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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陵頷首:“記得。”
崔琅:“那篇文章寫的好嗎?”
楚陵:“字字珠璣,鞭辟入裡,父皇亦是讚不絕口。”
崔琅卻忽然抬頭看向他,雙目通紅,露出一抹極其慘淡的笑來:“那篇文章是我寫的。”
春寒料峭,凍殺年少,院中的枯枝已經冒出些許新綠,卻又被昨夜襲來的一場凍雨打落在地,蕭條淒清。
作者有話說:
厄裡圖:戰績1v2可查。
楚陵:我馬上1v9給你看!
小黑蛇(不給壞朋友眼色):準備迎接這潑天的富貴~
第107章 背主之人
元安二十年的春闈由禮部大宗伯陳孟廷負責主持,此人不僅在文人士子中享有盛名,且極會揣摩陛下心意,如今雖已致仕,地位依舊不可小覷。
然而在崔琅眼中,自己一生命途皆被此人所毀,他沙啞的聲音在庭院中響起,漠然得像是在講述旁人的故事:
“當年我與陳朗乃是同年舉子,一同參加春闈,因名姓相似,被負責主考的禮部大宗伯陳孟廷注意,放榜之後我名落孫山,原也不再奢望其他,隻想等著地方授官,好好奉養母親……”
“可殿試前夕,陳孟廷忽然派人將我請至府上,讚我文章極妙,經義通達,更是以策問考之,我沒有多想,認認真真寫了一篇文章,但沒想到……”
崔琅說著頓了頓,眼底控制不住浮現出一絲痛苦的神色,但又被他閉目強行壓了下去:“但沒想到他只是為了替自己的兒子陳朗鋪路,將會試之中有凡有可能壓過陳朗的人盡數落選,並且不知如何從帝君嘴裡得知殿試考題,私下將我文章騙去。”
“後來陳朗被欽點為新科狀元,陳孟延唯恐走漏風聲,便上下打通關節報我病重不治,從禮部記檔中抹去我的舉人身份,除此之外更是派人一路追殺,我九死一生才逃脫出來,直到他致仕,這才敢帶母親跋涉回京,想要找人替我平反冤屈。”
故事的後半段崔琅卻沒再說,大抵便是他陰差陽錯被誠王楚圭所救,並派到了楚陵身邊做眼線,那個人沒辦法幫他平反冤屈,卻允諾他可以得到當年失去的一切,崔琅早已被世事蹉跎了心志,萬般無奈也隻得應下。
太陽落山,庭院逐漸被昏暗的天色包圍,壓得人心頭沉悶,喘不過氣來。
楚陵靜靜聽著崔琅的講述,始終不發一言,過了許久才開口問道:“先生如今可找到了那個替你平反的人?”
崔琅緩慢搖頭:“官官相護,此事怕是永無重見天日之時了。”
楚陵偏了偏頭:“先生當年為何不同我說?”
崔琅聞言一怔:“……王爺,你待我恩重如山,但可惜我滿腔悲憤時不曾遇見那個可以替我平反的人,後來熱血終涼,心灰意冷,縱然再是遇見,結果也已經不重要了。”
這件事於他來說是痛處,是心結,是魔障,卻早已不是日夜都想得到的真相了。
崔琅語罷長長吐出一口氣,再次向楚陵深深叩首:“王爺,是我辜恩負義,今日你要殺要剮,在下絕無二話,只求不要牽連我的母親。”
他絲毫不介意在楚陵面前吐露自己的軟肋,多年相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面前這名男子的品性,也正因如此,他畫完那幅《群仙獻壽圖》後便萬念俱灰,備受折磨,如今若能坦然赴死,也算解脫。
楚陵靜默一瞬:“你背後的主子是誰?。”
崔琅笑意慘淡:“已叛一主,豈可再乎?其實我縱然不說,王爺心中也能猜到一二,不如全了在下臨死前的最後幾分體面。”
聞人熹在旁邊譏諷勾唇,心想辜恩負義之人還要體面嗎,毀崔琅前途者乃是陳孟廷,利用他當細作的人乃是楚圭,從頭到尾又關楚陵何事?說白了不過是欺善怕惡,欺軟怕硬。
“殺了他——”
楚陵耳畔猝不及防響起了一道低沉陰冷的聲音,明明平靜至極,卻讓人感受到了徹骨寒意。
聞人熹不知何時從袖中取出了一把精巧的烏金匕首遞給楚陵,只見刀刃鋒利,上刻兩道血槽,隱隱還能嗅到上面積年的血腥味與殺氣,壓低聲音一字一句警告道:
“背主之人留也無用,不如殺之後快!”
