將崔琅暈頭轉向,喉間甚至泛起了血腥味。
“你覺得他善,你覺得他忍,所以你從來不認為他這麽與世無爭的性子會為了你們與朝堂上那些人發生衝突,所以你寧願相信誠王會給你想要的一切,也不願相信王爺會還你一個公道。”
所以今日來玄華殿中的只是蕭犇,而不是楚陵。
所以那封奏折只是為了還天下寒門士子一個公道,再也不是為了崔琅這個人。
蕭犇提劍緩緩步下台階,莫名想起他當年十五歲不到就被帝君指派給楚陵當貼身護衛,後來因失口提起過逝的月貴妃犯了宮中大忌,被帝君下令杖斃,那時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畢竟他從來沒想到那個對帝君謙恭謹慎至極的王爺,居然會為了一個下賤的侍衛在玄華殿裡跪求三個時辰,隻為請帝君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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