楚陵聞言一頓,在眾目睽睽之下接過匕首,握在手中端詳片刻,仿佛真的動了殺機,然而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他卻並沒有如聞人熹所說的那般殺了崔琅,清冷漠然的聲音冷不丁在院落中響起,讓眾人俱是一驚:
“你走吧。”
楚陵握著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然後在崔琅震驚錯愕的神色中割下了一片衣袖,只見那片雪白的布料被風一吹,蝴蝶般飄起,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崔琅的面前。
“本王從前將你視作知己摯友,如今雖已形同陌路,卻也不願取你性命,今日你我割袖斷交,往日種種煙消雲散,再不必見面了。”
楚陵語罷不顧臉色陰沉的聞人熹,轉身走進了屋內,徒留滿院怔愣的仆役和神色惶然慘淡的崔琅。
【我親愛的宿主,你可真是菩薩心腸……】
這條黑蛇已經很久沒出現了,它漆黑的身軀緩緩纏繞著內室中的那面銅鏡,精致的鱗片在燭火下熠熠生輝,聲音暗啞低沉,總是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機械質感,甚至和聞人熹如出一轍的狠辣:
【為什麽不殺了他?】
楚陵沒有說話,而是走到屋裡供奉的那尊觀音像前,將手中的那把烏金匕首放在了供台上,他無聲閉目,在蒲團上虔誠跪下,意味不明開口:
“我為什麽要殺他?”
這間供奉佛像的隔間實在太暗了,厚重的簾子一層一層垂下,在楚陵驚豔絕俗的面龐上留下一道割據的陰影,等再睜開眼時,他往常溫雅的瞳仁此刻如同白紙被墨水浸染般,一點點幽暗起來,唇角弧度意味深長:
“現在有人比我更想殺他。”
既然如此,又何必讓自己雙手沾血?
“崔琅現在對本王還有用處,你不是想得到他的痛苦嗎,三日之內,我必然讓你得償所願。”
【三日?你確定?】
黑蛇聞言身形憑空移動,瞬間出現在楚陵的肩頭,它嘶嘶吞吐著猩紅的蛇信,對這個答案感到了幾分興奮,天知道它多少年都沒遇見過這麽敬業的宿主了:
【如果你真能做到,說不定能打破歷史記錄。】
楚陵雖然不太明白它嘴裡的那些新詞是什麽意思,但大概也能猜到幾分,他垂下眼眸問道:
“怎麽,你以前和很多人做過這種交易?”
往事不堪回首,黑蛇一點都不想提起前面那兩個坑爹貨,幽幽歎了口氣,複雜開口:【其實縱然強大如我,也有遇人不淑的時候。】
它說著用尾巴尖拍了拍楚陵的肩膀,畫了一個大餅:【總之你好好乾活,我不會虧待你的,等任務完成之後,我可以告訴你一個……】
它話未說完,屋門忽然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踹開,黑蛇也意識到現在和楚陵說這個或許還不是時候,看了眼來者,身形頓時化作一股黑煙消失在了空氣中。
整個王府也只有聞人熹敢如此放肆,他大步走到佛堂隔間,第一眼看見的先是那把被供奉在神龕上的匕首,其次是隱在香霧後方眉目悲憫的觀音像,不禁冷冷勾唇,聲音低沉譏諷:
“我這柄匕首自上戰場以來便殺人如麻,飲血無數,怎麽,王爺自己做菩薩不夠,還想讓這把刀立地成佛麽?”
聞人熹快氣死了。
他費了多少心思,下了多大的毅力才決定幫楚陵把那幾個眼線揪出來?這是多好的立威機會,結果對方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把人給放走了?!
楚陵哪裡看不出聞人熹是生氣了,他起身走到對方面前,衣襟上還沾染著淡淡的檀香,說話溫聲細語,眼底藏笑,帶著幾分勸哄意味:“還在生氣?”
聞人熹冷笑吐出兩個字:“不敢。”
楚陵今日心軟,等以後真的吃了虧就知道後悔莫及了,自己也是閑的,幹嘛要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他語罷將垂簾用力一甩,轉身就要離開屋內,卻猝不及防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落入了一個熟悉溫熱的懷抱,楚陵微微偏頭,貼著聞人熹微涼的耳畔緩慢摩挲,聲音低低,帶著幾分隔世般的恍然,又藏著幾分微不可察的病態:
“阿熹,本王就知道,這世上唯有你一人是真心對我好的……”
聞人熹聞言身形一頓,卻不是因為楚陵的動作,而是對方異樣的語氣與情緒,他一時間連掙扎都忘了,皺了皺眉,錯愕問道:“你怎麽了?”
楚陵不答,而是毫無預兆吻住他的唇,然後步步朝著內室走去,直接將人壓在了床榻間,動作溫吞凶狠,一度吮得舌根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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